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休憩 放下戒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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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蕾丝几乎彻夜未眠。只要一闭上眼睛，马尔科姆那张卑微到尘埃里的脸庞就会立刻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一想到运筹帷幄的哥哥，曾经竟然在都柏林阴暗的街头苦苦流浪，就不由得感到一阵揪心。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他灵魂深处那道狰狞的裂痕。
第二天一大早，格蕾丝便披上晨衣起身了。她下楼来到餐厅，却意外地发现餐桌旁空无一人。
“早上好，小姐。”马尔科姆的贴身男仆托马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神色间带着疑惑和不安。
“托马斯，哥哥呢？他今天出门了吗？”格蕾丝问道。
“并没有，小姐。若是在以往，马尔科姆少爷此时早就穿戴整齐，坐在餐桌旁翻看从都柏林送来的晨报了。可是今天，我去敲门询问时，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我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格蕾丝也疑惑不已。她转身走上二楼，停在马尔科姆的卧室门前。犹豫了片刻，最终她还是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须后水的味道。格蕾丝借着走廊透进去的微光，看向那张宽大的床榻。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马尔科姆依然沉睡着。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睡袍，大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那一头金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他似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如此安心的沉眠了。
格蕾丝悄悄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关好。她回到起居室，吩咐梅芙送来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她坐到窗前的书桌旁，试图将万千思绪化作文字，寄给远在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她有着太多的秘密，急需向这位最了解自己的朋友倾诉。
【我最爱的伊丽莎白：
你的上一封来信我已反反复复读了无数遍。得知你们已经顺利拿到那笔汇款，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跟着落下了。我想，朗博恩的乡野此刻应该也已经被白雪覆盖了吧。我真的非常想念你们，希望你们能享受一个幸福安康的冬日。
你在信中提到了乔治安娜，以及那个“迟迟未归”的达西先生。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必须要向你坦白，他如今已经返回英格兰了。他打算陪伴乔治安娜度过圣诞节。听说乔治安娜最近感染了风寒，愿仁慈的上帝保佑那个纯洁可爱的女孩早日康复，请务必代我向她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然而，我也必须很遗憾地告诉你们，你们所期盼的好消息并没有到来。达西先生确实向我求婚了。在古老修道院废墟前，他放下所有的骄傲，虔诚地向我献上了他所有的真心，甚至已经将那枚璀璨的蓝宝石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他，可是却无可奈何。
他的求婚遭到了我哥哥不留情面的拒绝。马尔科姆将他视作破坏我们家族安宁的仇敌。我们之间爆发了惨烈的争吵。
在这座被大雪封锁的庄园里，我恍然觉得，我们就像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难道真的要通过与家族彻底决裂的惨烈对抗，才能换取那份自由的幸福吗？
丽兹，就在昨天夜里，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我又经历了一件足以颠覆我全部认知的事情。我要向你倾诉一个可怕的真相——马尔科姆竟然根本不是我的亲生哥哥！
他亲口向我承认了他在□□中失去双亲，在都柏林街头流浪，最终被我父亲收养的事实。昨夜，他在书房里当着我的面，双膝跪地，将他的苦难毫无保留地展露给我看。他第一次流下充满破碎感的眼泪。他苦苦哀求我，求我不要将这段不堪的过去公之于众，也不要那么快地为了达西先生而离开他。
说实话，我的脑海里并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但看着他那副绝望的模样，我想，如果是从前的菲欧娜站在这里，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可是，丽兹，我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他对我的好，以及他为了守护这个家族所付出的心血显而易见。但同时，我又时常感到窒息。
我总觉得他在看我时，那份深沉的感情已经逾越了兄妹之间应有的界限。面对这样一份沉重扭曲的羁绊，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我心乱如麻。我最亲爱的伊丽莎白，请用你那双看透世事的慧眼，为我指点迷津吧。
永远爱你的、期盼你回信的，
格蕾丝】
写完最后一个字，格蕾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起居室的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卡拉·汤普森依然充满活力，径直闯了进来。
“噢，我亲爱的菲欧娜！你今天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不觉得冷清吗？”卡拉穿着一件时髦的丝绒斗蓬，帽子上装饰着俏皮的狐狸毛。
她将暖手筒递给女仆，走到壁炉旁坐下。
“亲爱的，你怎么了？眼圈看起来红红的。我一早就听我父亲说，那位让你魂牵梦绕的达西先生，已经乘坐邮船返回英格兰了。你是不是在为他的离去而伤心？你们最近到底怎么样了？我可是非常乐于做你们俩的牵线人的，不要让我失望啊。”
格蕾丝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并不想再向卡拉复述一遍马尔科姆和达西之间剑拔弩张的交锋，那只会徒增烦恼。
她避重就轻地回答：“谢谢你，卡拉。我们之间很好。只是要让他真正融入凯利家，或者说，要让我顺利地离开这里，还有许多现实的麻烦没有解决。这需要时间。”
卡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有些诧异地问道：“说起来，你那位向来勤勤恳恳的哥哥去哪了？怎么今天这个时候了，我还没在庄园里见到他的身影？”
格蕾丝凑近了一些，悄声回复：“哥哥还在房里休息呢。”
“什么？！都快大中午了，他竟然还在睡？他昨晚是喝醉了吗？这可完全不符合他的作风啊。”
“也许是因为最近庄园和港口的事务太多，他实在太劳累了吧。”格蕾丝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趁着这个机会，格蕾丝试探性地问道：“卡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关于马尔科姆以前的事情吗？”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哥哥从前待人总是冷冰冰的，直到我回来之后，他的态度才变得温和开朗了一些。那么，在我失踪之前呢？或者说更早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卡拉回忆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其实，即使在以前，我也很少和他有过多的接触。你知道的，他比我们大，而且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我只记得，在你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经整天跟在老凯利先生的身边了。他很聪明，学习起那些商业知识速度快得惊人。我父亲曾经不止一次地夸奖过他，说他有着天生的商业嗅觉，又肯刻苦。那时候，你们俩简直就是整个威克洛郡上流阶层里的好榜样，越发显得我像个不学无术的野丫头。”
卡拉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不过，你可别以为你们俩以前是不吵架的。你们都是骨子里不肯服输的人。有时候因为庄园里的一匹马，或者一幅画的观点不合，你们也能在大厅里吵得面红耳赤。不过，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兄妹嘛，往往第二天，你们就和好如初了。”
血浓于水……格蕾丝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卡拉。
“后来，老凯利先生突然得了重病。庄园里乱成了一团，而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非要去英格兰。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去就下落不明了。直到老凯利先生去世，你也没有回来。那段时间，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繁杂的事务。他应该也挺痛苦的吧。确实，这也完全能解释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漠无情了。”
格蕾丝仔细思索了一番，只觉得卡拉的回忆，似乎与昨晚马尔科姆那番陈词完美地吻合在了一起。
想来，他昨晚所倾诉的一切痛苦与绝望，都是真的。
就在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时，起居室大门被轻轻推开了。
马尔科姆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刚醒来不久，身上只随意地披着一件单薄的羊毛外套。
“汤普森小姐来了。很抱歉，今天没有好好地在门厅迎接您。”
卡拉站起身，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披风：“凯利先生，您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我刚刚想起我还要去一趟裁缝店，马上就要回去了。”
她敷衍地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庄园。
起居室里，只剩下兄妹两人。
格蕾丝看着脸色苍白的马尔科姆，关切地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适？需要我派人去镇上找医生过来检查一下吗？”
“没关系的，菲欧娜。”马尔科姆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只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谢谢你。”
此刻的马尔科姆，在壁炉那跳跃的橘红色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温和无比。他没有再提起昨晚的失态，那道血淋淋的伤疤已经重新被掩藏起来了。
“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我们这几天，需要赶在节前，把剩下的那些过冬物品发放给佃户，还要为庄园里的节日庆典做一些准备。菲欧娜，我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请你……继续慷慨地帮助我一起完成这些事吧。”
“当然，哥哥。这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格伦莫尔庄园重新恢复了生机。他们紧锣密鼓地乘坐马车，亲自前往纺织厂和偏远的农庄，将丰厚的过冬物资和圣诞的祝福送到每一位工人和村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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