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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阑风伏雨 愿魂灵永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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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沉沉地睡去了,陷在诱人的梦里,朝思暮求而无缘相见之人,允许你在怀中溺毙。
简繁之想要清醒过来,他不停呼唤青缘,因剑灵与主人共通灵力,自灵络被抽走后,再也无法感应到他。
别扔下我…一个人……
他忽然升起一股思念,想念从前的无情山,师尊总是把他抱在怀中,同余灵犀争论谁家的孩子最可爱的时候。
过往历历在目,似银针把眼膜挑破,怨怒嗔痴从瞳中渗出,他本不想责怪师尊……却不知该如何做到。
“莫要弃我而去……请…别抛下繁之……师尊…不要留我一个人……”
皮肉伤痛尚不及心口万分之一,身体烧灼,犹在地狱饱尝业火,以偿还他的罪过。简繁之把符咒护在怀中,蜷成一团,任腐鸟雕啄,毫无反击之力。
伤口被尖嘴咬破,他赶不走腐鸟,而师尊一句话就能将他赶走,再也不回头。
“您心好狠…师父……”
天雷将至,若以此躯承天劫,必万身覆灭,永不得入轮回。
简繁之把斩缘剑插入地里,颤抖的双臂左右摇晃着才使剑稳住。
他行了众弟子渡劫都会对师父行的礼,额头碰地,轻声叨念:“愿魂灵永存,常铸您心口。”
这一幕荒谬又讽刺,简繁之自顾自地笑起来,直到胸口抽痛、身躯抽搐。
第一道天雷如暴雨浇透他身,万般剧痛尽数碾过,除渗血的十指还能死死扣住黄土外,余下躯体不住弹颤抽搐,几欲分崩离析。
腿脚渐渐麻木,毫无知觉,他的笑容却愈发欢愉。
将符纸撕成两半,却更像他被撕成了两半。
八十一道天雷,你总得来守一道吧。
第二道天雷直直劈入丹田,没有灵力庇护的人,就算身死道陨也不足为奇。
隐约中,他瞧见师尊衣袂飘飘的背影,又用那种漠然的语气:“你往东去吧。”
他知道,师尊早存了弃他的心思。
简繁之仍能想起,幼时他被大师伯今无怨丢到凡间,是师尊拨开万千人潮来寻他。
那时你分明是笑了的,分明寻到我时,满心皆是欢喜!
第三道天雷搅得天上云翻雨覆,巨大的霹雳声几乎打烂简繁之的身体,如万只千足虫咬噬他身,似坠入三界最深的谷渊,天崩地裂,粉身碎骨。
简繁之缓缓地,又把符纸撕成两半。
第四道天雷,他已无力承受,但仍未放弃,脸贴着斩缘剑,以其作灵络,重修道骨。可世事怎会这般轻易?待到浑身震颤痉挛,五指再握不住分毫,无法扯出半分笑意之后。
简繁之喉口呜咽着咀嚼师尊的名讳:“宫观…宫观……”
您算好了徒弟承雷劫的日子,执意弃我于万唾。
简繁之又一次把符纸撕成两半,胸中汩汩流出的血浸润了那张符纸,他便用自己的血,模仿符上的唤灵咒,一道道刻在地上,一遍又一遍。
第八道……第十七道……第四十九道……
简繁之双目猩红几欲堕魔,只能竭力不再去想宫观,手却毫无意义地刻那符语。
那根本唤不来宫观的,骗人的唤灵咒。
第五十六道天雷,几乎神魂俱散,斩缘剑倏然把简繁之弹开,引走几道劫雷。
他得以喘息,几口气间,隐约可见青缘支撑于身体之上,凭他瘦削的身子,挡下数道劫雷。
第七十六…第八十道劫雷,简繁之抱住那虚影,将斩缘剑护在身下,不让他再承苦痛。
他一无是处,是死了也无关紧要的东西,自然任人舍弃。
这般苦痛本就该我独自承受,青缘,斩缘剑,切莫护我、容我半分……
第八十一道劫雷如无情剑第八式开天地,声泪俱下,久久不散,震彻四海,悲鸣腾霄。
濒死之余,简繁之竟还伸出手把那稀碎的符纸拢入怀中。
他还是被抛弃了。
那张浸透他鲜血的,早已残破不堪的符纸,到底没能唤来宫观半分身影。
雨霁晴初,四周摇晃,简繁之努力睁眼,却漆黑一片。
“师兄,你醒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戛然而止,余兮儿似乎在拉架子车。
他声音十分暗哑:“你是…小师妹?”
“师兄伤得很重,要好好休息,再睡会儿吧。”
纤绳勒着余兮儿娇嫩的双肩,隔着衣衫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她一点一点拖动板车,不知要去何方。
简繁之确信自己睁开了眼,可景物仍如朦然晨光,看不真切。
“我看不见了。”
余兮儿声音颤抖着,似飘零在风中的落叶:“没事的,师兄,没事的……”
看得出来她也不会安慰人。
简繁之竟还笑了一下,忽然想起逆境之中,无情道人都扬着嘴角,从没流露过软弱。
“小师妹果然是无情道人。”
“师兄居然还有心揶揄我……”
简繁之尝试去抬腿,发现抬不起来,好像那不是他的腿。想要用手去触摸,连手也不听他的使唤。
他的挣扎,余兮儿都看在眼里:“别动了…师兄…好好休息,没事的。”
简繁之神色平静,缓缓阖上失去神采的双眸,一如棺木落盖,封死余生所有念想。
“我成了废人。”
话音未落,余兮儿带着哽咽出声打断:“才不是!你是我师兄,是无情峰魁首,是宗门引以为傲的旷世天才!”
简繁之缄默不语,只余一片死寂。双手置于腹上,不明白他为什么活了下来,听到余兮儿湿淋淋的声音,也不知作何反应。
“你要带我去哪?”
“回家。”
余兮儿擦了擦眼角,拽紧板车的绳子,用一副娉婷瘦弱的身子骨拉他。
“家在何处?”
“蓬莱,无情峰。”
蓬莱山高路远,又怎是这么小的步伐可以从凡尘界抵达的。
“弃徒不可入蓬莱。”
“你不是!你是我师兄……”
明明该放声大哭的是他,可余兮儿就是哭了,一边流泪咬牙,一边誓要送他回蓬莱。
“师妹,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别说。”
“我们情谊不算深,你为何流泪?”
他总是无法读懂别人眼泪的涵义。
余兮儿难以置信:“师兄的道未免过于无情?与我而言,师兄是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同门!就算你被雷劈死,兮儿也会去寻你骸骨,葬回蓬莱。”
不知过了多久,简繁之开口:“……谢谢。”
“师兄不必言谢。”余兮儿把毯子给他掖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宽慰简繁之:“小师叔他会回来的,你别担心。”
他当然会回来,他要置他的徒弟于死地后,孑然一身地回来。
简繁之躯体隐隐有魔气溢出,余兮儿轻飘飘地看过去,又把头转向余晖。
他们白日赶路,夜晚修炼。
余兮儿的双手贴在简繁之后背,用自己的灵力引导他重构灵络,可一次又一次失败。
“没用的。”
简繁之甚至不想回无情峰了,他想被随意扔在一个角落,像只困兽般自生自灭,腐烂成泥。
余兮儿尝试另一种灵力流动的方法,将灵力注入简繁之血管,随着血液流遍全身,灼烫的感觉自丹田传出,直觉告诉简繁之,这并不是什么好术法。
“这是何道法?”
“道法不重要,等重铸灵络经脉后再换回来也不迟。”
她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清风白日,余兮儿日复一日地拉着小板车,双脚被磨出血泡也浑不在意,执意要带简繁之回蓬莱。
“我这副模样,便是去到了也会被你师父扔出来。”
“不告诉他就行了,他很宠我的。”
“可……”
余兮儿态度强硬:“你别说了,就算师兄劝我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不会抛下你!而且你又不怕同门耻笑,即使被发现了,大不了厚着脸皮呆下去,我看谁敢把你扔出蓬莱。”
简繁之顿了顿,天上雾霭映照他暗淡的瞳。
“你是……裴以已吗?”
纤车停下,余兮儿走到简繁之身前,用脸靠近他的手心。
指尖抚摩她面容骨骼,确实不是裴以已的脸,摸起来温温的,小家碧玉般体贴。
余兮儿只说:“师兄你糊涂了,师姐她都离开蓬莱多少年了,怎么能把我认成她……”听起来似乎有些娇嗔。
简繁之本不吃这套,却也低声道歉:“是我糊涂了。”
余兮儿受用地扬了扬下巴,不顾后背渗出的血,拉着板车往蓬莱走。
他以为不过三天,师妹就会放弃,把自己丢在半路。可行车三个月,余兮儿仍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今夜黑云翻墨,急雨奔肆,他们缩在狭小的山洞里,肩挨着肩。
白雨乱落如珠,敲碎一池静水,漾开层层涟漪。清风抚摸泥沼中苦苦挣命的游鱼,赠它片刻喘息。
余兮儿身上很温暖,她察觉到简繁之的冰凉,手穿过他肩背抱住了他。
暖意徐徐漫来,周身泛起一阵轻软酥麻。
简繁之抵触道:“为何——”
“师兄别说话,感受身体里的灵力。”
丹田处有萌芽新生而出,灵力微薄不比以往,但聊胜于无。
简繁之顺着她的指引,缓缓重构根骨,每每血液流经膝盖以下便滞涩难通,痛苦非常。
余兮儿擦去简繁之额上的薄汗,“师兄做得很好。”
这般作为,难怪一众魑魅鼠辈都对师妹趋之若鹜。简繁之耳根子被她磨软,竟也失去了对花言巧语的斟辨力,不知何句是假,何句为真了。
余兮儿婀娜娇柔的身躯贴靠过来,简繁之无力推开:“师妹,男女有别。”
她抚上简繁之高耸的剑眉,向他询道:“无情道上也分男女么?”
“……不知。”
“看来师兄沾染了尘俗,没关系,等小师叔回来教你吧。”
等天公终于把雨收回,余兮儿不知从何处寻了匹马,小心翼翼地搀扶简繁之上马,还用布条穿过两人的腰系紧,以防他掉下去。
简繁之的声音擦过耳尖:“男女有别是仙学教导的。”
“但那不是教无情道人的。”
见他眉头紧锁,余兮儿不住轻笑,没有抚平他眉间。
“师兄,若是想不通便别想了。大道浩瀚渊深,岂能给年少弟子轻易勘透?”
是吗……
旅途走走停停,从雨幕到初晴,从细雪走进裂日,不知换了多少匹马,才终于嗅到仙山蓬莱的气味。
那是一种碎竹粉末混杂着凄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