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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度外之人 “师尊,今 ...

  •   宫观一走,简繁之就嚎啕大哭起来。

      谢无尘抱他他还不肯,只好蹲下来跟这小娃娃讲道理:“你师父没有抛下你,他只是有事要办。”

      很显然小繁之没听进。

      “别哭了,他不会不要你,你又不是随便捡来的。”谢无尘温柔地用衣袖擦他的脸。

      简繁之哽咽着说:“可师父说我是从渣斗里捡来的,就是随便捡的…呜呜……”

      谢无尘在心里怪宫观怎么净跟这孩子说实话。

      无情峰主侧峰众多,谢无尘居中深位,居所牌匾还是宫观幼时题的:无尘室。门前榕树盘根错节,不分你我,居所幽静雅致,连鸟鸣溪涧都显得寂寥。

      简繁之有点害怕,明明无尘师叔的手比宫观暖,却没有一丝一毫安慰到他。

      谢无尘扶起窗旁倾倒的花盆:“这蝴蝶兰乃你师父所赠,你若念他,便取了去吧。”

      小繁之轻轻摸了一下花瓣,泛着泪的眼睛移开:“师父送师叔您的,我不能要。”

      谢无尘微笑着,手揉乱他的头发。

      没有宫观的长夏还是长夏,天高云淡,碧水清泉。

      简繁之淌在小溪里,企图抓住一尾小鱼。

      师尊说这是灵鱼,他抓不到。
      但师伯却说,只要手一张一合,它就会游过来。

      小繁之从清晨忙到正午,到底也是没抓到。就像他以为师父会永远陪着他,却连衣角也不让他碰。

      简繁之躲起来偷偷哭,每次被谢无尘发现就狡辩:“风吹进眼睛里了。”

      “哭就哭,师伯又不会笑你。”谢无尘无奈地笑。

      “可你就在笑我!”

      谢无尘躬身把他抱起:“我不是笑你,是在关心你。”

      简繁之鼓起脸不说话。

      “今日怎么不去跟小兮儿他们玩?”

      “不要,我要等师父。”

      小繁之把头埋在谢无尘肩膀上,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不是我爹吗?”

      “不是。”

      “那我的娘亲和爹爹呢?”

      谢无尘对黯然神伤的小可怜没辙,也不想同他说实话,无情道应由他的师父为他诠释。

      “你去问你师父吧,是不是小兮儿他们欺负你?”

      “他们没有欺负我。”

      说着说着,小繁之又忍不住哭起来,愈加隐忍地,低低地,在怀中啜泣。

      谢无尘做的吃食比宫观好吃,谢无尘弹的被褥比宫观柔软,谢无尘哄他玩更为熟练温柔。
      可小繁之还是很想很想他的师尊,那位总是冷着玉颜的仙人。

      隔壁仙山有几位五六岁的师兄师姐,他们总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玩耍。也不是故意不跟无情道的孩子玩,但总有几个无情道的孩子融不进去。

      小师妹裴以已与小师弟简繁之,便在其中。

      稚童的偏见皆来源于父母,说的话语因真实而稍显难听。
      “我们都是仙人孕育的,就你是仙人捡来的。”师姐小素宁总是这么说。

      裴以已不喜欢她,总护着简繁之:“我们都是有师父教的,就你是个有师父教嘴巴还这么臭的!”

      裴以已年龄虽小,却聪慧过人,总能以一当五保护她的小师兄。

      可简繁之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被他们欺负了也不还手。

      众人趁裴以已不注意,推倒简繁之,围着他笑哈哈:“你是个没爹娘的!”
      “你师父不要你了!”
      “凡胎的笨蛋!”

      小繁之委屈地看着自己因为摔倒而擦伤的手,拼命忍住眼泪。

      小以已赶到,一把木剑把他们全部干趴下,反正她是无情峰最受宠的小师妹,做什么都有人兜底。

      “师哥,你这样怎么行?你师尊看到你被欺负了,肯定会伤心的。”裴以已蹲下来,才几岁就会用仙诀,疗愈简繁之手心的伤。

      “师尊才不伤心…他都不要我了……”

      “小师叔只是闭关。”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来看我…呜…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还要把我捡回来……”

      裴以已把简繁之从地上拉起,正义凛然道:“那我去给你讨个说法。”

      说罢便拉着他走。

      这是一条很陌生的路,他们踩上湿滑的独木桥,穿过葳蕤延展的森林,被泥土拦了一道又一道,才磕磕碰碰来到无上尊者居所。

      “这是哪?”

      “掌门住的地方,”裴以已比了个嘘的手势,“不要吵到他,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掌门的木门从内到外推开。

      在简繁之想象中,掌门应该与禅净师祖差不多,有瀑布般白花花的胡子。

      但面前的人身材硕长,风度翩翩,垂眸间金光乍现。脸庞虽冷硬,亦能称得上俊朗挺拔。

      “裴以已。”

      无上尊者轻念她的名字,目光停留在简繁之的手上。

      还是第一次见小师妹露怯,她支支吾吾解释:“我…我又没有要干坏事。”

      “哦?”掌门以一个字反问。

      “我只是想借一下欲文镜……”裴以已扭扭捏捏交代。

      “何人同你说的?”
      “典籍上看到的。”

      “写了什么?”
      “掌门手里有一珍宝,唤欲文镜,可窥前世今生,上下尘劫。救人于水火,渡人过万难。”

      掌门颔首:“背的不错。”

      说完就把挂在门外的欲文镜拿下,毫无情谊可言地关上了门。

      风吹过来跟秋一样萧条,裴以已生气地踹他的门:“尊者是小气鬼,我只想看小师叔在何处,为何不来看师兄而已!”

      “不借,请回。”冷淡的声音传出。

      一眨眼两人就回到了无情峰。

      闻讯而来的谢无尘念叨这两小只一个下午:“谁允许你们叨扰掌门的?”

      裴以已还被师父今无怨骂了个狗血淋头,罚她几个月不许踏出房门,抄清规戒律千遍。

      简繁之只被罚扫前门。

      他一边扫,一边问谢无尘:“如果我跟小师妹一样聪明,师父会回来看我吗?”

      他埋头扫地,谢无尘久久而无言。

      “繁之。”

      听到师伯无奈的声音,小繁之以为自己又哭了,擦了一下眼角,并没有湿润,懵懵然抬头看他。

      谢无尘修的是无情缘道,只能稍作提点:“你知晓么,每个人小指上都有条无垠的缘线。”

      师伯勾住他的小指,简繁之能看到谢无尘瞳孔泛起金浪,犹如掌门施法时那样。

      “就算你没有以已聪慧,宫观也会回来。”

      你们的缘线勾缠,绞不断。

      一旁不知何处御剑而来的二师兄蒋顾言道:“你怎可比得上以已?她饱读诗书、精通仙诀、初级剑意圆满,放眼五座仙山,都没人比得过她。”

      二师哥被谢无尘一抬袖子送回主峰。

      “你别往心里去,以已她…确实不凡……”

      简繁之默不作声,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此,夜常明,伴有书卷竹条的脆响,和轻若蚊蝇的童子音。
      也不晓得简繁之如何得知宫观闭关之处,只是春花拂晓开的时节,他在门前念叨:“师父,我会抄《清规》了。”

      只是夏夜垂坠之时,他靠近洞门:“师父,我会念仙诀了。”

      只是秋果兰靡散发香气的时候,他趴在石块上:“师尊,我练了无情剑。”

      只是冬雪淹没无情峰更显寥落时,他往锁眼里呼出热气:“师尊,我在仙剑小会上得了榜眼。”

      泪水总是氤氲小繁之的瞳,许多断了尘缘的凡人都像他这般,无依无靠,渴求皈依。
      “以已太厉害了,我拿不了第一……”
      “师尊,夸夸我吧。”

      就算是斥责我也好。

      小繁之等啊等,也只是等到雪落满头,全身酸痛,唯余失望。

      谢无尘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一旁解释:“观儿可能入定了,你别太伤心。”

      “嗯,我知道的,师伯。”

      伸手拂去这孩子头上的雪,想起宫观捡回他那天,也是这么一场大雪,直要淹没无情山,化开无情道一般。

      “证道须先断尘缘,”谢无尘深深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明知故犯。”

      糊涂啊。

      ……

      裴以已常来陪伴简繁之,每天变着花样帮他见到小师叔。

      “我跟你说,掌门很马虎的,许多宝物都丢在屋子外面,我们只要——”

      简繁之突然僵住了,急忙打断裴以已:“以已!后面!”

      裴以已一脸疑惑地转头,额间被一食指抵住,抬眸便见无上尊者冷淡的面孔,俯视他们。

      裴以已惊讶地张大嘴巴:啊!您做什么!
      却发现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尊者口吻轻悠,好像连嘴也没张:“口不择言,避谶三日。”

      裴以已气得冲过去打他,却连他的影子也没打到。

      一年半载过去,简繁之仍旧没有见到宫观。

      他开始不再把师尊挂在嘴上,不再去师尊的居所,不再因师尊落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温书习字练武念诀,仿佛宫观从没来过。

      其实无尘师伯哪里都好,就是对谁都好。

      小繁之无所谓,他在等一天,自己能够离开山门,亲眼得证大道,回首朝师尊笑:“繁之很乖的。”

      您让繁之练无情剑道,繁之就真的拿起剑;你让繁之等你,繁之在心里等您生生世世。

      小孩子的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师尊。可师叔说无情道必须胸襟开阔,才不会泯然众生。

      简繁之的执念从一开始,就只有宫观。他踏上的无情道,也只是因为师父而已。

      他偷偷跟裴以已倾诉他的道心,她摇头:“我师尊说这是有失偏颇,但依我看,一千个人有一千种道,大道又哪有对错之分?繁之,你自己拎得清就好。”

      霜压雪欺的深冬,简繁之在葡萄架旁练剑。架上的藤已然枯死,结不出一颗葡萄,随着他的剑风落了几片干枯的叶。

      “你把为师种的葡萄都砍坏了。”

      练剑的繁之没有分心,只当又是哪阵寒风料峭,竟冻得他听见师父的声音。

      “也没事,反正是养给繁之你的。”

      无情剑剑式繁多,他只习得十八式,一看就是从哪偷学的,竟还有模有样。

      宫观抱住简繁之,他手背暴露在寒霜之下,被师尊的手覆上,骨节颤抖。

      “别练了,改日为师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情剑。”

      怀中的小繁之一震,泪意沾湿睫毛,霜雪把他的脸染得苍白如瓷,一碰便要碎了。

      “我没有师尊…呜呜……”

      宫观手指抻平,接住他仿佛无休止的泪:“你有。”

      “没人教我无情剑……”

      宫观安抚他:“为师教。”

      似乎是这个怀抱足够温暖,让手中的木剑落地,简繁之得以放声大哭。

      宫观的伤口很扎人,小繁之贪恋地蹭,那刺痛从脸颊上,一直蔓延到四体,汩汩流血的心被缝好,又一次毫不犹豫地交给宫观。

      他抱着简繁之去见谢无尘。

      似乎有所察觉,谢无尘开门迎他:“出关了?”

      “嗯。”

      “可你身上的气息,分明像是凡尘境。”

      “你看错了。”

      两个人都心怀鬼胎,却同门情深。

      谢无尘叹道:“终是境界比师兄高,就学会了欺瞒。”

      “没有。”

      谢无尘瞥见他耳鬓伤痕,静静注视那双碧眼,靠近为他疗伤。明眸似澄,内里却幽深难测。

      目睹师伯几欲亲上师尊,小繁之伸手挡在他们之间:“师伯!”

      谢无尘回过神来,“呵,不是说闭关五月吗,叫你这位徒弟好生伤心。”

      宫观对徒儿道歉:“抱歉,有事缠身故而迟至。”

      简繁之没心没肺,轻易便原谅师尊,笑容那般天真。
      只要是师尊,是师尊就没关系。

      宫观让他收拾收拾,一起回居所。

      今夜格外昏沉,小繁之抱着枕头、轻叩师尊房门。

      “师尊,今夜能和您一起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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