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山容万意    白昼 ...

  •   白昼彻底沉落,城市的喧嚣却没有随之安静。

      出租屋空得彻底。电视未开,室内静得压抑。沈年独坐沙发,指尖划过黑屏的手机,翻了两下,终究放下。

      窗外车流连绵,喇叭声断续穿透墙体,楼道里时时掠过开关门的响动,人声杂乱无章,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山里的安静是有边界的。风过竹梢、鸟落枝头、溪流轻响,所有声响都温柔规整。城市的噪声没有来路,没有归处,堵得人心底发闷。

      沈年起身,将窗户关小。

      这间小屋留存着几日最温热的烟火。可时远一走,所有暖意尽数褪去,只剩空荡荡的方寸天地。他没有过多犹豫,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屏幕。

      【我回山里。你安心拍,不用挂心。】

      字句平淡,只是陈述最贴合本心的选择。他知道,时远懂。

      消息发送完毕,他简单收拾行李。来时一身轻装,去时依旧。口袋里的银币贴着掌心,安稳沉静。他驻足门口,最后回望一眼小屋。数日朝夕烟火,温柔缱绻,尽数留存在此。不必带走,不必留恋。

      落锁,下楼。城市的灯火次第铺开,热闹繁盛,却半点容不下他与生俱来的清寂。

      千里荒原,暮色辽阔。

      时远结束了整日的取景蹲守,独自站在驻地小屋前。晚风浩荡粗粝,卷着荒原独有的干燥气息,吹得衣角翻飞。手机微光亮起,沈年的消息静静落在对话框。时远垂眸看着屏幕,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沈年本就不属于拥挤喧闹的城市。他的安稳,从来只在深山清风里。

      指尖起落,温柔回复:【好,山路慢些,到家告诉我。】

      按下发送,他抬眼望向头顶的星河。藏北的夜空极低,星辰澄澈明亮,铺满天幕,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遥遥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山海,看见沈年此刻正穿行山林,身前是层层叠叠、沉静温柔的山影。

      隔日破晓,霜覆荒原。

      天光清冷,枯草凝霜,整片旷野安静得只剩风声。时远早早背起相机,往荒原深处的沟壑走去。藏狐生性机敏,晨昏最易出没,他不愿错过最佳取景时机。

      风压着整片草地,苍茫辽阔。行至半途,前方山道上出现一个瘦小却挺拔的身影。

      是一位阿婆。年岁六旬有余,脊背不塌,步履沉稳。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与山野风霜刻下的痕迹,可双眼清亮有神,透着通透松弛的生命力。一身朴素布衣,背着旧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鞋面上沾满荒原的干泥。

      她察觉到前方人影,抬眼望来,不躲闪,不猎奇,神色淡然从容。

      “拍藏狐?”阿婆先开了口,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时远轻轻点头:“嗯,来拍荒原生态。”

      “往西沟里去。”阿婆抬手,精准指向远处的丘陵沟壑,“晨霜未散,它们爱在那片向阳坡活动。去得早,能遇上。”

      时远微怔。他在此蹲守两日,反复摸索点位,始终不得章法。阿婆看穿他的讶异,淡淡一笑,拄着木棍迈步前行:“你们城里来的,懂器材,不懂山。”

      说完,她径直往前走。时远稍顿,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无垠荒原,风声簌簌。

      “阿婆,您一个人住在山里吗?”

      阿婆木棍轻点地面,步履平稳,目光淡淡扫过辽阔山野,语气闲散平和:

      “老伴走好几年了,就我一个。”

      时远闻言稍顿,顺势追问出心底疑惑:

      “山里清静偏僻,您怎么不去跟着儿女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句问话,阿婆听得温和,笑意浅淡,无悲无怅,只剩岁月沉淀的通透:

      “旁人都这么想,觉得人老了,就该进城享福,跟着儿女安度晚年,才叫安稳。”

      她慢走两步,声音不高,字字透着过日子的沉稳:

      “一儿一女都争气,读书成材,如今在省外各自安家,工作体面安稳,日子过得踏实富足。年年都惦记着我,总要接我去城里同住。”

      时远轻声:“那您怎么不愿过去?”

      “不去。”

      阿婆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脊,眼底清亮透彻,看得极明白:

      “城里楼房密集,人情客套繁杂,日子看着热闹,实则拘束得慌。我住惯了山野天地,反倒受不住城里那种框框条条的拘谨。”

      她语气从容松弛,带着与生俱来的底气:

      “我在山里做惯了山货、草药的营生,一辈子自己挣钱,手里宽裕,不用仰仗儿女接济。在这里有老街坊串门闲聊,有满山草木鸟兽作伴,朝看山光,暮看晚霞,日子清闲自在。”

      时远静静听着,心底层层震颤。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读懂沈年——偏爱山林从不是孤僻避世,见过世俗喧嚣的拘束,才更懂山野包容、自在安守本心的可贵。

      阿婆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山脊线,晨光落在起伏的山野上,温柔辽阔。她轻声开口:

      “外人看山,只看见荒芜、孤寂,看见宿命。我看山,是生生不息,是万般可能,是容纳万物。它容得下风雨霜雪,容得下孤兽飞鸟,容得下众生百态,容得下任何人,任何事。”

      风漫过山野,吹散晨霜,整片荒原鲜活舒展。

      时远望着苍茫天地,心头豁然开朗。从前他只觉荒原空旷孤寂,此刻才明白,这片山河从不是空洞荒芜。它藏着四季更迭,藏着生灵百态,藏着无数自由舒展的人生。

      阿婆不再多言,淡淡颔首,转身继续巡山。步履从容,背影孤挺,融进辽阔山野。没有告别,没有寒暄——山河为邻,相逢随性,别离坦然。

      辞别阿婆,时远顺着指引,往西侧沟壑缓步走去。

      晨霜渐渐消融,日光铺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暖意轻柔。他低头更换镜头,指尖微动,视线扫过低洼草丛,忽然瞥见一团浅褐色的小毛团。

      小小的,蜷缩在枯草深处,只有身子微微起伏。

      时远放轻脚步,缓缓走近。是一只年幼的藏狐崽,毛色灰黄杂糅,后腿微微蜷曲,沾着湿润的泥垢。它极其安静,不躁动,不哀嚎,只是静静蜷缩着,独自隐忍。

      察觉到靠近的人影,小狐崽抬眸望来,黑亮的眼眸澄澈怯懦,身子缩得更紧,却依旧没有出声。

      时远没有伸手触碰。他拧开随身的水壶,倒了一点清水在掌心,俯身轻轻递到小狐崽面前。小狐迟疑片刻,鼻尖轻轻嗅探,终于伸出小舌头,细细舔舐掌心的清水。几口过后,它微微后退,抬着眼眸安静地望着时远。

      时远将水壶轻放在一旁的草地上,缓缓起身,后退两步。

      小狐静静盯了他片刻,低头舔舐壶中水。许久,它慢慢撑起身子,后腿微跛,一步一缓地往前挪动。走出几步,它忽然停下,小小身影顿在枯草间,回头望了时远一眼。

      一眼澄澈。随即转身,纵身一跃,窜入深处草丛,转瞬消失。

      风过枯草,簌簌轻响。

      时远站直身子,轻轻拍去膝间尘土。生灵各有天性,各有归处。像阿婆,守着山河,自洽自由。像沈年,归居山林,本心安然。世间最好的活法,不是被人簇拥、被人救赎,是守本心,安己身,自有归处。

      暮色垂落,荒原褪去白日明亮,染上温柔的橘粉晚霞。

      时远坐在驻地屋前的石阶上,天边霞光漫卷,山脊线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润金边。他解锁手机,没有打字,只拍下眼前的晚霞山河,原图发送,无字无声。

      千里之外的深山老宅,暮色清宁。

      沈年抵达时,山间晚风微凉,竹叶轻摇。石槽下的钥匙安稳静置。推门入院,庭院清净,草木安然。他烧水煮茶,落座窗前,窗外竹影婆娑,风声细细柔柔。身心骤然舒展——这是独属于他的归属感。

      手机轻轻震动。沈年抬眸,点开图片。辽阔荒原,晚霞漫天,金边山脊,温柔辽阔。

      他看了很久,缓缓打出两字:【很美。】

      发送完毕,他静静望着窗外山野,晚风穿堂,心安如故。

      荒原这边,时远看着对话框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心底一片柔软安稳。

      晚风掠过旷野,携着枯草淡淡的气息漫过来。

      他安静坐着,望着渐暗的山野天际,不必多言,不必细说。

      山有山的清宁,野有野的辽阔。

      一人守山,一人逐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