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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在夜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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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他远点。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现在他面前,听懂了吗?”
凌晨三点的曼谷还处于将尽未尽的夜,岑寂的深蓝裹挟着霏霏小雨笼罩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淅沥雨声将世界的背景音都雾淡了不少,唯独大学后街暗巷里那声愤怒的警告在绵绵雨丝里愈发破碎,又格外明晰。
双方身形在昏暗的巷里交错,臂膀相互推搡拉扯,短促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气氛陡然紧绷。
对方一拳拳尽数落于身上,沉闷撞击此起彼伏,痛感入骨,清清楚楚。
韩赫阳不断承受重击,身形屡屡踉跄,唇角隐隐渗出血丝,淤青就此浮现。
他抬手格挡,肢体往复周旋,动作纷乱焦灼。找准时机将对方压制在身下,拳头高高举起蓄力之后,随着空中划落的雨滴,重重砸在对方面门。
雨水中混着稀释过后的血,一同滑过耳廓,最后滴入潮湿的泥土内。
经过几番缠斗,潮冷的风灌入喉间。韩赫阳精疲力尽地压在对方身上,呼吸局促紊乱,浑身酸疼得厉害。
他甚至连抬手都显得有些吃力,却还是颤抖着手攥紧对方衣领,重复刚才的话。
对方狼狈地躺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四肢百骸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大口攫取空气。
雨滴不断在眼前炸开,强行灌入鼻腔,他徒劳地眨眼却只是让更多浑浊的水流挤进眼眶,视线已经看不清压在自己身上如疯狗般的韩赫阳。
最终对方还是不甘地点头答应。
得到想要的答案,韩赫阳这才肯罢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离开暗巷。
从暗巷内走出,昏蒙的轮廓随着道旁暖黄的路灯逐渐清晰。
浅淡的暖光覆过面庞,韩赫阳顶着一张清朗的脸出现在路灯下,不过要是忽略脸上那错落在面颊的淡淡淤青,或许会更帅。
黑发已经被打湿,垂落在额间。雨滴顺着下颚滑至已经浸透的衣衫,冷风裹挟着细雨寂寂吹来,将身上的冷意又往骨髓里渗进几分。
韩赫阳垂眸静静伫立在雨里,整个人处于昏沉惘然的状态,视线发虚,思绪飘忽游离。昨天午后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来回重播。
他想去质问,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或许自己可以假装不知情,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继续陪在他身边。
明明已经习惯了自我安慰,可眼眶还是忍不住一酸。
韩赫阳努力压制翻涌的情绪,抬脚准备回家。
抬眸间,望见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双眸骤然凝滞,原本向前的步伐硬生生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另一盏路灯下,一柄黑伞孤立在淅沥雨夜里。沉沉伞影压落在挺拔的身影周身,大半身形都隐匿在昏暗的阴影当中。
伞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张冷峭到近乎靡艳的脸。俞峥披着件外套,双眼直勾勾盯着韩赫阳,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哥……”韩赫阳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发颤,他的步伐不由慌乱向前,以至于都无法细想俞峥怎么会出现在这,看到了多少。
韩赫阳的腿脚还残留着方才互殴的隐痛,迈步之时微微偏身,行走略显滞缓。
看到他这副负伤的模样,俞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尖不自觉捏紧伞柄,开口便是质问:“你做了什么?”
“我……”韩赫阳笨拙地站在俞峥身前,他急切地想要剖开自己的心来证明清白,可脑子里全是打结的碎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急得眼眶通红。
俞峥避开他的眼睛,视线毫无波澜地越过他的肩头投向暗巷,抬脚想径直从韩赫阳身侧绕开。
他前行的脚步猛地刹住,回眸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上。
“哥,别去找他…求你了。”
韩赫阳死死盯着地面,另一只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体面。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砸了下来。他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忍不住低声恳求:“我们回家好不好。”
忽地,韩赫阳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着“不可能”。
他迟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弃后的茫然与无措。
“嗡嗡嗡——”
韩赫阳迟钝地眨了眨眼,直到口袋里的震动和铃声持续不断地传来,他才像大梦初醒般,机械地伸手去摸手机。
视线触及到屏幕上的备注,韩赫阳停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后,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喂,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声:“你母亲车祸住院了,在安和医院。”
“车祸”两字像针扎进耳朵,韩赫阳脸上褪尽血色,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抖。
刚才所遭受的委屈、不甘,在顷刻间被无边的恐慌完全覆盖。
韩赫阳跌跌撞撞扑向那辆机车,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发出肉疼的闷响。他浑然未觉,手指颤抖着试了两次,才终于把钥匙捅进锁孔。
“轰——!!”
引擎被强制唤醒,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声。他根本顾不上观察路况,右手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到底。
后轮在原地剧烈空转,摩擦地面腾起一股焦糊的青烟,整辆车像被激怒的野兽般猛烈前窜。
巨大的惯性将韩赫阳死死按在车座上,风将湿透的衣服黏腻地束缚在身上,透骨的寒意让人极度不适。
油门拧到底,他穿梭在无人的街道,距离安和医院只剩一条桥时,韩赫阳的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
风在耳边撕裂成尖锐的哨音,眼前的桥面开始疯狂颠簸,机车不受控制地冲向围栏。
韩赫阳拼命捏下刹车,但湿滑的轮胎根本抓不住地面,整个人连人带车直直地撞向那道围栏。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被瞬间截断。
紧接着,天旋地转,坚固的地面凭空消失。
水漫过腰际,没过胸膛,冰冷的窒息感像无数只手缠上脖颈。水呛进喉管,肺部如火烧般灼烧。
他本能地挣扎,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咳咳咳咳……”
韩赫阳猛地从浴缸中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止不住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湿透的棕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发梢遮住耳饰。
韩赫阳向后靠在冰冷的浴缸边缘,轮廓分明的腰腹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他仰起头,眼神盯着天花板,半晌没动。
直到浴缸里的水彻底凉透,他才起身,随意抓过浴巾围在腰间,推门下楼。
客厅里一片寂静,他端起桌上那杯尚存余温的水,一饮而尽。
“嗡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韩赫阳随手接起。
“韩川先生出意外了。”
听筒里,年轻女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慌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耳膜,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尖锐的耳鸣。
韩赫阳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上楼换衣,直奔医院。
曼谷上空乌云密布,往日刺眼的太阳被阴霾吞噬,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红蓝交错的车身在车流中穿梭,风驰电掣间,空气都随着速度扭曲。
皮夹克在疾风中猎猎作响,机车在弯道处压出刺耳的摩擦声,旋即稳稳甩尾,停在了医院门口。
韩赫阳摘下头盔,长腿迈得极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入大厅。
等他赶到抢救室门口时,呼吸还没喘匀,就见护士推着一张病床缓缓走出。
病床上蒙着白布,隐约能看出人形的轮廓。
时间仿佛在那几秒内凝固。
韩赫阳怔怔地盯着那个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上前,伸手掀起白布一角,窥见父亲的容颜。
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永远挺直脊背的父亲,此刻却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眉心中间还残留着常年皱眉留下的深刻痕迹。
签下死亡证明的那一刻,耳边的喧嚣归于死寂。
等到听觉重新回归,他已经身着黑衣,胸口别着白花,站在灵堂门口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众人轮番上前,安慰、惋惜、低声啜泣。反观韩赫阳,他表情淡漠,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如果忽略掉那些人眼底藏不住的打量与试探,这些安慰或许还显得有几分真诚。
待人群散去,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偏头望向那被鲜花簇拥的遗像。
迷茫像潮水般将他吞没,就像一艘在深海失去航向的帆船,四周雾霭沉沉,无法前进,亦无法后退。
处理完后事,韩赫阳拖着沉重的躯壳回到家,蜷缩在沙发角落,任由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在明暗间交替,不知今夕何夕。
他连续几日闭门不出,好友发来的消息一律不回。
直到电话固执地一遍遍响起,他才沙哑着嗓子接通。
“你还知道接电话?多大人了还玩失踪?”好友的质问夹杂着担忧传来。
韩赫阳疲倦地揉着眉心:“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我一顿?”
“你没看我发给你的消息吗?”
好友语气里的试探让韩赫阳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点开聊天框,一条五分钟前发来的视频显示未读。
点开视频,背景是一家装潢奢华的酒店门口。
两名保镖率先走出,接着,一位身穿笔挺西装的青年出现在镜头前。
那张脸干净硬朗,黑色短碎发下,左眉骨一道明显的疤痕贯穿眉尾。
若不细看,只以为是精心设计的断眉造型。
见青年走出,早已等候多时的媒体一拥而上,闪光灯疯狂闪烁,话筒几乎怼到了青年脸上。
“陆总,韩总离世后,这家酒店为什么会由您代理?”
“据我们所知,韩总还有个儿子,为什么接管酒店的会是您?”
记者的提问尖锐直接,陆赦却应对自如,仿佛早有准备。
“韩叔叔对我厚爱有加,他离世,我比谁都悲痛。”陆赦适当停顿,语气沉痛,“但韩叔叔生前曾私下与我商议,他担心在外的儿子整日纸醉金迷、不学无术,忧心这庞大的家业荒废,于是决定交由我代理。”
话音刚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遗嘱,举到镜头前。
韩川那独特的签名,赫然出现在落款处。
“如果大家不信,稍后我的律师会出面解释。”
韩赫阳死死盯着屏幕上陆赦那张脸,以及那张扎眼的遗嘱。
心脏传来真切的钝痛,随之而来的是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明知那张遗嘱是假的,韩赫阳却感到一阵无力。因为在此之前,他亲手把真正的遗嘱,交给了除父亲之外他最信任的人。
而现在,这个人正站在镜头前,拿着伪造的遗嘱,冠冕堂皇地撒谎。
韩赫阳没有再看下去,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背影透着难以压抑的暴戾。
机车一路疾驰,在酒店门口肆意张扬地停下时,陆赦的采访还没结束。
韩赫阳大步流星地越过记者群,直冲陆赦而去。趁对方不备,他挥出重重一拳,动作又快又狠。
陆赦的眼神在接触到韩赫阳的瞬间凝固了一秒,似乎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开口就被打倒在地。
鼻血瞬间涌出,他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
韩赫阳根本不给任何解释的机会,抡起青筋暴起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陆赦没有还手,只是双臂护住头侧,呈防御姿态。
两名保镖反应极快,冲上来试图拉开韩赫阳,却发现根本拉不动,只能动手强行制住他。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但这并没有让韩赫阳停下,他眼里的目标始终只有地上的陆赦。
记者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呆立当场,回过神后,闪光灯反而闪得更疯狂了。
韩赫阳额角的血渗出,汇聚成血珠缓缓滑过下颚,“滴答”一声,落在陆赦的眼角。
感受到那抹温热的触感,陆赦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睫下意识轻颤。
他缓缓放下挡在脸前的手臂,露出嘴角未干的血迹,眼神微黯地注视着韩赫阳,那目光里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沉寂。
韩赫阳死死攥着陆赦的衣领,高高挥起的拳头悬在他脸庞极近的位置。
定格须臾,随后拳头松开,力道卸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头也不回地跨上机车,轰鸣声远去。
保镖想追,却被陆赦挥手制止。他呼吸不稳,哑声道:“让他走。”
被搀扶回酒店前,陆赦回头,深深望向韩赫阳消失的方向。
机车驶出一段距离后,停在路边。韩赫阳长腿支地,敛眸遮住微红的眼眶,无声地控制着那即将决堤的崩溃。
调整好情绪,他回到家清洗手上的血迹,找出急救箱坐在沙发上,拿出碘伏细致地处理好伤口。
“咔哒”一声,打火机在冷清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赫阳点燃一支烟,仰头靠在沙发枕上,轻缓地吐出一口烟雾。
缭绕的烟气中,他周身充斥着难以忽略的颓废与疲惫。
短短几天经历的生离死别与背叛,已经让他神思倦怠。
他也明白,眼下的局面,避其锋芒才是唯一的出路。
暮色渐浓,韩赫阳戴上鸭舌帽,打车如约来到酒吧。
酒吧内灯红酒绿,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与酒精混合的暧昧气息。
台上的人唱着撩拨心弦的情歌,台下的欢呼声将气氛推向高潮。
韩赫阳只能被迫挤在人群中,一时不察与侧身而过的行人轻撞肩膀。
韩赫阳下意识回眸,目光穿过喧嚣的人潮,只堪堪捕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侧脸。
隐在人群中的侧脸骨相锋锐,额前垂落的发丝遮住淡漠的长眸。
对方身穿深灰长袖衬衣,微敞的领口下,露出一截分明冷白的颈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