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璜》藉月

5、第五章 故人旧事 刘

　　刘家灭门惨案的第三天晚上，新武城夜晚的街道上也总算安静了许多。就连韩府门口也少了许多招摇的马车和穿金戴银的富商贵人。

　　得益于街上行人很少的缘故，游潜借着黑夜的掩护十分顺利地潜行到了韩府的附近。

　　韩家不愧是江南四大家之一，坐落在新武城正中心的宅邸就有东西南北四个正门，八个侧门。除了正门以外，每个偏门前都至少有四个人高马大的家丁看守。

　　但是这并难不倒游潜。对于一个顶级盗贼来说，这世上还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只有他愿不愿意去，以及惹不惹得起。

　　游潜从两个偏门之间的屋檐飞了进去，落地后迅速地藏进了假山后面的一片竹林。

　　韩府的内部构造仿佛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时不时的还有巡逻的人马，游潜绕了几圈才算摸清楚了大致的方位。韩府遵循着内外有别，亲疏近远的布置，女眷在内，男丁在外，嫡系和旁系也隔了一小片池塘。

　　可惜游潜对于斗笠一点线索都没有，在这诺大的韩府里，游潜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游潜兜兜转转避开四处巡逻的家丁，忽然一座楼阁吸引了游潜的注意。

　　这座楼阁有三层高，宛若塔状，外层金光闪闪，精雕细琢的屋檐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更加光彩夺目，十分漂亮。它的正门口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沧缕阁。

　　但蹊跷的是，一大群守卫将这沧缕阁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防守极其严密，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暗藏玄机。

　　游潜打定主意要潜入看看。

　　恰在此时，一个人朝着沧缕阁走了过去，他的手里还拿了一顶破破烂烂的斗笠，游潜定睛一看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那一顶。他不由得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老爷是不是在里面？”来人开口，正是之前被韩方靖派去调查琉璃一事的文竹。

　　可惜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将他拦在门外：“干什么？”

　　“我有要事请示老爷。”文竹的脸色有色不虞，“什么时候我见老爷还需要通过别人？”

　　“老爷正在楼里检查货物，特别下令了不得打扰。”守卫抱拳，派人进去通知。

　　因为凶兆不详，韩家老爷子的寿辰被迫推迟举办，韩方靖却也松了口气。

　　韩方靖连日来一直在处理各种各样的杂事，不仅是韩家本身极其重视的过寿，而且还有南都那边传来消息：百部已经定下了出使南都的日子，即日便将启程。后者显然更加重要。

　　韩家在江南一带主营纺织业，于是韩方靖接到朝廷的旨意，让他提前准备好湖绉、濮绸、瓯绸、净绸各百箱作为礼品，到时候赠予使者。

　　虽然有下人帮忙整理好，但是这种事情马虎不得，因此韩方靖每一箱每一件都要细细查看。

　　“禀告老爷，文竹说有要事前来，就在门外。”

　　韩方靖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是。”

　　文竹接到通传，忿忿不平地看了守卫一眼，随后大步走了进去。游潜也跟着文竹的脚步，悄悄飞到了屋檐上观察。

　　韩方靖在三楼盖好箱子，用棉布擦了擦手，回头问文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收获吗？”

　　“回老爷，我审问了典当行的丁老板后，只知道此人的长相，于是我想出一计，将刘家灭门嫁祸到这人头上，在市中心张贴通缉文书。果然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关键人的线索。”文竹呈上丁老板描摹的游潜画像，“这就是典当那枚琉璃的人”。

　　趴在屋檐上，正在偷听的游潜缓了好一阵才消化了这段话的意思，原来他被通缉的并不是因为刘泞泄露了他的行踪，而是典当行那个坑人的老板出卖的。而韩家又利用官府之权故意将刘府的灭门一案嫁祸给他，就是为了找到他的线索。游潜默不作声地握紧了拳头，他一无名小卒，根本就没有跟韩家接触过，也不可能主动去招惹地头蛇，为什么韩老爷一定要查找他的消息呢？

　　韩方靖细细端详着，不知怎的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人年纪多大？”

　　“据丁老板所说，应是未到及冠的少年。”

　　听到这话，韩方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还在自言自语地呢喃着：“怎么这么像。。。年龄也正好。。。”

　　文竹继续说道：“我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人的行踪，只是他轻功高强，被他侥幸逃脱了，只捡到了那人遗落的一顶草帽。”

　　“我仔细检查了一番，这顶破帽子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但是帽子里面却藏有一块白绢，白绢里面画着一张女子的画像。”

　　文竹停顿片刻说：“画上的女子还没有查出来是什么人。”

　　韩方靖一听到此话，神色终于变得有些焦急：“给我看看。”

　　文竹恭敬地递上白绢，韩方靖展开一看，白绢上画着的是一名女子的侧脸，亦颇有国色天香之容。她盘着发髻，头上带着珍珠发饰，微微丰腴似已是人妇。可是她却又低眉颔首，嘴角含笑地看向画她的人，摆出娇羞的小女儿样，清纯又魅惑。也不知是她本人如此，还是画她的人注入了自己的情感。

　　“这，这是！？”

　　韩方靖拿着这块白绢来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人应该早就不在了。”

　　韩方靖看着文竹诧异的表情，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大概20多年前，南边有一个世袭王爷还很年轻，他不仅风流翩翩，满腹才华，而且喜欢到处游历赏玩风土人情。有一天，他在江南游玩的途中，偶然遇到了一名女子，传闻那名女子虽然流落风尘却清雅脱俗。两人志趣相像，情投意合，很快便互许终生。只是王爷早已成亲，家中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仅身份来历高贵，而且极其善妒。正妻一直生不出孩子，所以也不许王爷纳妾，王爷对此不满久矣。奈何正妻的娘家一直是王爷最忠心的家臣，王爷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暗结珠莲。后来红颜知己有孕，正妻听说了此事，派人夺取了母子二人的性命，王爷从此怀恨在心，意图将正妻一家都驱逐。忠心的家臣为了自保，先发制人，掌控了府中的大权。王爷遭此大变，受到了刺激，神志不清，从此也只好养在王爷府中，闭门不出。

　　文竹暗暗心惊，虽然韩方靖说的隐晦，但是这个故事中所说的王爷和家臣已经足够他心领神会，因为这本身就是整个旭国公开的秘密，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秘密中还隐藏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就因为一个女人，导致家宅不宁，上下失和。红颜祸水，诚不欺我。”

　　“不仅如此，当年风流王爷曾经赠送过红颜知己诸多的宝物。这样看来，最近一直涌出的玉器和琉璃，都是御用的贡品，我也大概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可是她不是早就被杀掉了吗？”

　　韩方净竖起手指，摆了摆：“你刚才说那个典当琉璃的人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这块白绢也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对吗？”

　　文竹反应过来，震惊地脱口而出，“你是说他可能跟那个王爷有关系！？可是。。。”

　　韩方靖面色阴沉：“不管是从年龄，样貌以及种种事情的巧合上来看，都极有可能。”

　　“但是这件事情还有好几个疑点，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首先刘铁之前也送过几块玉器，这人跟刘铁有什么关系。另外刘家逃出去的小崽子现在人在哪儿，最令人在意的就是出现在刘家的神秘黑衣人到底是谁？”

　　韩方靖转过身十分严肃地对文竹说：“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将画上通缉的这人捉住，审问他关于琉璃玉器以及白卷的事情。而且行事小心切记不能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文竹示意明白，韩方靖叫住他：“将此人的画像和白绢都交由我，帽子以防万一也留在这里，之后需要的话可以来取。”

　　“是。”

　　两人正在叮嘱着什么，游潜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内心仿佛有波涛海浪一样久久不能平静。

　　听到韩方靖所讲的那个隐晦的故事，游潜很快就明白了真正的含义。就算是三岁稚童也知道，当今旭光帝苦于疯病久矣，已经很久没有上朝理政，朝中大事全权由沈相代理。虽然世人多有诟病，但是无奈旭光帝膝下一个皇子都无，也只能靠着沈相治理朝政。

　　如果韩方靖所说的风流王爷就是指旭光帝，善妒的正妻是指沈皇后，衷心的家臣就是沈丞相。

　　而刘泞交给他的琉璃是光帝送给一名女子的礼物，难道刘泞竟是光朝帝与红颜知己所生的私生子不成。

　　游潜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有可能改变整个旭国命运的秘密，对他来说却仿佛是一个烫手山芋，游潜不想接却也不得不接。

　　只是这个猜测在细节上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因为屋里那两人所以为的未及冠的少年根本就不是刘泞，而是他游潜。韩方靖对着游潜的通缉画像，说他相貌年龄都很巧根本就是胡扯。

　　再者，刘泞的年龄也不太对，刘泞看上去还是一个只会哭鼻子的稚子。旭光帝从光中五年开始，就已经卧病不出，如今16年过去了如果有曾经幸存在外的皇子，应该至少有十六岁了，这么说来，他游潜倒是比刘泞的年龄更加符合。

　　不管怎么说，游潜总算弄明白了他被追捕的原因，而他被追捕的背后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大一件往事。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因为那颗琉璃，行事谨慎的游潜根本就不会暴露，只是当他选择救下刘泞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他确实误会了刘泞，可是刘泞也不算完全无辜。

　　游潜若有所思了一阵，更加关心的还是自己的斗笠和那块白绢。

　　就在此时，屋檐的另一边，突然走来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他睁着蓝绿色的眼睛，昂着胸膛，跟匍匐着的游潜对上了眼。

　　寻常家猫看到生人都会很快跳走，可是眼前的这猫却不同寻常。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瞪得游潜的眼睛都酸了，可是白猫也没有退却的意思。

　　游潜作着鬼脸想把猫不动声色地赶走。没想到下一秒，白猫就十分嚣张地跳到了游潜的头上，力气之大直接将游潜的额头磕在了瓦片上，传来清脆的一声“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