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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当真是跋 ...

  •   别院的夜,安静而清幽。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三进的格局,灰瓦白墙,廊下的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燕迟坐在书案前,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白天在威烈侯府的那一跪,石板地的凉意渗进骨头里,这会儿酸胀得厉害。他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一件灰青色的长衫,都是公主府送来的。
      虽然比他从前在北凉穿的那些云锦差了许多,却已经是他到南晟之后最好的衣裳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笔是湖州的笔,墨是徽州的墨,连砚台都是端溪的老坑石,温润细腻。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新衣裳,颜色素净,料子柔软。
      床上的被褥是今年新絮的棉花,厚实柔软,叠得棱角分明,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暖烘烘的味道。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盆文竹,细细密密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青翠的光。
      比起鸿胪寺那间又小又破、窗户纸都是洞、一到晚上就灌冷风的屋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今日搬进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以为是皇帝的意思。毕竟在大殿上,皇帝曾说过“朕自会安排妥当”。可刚刚韩昀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对,说有事要过会禀报。燕迟当时没有多问,这会儿静下来,心里却总转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
      “世子。”
      门外传来韩昀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燕迟回过神来:“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韩昀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药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该喝药了。”韩昀把碗往前推了推。
      燕迟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昀把空碗接过去,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姿态恭谨,但目光一直落在燕迟脸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世子今日去威烈侯府,臣没能跟着,心里一直不踏实。”韩昀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听人说,那些世家子弟……为难世子了?”
      燕迟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淡淡的:“算不上为难。”
      韩昀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燕迟。
      “世子,臣今日去鸿胪寺,打听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关于这处别院的。”
      燕迟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事?”
      韩昀往前倾了倾身子。
      “今日晌午,冯公公亲自来鸿胪寺传话,说陛下在城东赐了一处别院给世子,让鸿胪寺的人去收拾打扫。臣当时觉得奇怪——这南晟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世子赐别院?”
      燕迟的眉头皱了起来:“接着说。”
      “臣在宫里的内线说今早公主进宫给陛下请安,在御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多。出来之后,陛下就吩咐冯公公去办这件事了。”
      燕迟愣了愣,表情有些疑惑:“你是说……这院子是公主的意思?”
      “这就是公主的院子。”
      “是,”韩昀细细捕捉着燕迟微妙的表情变化,顿了顿,接着说,“而且,这处别院也是公主的私产。”
      韩昀说完,安静地看着燕迟。
      燕迟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鞋上。黑色的缎面,软底,针脚细密。公主府送来的。
      屋子里那几套新衣裳,公主府送来的。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公主府送来的。
      窗台上那盆文竹,大概也是公主府送来的。
      连他今晚会盖的那床厚实柔软的被子,大概也是公主府送来的。
      他原以为这些都是皇帝的意思。
      事实却是她。
      是那个在鸿胪寺踹了周彦、在威烈侯府让世家子弟脱了鞋、把陈绮发配去边关的熙宁公主。是那个满开封都在背后骂她骄纵跋扈、草包任性、荒淫无度的熙宁公主。
      她做了这些。
      给他做鞋,送他衣裳,喊太医来看病,甚至把自己的别院让给他住。
      “世子。”韩昀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臣说这些,不是要说什么。臣只是觉得……”
      他斟酌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措辞。
      “公主对世子,似乎确实与对旁人不同。”
      燕迟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公主心善?”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服自己,“见不得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欺负,跋扈惯了吧。”
      韩昀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如同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
      “熙宁公主……心善?”
      他把“心善”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又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这两个字又送回给了燕迟。
      燕迟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世子莫怪臣多嘴。”韩昀低下头,姿态恭谨,声音依然很轻,“臣在开封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熙宁公主的事,和‘心善’二字……实在是沾不上边。”
      燕迟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有阻止韩昀继续说的意思。
      “去年良远侯的宴会,公主看上了良远侯从江南千金淘来的画,据说是前朝顾长卿的真迹,散席的时候,公主就喊自己人把画取下来带走了。良远侯舍不得,赔着笑求她,这位公主可是真的一点面子不给。”
      燕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今年夏天,”韩昀又开口,“陛下巡视赫拔将军新修的宫室,公主随行。据说是一个小吏脚下一滑,泥浆溅到了公主的裙摆上。”
      他顿了一下。
      “公主可是想都没想就从侍卫手里拿过马鞭——当着陛下的面,当着赫拔将军的面,当着满工地几百号工匠的面,一鞭一鞭地抽。抽了十几鞭,那小吏的后背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昀收回身子,安静地看着燕迟。
      燕迟沉默了。
      他想起今日在威烈侯府,许非晚让周秉文脱鞋时的样子。她歪着头,笑吟吟的,语气懒洋洋的,但那种懒洋洋底下,是一种不容置疑说一不二的霸道。她让陆铭跪着给他穿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语气——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
      她当真是跋扈。
      可偏偏是这样的跋扈,偏偏是这样一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把自家的别院让给他住,给他做了鞋,送了衣裳,喊了太医。
      “臣说这些,倒不是要非议公主,”韩昀的声音更低了,“只是臣觉得,公主对世子,确实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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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灵感源于周深的《怜悯》,非常好听!! 这里是唯一的正版哈,盗文者我会鸡哔你(biu 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