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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玖月跪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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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月跪坐在窗边的软垫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宠权法典》注释本。黑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
他已经想起很多字了,是先生亲自教的。先生教他经史子集、诗词歌赋。锦夜行说:“我的东西,不能是个草包。”先生教,他就学,他好像本来就会过,脑子里没有但是身体还记得。不像他的过去彻底碎成了渣,使劲拼拼或许也能看到点残缺的影,但还没看清楚手就已经被割的生疼。他没问过先生,先生也没说过,但他有先生了,那过去就不重要了。过去不要他,那他也不要了。
先生的书房很大,里面都是书。他可以随意进,随意挑,随意看,看不懂还可以问,他问先生就会给他讲。书房里还多了软软的垫子,是给他的。玖月喜欢先生的书房,也很喜欢读书。书里的世界很大,有山川湖海,有繁华人间,但看多了,他就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宠权法典》里写得很清楚:宠儿享有基本权利,有契约期限,可解约,可拥有私产。奴隶则是完全的所有物,无人格,无权利,世代为奴。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那种不算是人,是需要经神明许可,经过神水转化后,转化为的容器。法典上把容器称之为宠物,规定宠物要在外形上与自由人彻底区分开。会一直带着项圈,不可以留长发,不需要再进食,也不会有性别。宠物就是舍弃掉从前拥有的一切,活着供主人愉悦,死后献祭给神明的容器。他隐约感受到这就是先生想要的,但先生没说过,先生好像也没太想好。他在黑市的时候听过别的孩子被上课,他们会哭的很大声,叫的很大声。他做好了准备,但是先生不一样。
先生从不打他,但会罚跪,一跪就是几个时辰,直到膝盖肿了。然后又会温和的给他上药,用手心轻轻给他揉。先生供他吃住,他吃的好穿的好,却不许他踏出锦府半步。先生教他读书写字,却也在教他如何侍奉:如何研墨,如何布菜,如何宽衣,如何在先生心情不好时,用身体去取悦。
玖月合上书,看向窗外。无意识玩着自己的头发。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花了,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夜晚,先生抱着他睡,手很暖,心跳很稳。
“先生很好。”玖月轻声对自己说。
很好很好。虽然总是冷着脸,说话也毒,但会在他手疼时给他涂药,会在他做噩梦时搂着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摸着他的头发说“乖”。如果头发剪短了,先生还会摸么?还会爱摸么?那……仪典的祭司们给他剪发时可以稍微留的长一点吗?太短了就扎手了……
玖月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喜欢先生。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喜欢先生身上的檀香味,喜欢先生镜片后始终都会注视他的眼睛,喜欢先生偶尔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点细纹。他甚至开始害怕——怕有一天先生不要他了,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配不上先生的“养”,怕先生对他失望又去养别的人。其实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呢,他不知道人是怎么活的,他不记得了。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玖月立刻坐直身体,把书收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门被推开,锦夜行走进来,今天穿了一身暗青色长衫,外罩墨色大氅,手里拿着一卷账本。
“先生。”玖月轻声唤。
锦夜行瞥了他一眼,走到书案后坐下,把账本摊开。
“过来。”
玖月过去,跪坐在书案旁,熟练地开始研墨。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香。锦夜行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开口:“玖月,你今年多大了?”
玖月手一顿:“我……不知道。”
黑市洗得太干净,连年龄都忘了。锦夜行倒是大概有个数,还请大夫来看过,骨龄摸着像是刚满十八。
“差不多也成年了。”锦夜行说,“该想想以后了。”
玖月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清凌凌的看着锦夜行,“先生……要赶我走么?”
锦夜行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不要你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三个月里问了不止一次。每次玖月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今天,他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是先生的。是先生买的,是先生养的。如果先生不要了,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锦夜行沉默了。他放下笔,伸手把玖月拉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膝盖上。这个姿势很亲密,玖月的脸瞬间红了。
“那你说,”锦夜行搂着他的腰,声音低缓,“你想被我怎么办?”
玖月看着他,心跳得很快。他依从着内心的欲望,张了张嘴,认命一般的,近乎叹息的说:
“我想……一直被先生养。”
“像现在这样,或者……或者更彻底一点。”
“更彻底,嗯?”
“我……想成为先生的小东西。”玖月说,有了开头他反而放的开了,越说越顺,“宠物也好,奴隶也好,什么都行。只要先生别不要我。”
锦夜行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眼角弯起来的笑。玖月觉得他的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像是冻久了的湖面慢慢化开,透出底下温暖的春水。
“乖孩子。”锦夜行说,手指抚过他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玖月摇头。
“意味着你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锦夜行的手往下滑,按在他大腿里侧,隔着薄薄的绸裤,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僵硬。“意味着你要接受一些……改变。”
玖月身体一僵,他知道,他看过了,书里写了。
“怕了?”
玖月咬着嘴唇,没说话。
“这里,”锦夜行的手指在那里轻轻按了按,“以后就用不上了。”
玖月的脸瞬间白了,却又迅速的红了,他微微垂眼,睫毛微微颤动。
“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是今天就要答案。”锦夜行说,声音很轻,只是有一点凉,“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快点想清楚——是想做个普通的宠儿,随时可能被抛弃,还是彻底成为我的小东西,永远被我留在身边。”
玖月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先生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眼睛深得像潭水,看不清情绪。他求助一般的想要握他的先生,却又犹豫了,他耳边传来轻笑声,然后手就被握住了。并不用力,却足够支撑他把决定做完。他抬起头,看着锦夜行。先生的眼睛很冷,但抱着他的手是暖的。先生的规矩很奇怪,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他。先生问他未来想怎么办,是给了他选择——虽然这选择残酷得让人发抖。
玖月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先生……”他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任命后的放松,“我……可以。”他蹭了蹭锦夜行的脖子,眼中再次有了光。他想明白了就不会再犹豫。
“我愿意的,永远都愿意。”
“乖。”
那天晚上,玖月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穿着华丽的锦衣,在花园里追蝴蝶。有个温柔的女人在叫他,声音很熟悉,却看不清脸。他跑过去,女人把他抱起来,笑着说:“我的小月亮。”
然后画面一转,他跪在黑暗里,手脚被锁链拴着,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忘了吧,都忘了吧。”
他惊醒时,天还没亮。
锦夜行睡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腰上。玖月看着先生熟睡的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先生脸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线条。玖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先生的睫毛。
“先生。”他小声说,“我会成为你的小东西。”
“就只是先生的小东西。”
他凑过去,在锦夜行唇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重新躺好,缩进先生怀里,闭上眼睛。他感到腰间的手往里收了一分,暖暖的,热热的。好安心。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