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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怎 ...

  •   “你怎么来了?”刘周氏堵在门口,“有事?”
      宋知宜没进门,只站在门槛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她穿着寻常的月白襦裙,外罩素色半臂,乌发半挽,眉目温婉得像画里的人。
      可那双眼眸沉静得有些骇人。
      “嗯。”她声音平平的,“来讨句话。”
      刘周氏身子壮实,把门口挡了大半,一听这话便横眉冷对:“不就是磕破点皮么,几个钱的事,我赔就是了,犯得着大晚上上门来摆脸色?”
      “不要钱。”
      “那你想怎样?”
      “让你家孩子给我家妹妹道个歉。”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感。
      刘周氏愣了愣,随即冷笑起来:“小娃儿打打闹闹多寻常的事?你家宋小小不也推了我儿子?我还没让她道歉呢!””
      宋知宜把灯往脚边放了放,灯影落在她侧脸,眉眼依旧温婉,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井水。
      “白日里,你在巷口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声音平平的,“我听见了。”
      刘周氏愣了愣,随即冷笑起来:“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你不就是个开杂货铺的,二十了还没个人家,内里不知——”
      宋知宜进了门,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拿起一只空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手。
      咣。
      碗碎在地上,瓷片溅开。
      屋里一时静了。
      宋知宜蹲下,在一堆碎瓷里挑了块边缘锋利的,捏在指间看了看。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再往前,只是那样站着,手里捏着那块碎瓷,目光落在刘周氏脸上。
      “有些话,是会传的。”她垂着眼,声音仍是淡的,“传多了,旁人也就信了。我这个人,不太在乎旁人信什么。但不该欺负到一个孩子身上,你说是吗?周秀才。”
      “你……你……拿着破瓷片吓唬谁呢?”周秀才努力维护着自己读书人的端正,“你一女子,举止怎可如此无礼,真是有辱斯文。”
      刘周氏将儿子护在身后,又将丈夫推上前来,似是壮了些胆子,“我们这么多人在呢,你想做什么?”。
      周同就坐在旁边,这是他离宋知宜最近的一次。他看见宋知宜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看见她眼里那种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东西——不是冷漠,是空,是一眼望不到底的寂静。她生得这样温婉,可此刻站在碎瓷片中间,周身仿佛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宋知宜随手掉瓷片,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胆子,刘周氏正这么想着,下一瞬,一把匕首从宋知宜袖中飞出,钉在了他们刚吃饭的桌上,寒光熠熠。
      刘周氏慌了神:“你、你想干什么——”
      宋知宜看了看挡在前面刘平,似是没怎么用力的一挥,刘平就和坐在一旁周秀才滚做了一团。
      “不想干什么,我妹妹身上见了血,令郎是不是也该出点?”宋知宜抬起眼,那双眼睛生得温柔,可里头什么都没有,“还有道歉。”
      刘周氏声音都劈了,“你……你敢动我儿子。”刘大壮被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
      宋知宜似乎不耐听小孩哭,眉心微微蹙了蹙。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等着。
      刘周氏就是个寻常妇人,平日里再泼辣,也只敢捏软柿子。宋知宜进门摔了只碗,她就被吓住了,更不要说匕首了,寻常人哪有随身带这个的。
      从地上爬起的刘平把儿子拽过来:“快,道歉!”
      刘大壮已经吓傻了。
      刘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快点!”
      “呜呜呜……”刘大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不起呜呜呜……”
      “对小小说。”侧过身,宋知宜低眸看向地上狼狈的周秀才,“身为读书人,不知修身齐家,反以口舌搬弄是非,纵亲为恶,斯文何在?”
      “我……”
      她收回桌上的匕首,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扔在那堆碎片旁边。
      “赔你的碗。”
      她提起放在地上的灯,转身往外走。
      刘周氏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同却忽然站起身,追了出去。
      “宋姑娘!”
      宋知宜停下脚步,回过头。
      周同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对不住。”
      宋知宜看循着声音望向前方模糊的轮廓,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不曾得罪我,道什么歉。”
      周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是啊,道什么歉呢?那些话不是他说的,那些事与他无关。他只是——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宋知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秋风卷着落叶,从漆黑的夜幕里飘进昏黄的光晕里。不知谁家院墙里的木樨花开了,香气被风送过来,给这清冷的秋夜添了一缕薄薄的甜。
      周同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越走越远,渐渐融进浓黑的夜色里。
      从刘家出来未到一刻钟,雨下起来了。
      细雨蒙蒙,夜色浓稠得让人透不过气。君复立在檐下灯笼前,伸手承接自瓦当滚落的雨珠,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沁凉入骨。
      他望着迷蒙雨幕,喃喃自语:“她不记得我。”无人应答。随从此刻并不在身旁,这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
      雨势渐密,他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这时,浓黑的雨幕里,一团暖黄的光晕缓缓移来。君复侧身望去,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人提着灯,自巷子深处行来。光束里斜织着雨丝,光影朦胧间,那张脸渐渐清晰。
      是他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他千里来寻的人。
      君复静立了一息,随即撑开油纸伞,步入雨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湿滑,他的步履却稳当。伞面倾斜,遮住那人肩头的雨。
      “姑娘。”
      宋知宜停下脚步,灯笼微倾,照见眼前人的眉眼。
      他稍稍转动手腕,将伞举得更倾过去些,伞沿挡住飘向她脸侧的雨丝:“夜深雨重,姑娘可需借伞一用?”
      她看他,眸光沉敛,似隔着千山万水。
      “不必。”声音清泠,却凉如檐下滴雨。
      拒人千里,她连眼神都是淡的。
      君复没有多言,只将伞送到女子手中,微微颔首,后退一步,折返檐下。玄青氅衣在雨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很快被夜色吞没。
      宋知宜步出巷口,村犬低吠。她走出几步,忽又停下。
      烛火的光晕在雨幕里晃了晃。
      她回身。
      檐下那人正要入内,转身时,灯笼的光映在他侧脸,清俊得不像话,却偏偏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寂寥。
      “公子留步。”
      君复抬起眼。
      隔着蒙蒙雨帘,她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檐下之人目光微抬,雨丝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雨幕中那盏风灯,和提灯的人。
      风灯的光穿过雨帘,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君复。”他说,“姓君单名一个复字。”
      语罢,他推开院门,身影没入昏黄的灯火中。木门轻合,隔绝了雨声,也隔绝了那道追来的目光。
      雨还在下。
      宋知宜立在巷中,灯笼的烛火映着她清冷的侧脸。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转身离去。
      雨声淅沥,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只有檐下那盏灯笼,还在风雨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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