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正文完） 恋爱纪念日 ...
-
游乐园比塔矢亮上一次看到时，更加衰败破旧了。
大门口挂着一块很大的牌子，醒目的红字说明了闭园日期就在半个月后。至于重新开放的日期则是“届时提前通知”，看起来遥遥无期。
园内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客流。进藤光买票时，甚至把里面正打瞌睡的售票员吓了一大跳。对方再三确认：“两位……确定是来玩的吗？”
“当然，”进藤光接过门票，扬起一个笑脸，“来游乐园不就是玩的嘛。”
两人走进入口，顺着宽阔却空荡的主路往里走。除了几台固定的大型器械还立在原地，原先道路两旁搭建的可移动式摊位、五颜六色的推车，如今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有点萧条啊。”进藤光环顾四周，忍不住感慨道。
“嗯，”塔矢亮走在他身侧，目光平和，“毕竟也过了这么久了。”
“也才这么几年而已啊。”进藤光叹了口气，“对于一个游乐园来说，生命周期竟然这么短暂。”
说话间，两人正好路过原先游戏棚的旧址。看着光秃秃只剩几根铁架子的空荡棚子，进藤光停下了脚步。
“但这并不是终点。”塔矢亮说，“现在只是改造升级，等完成了，就会变成更好的游乐园了。”
听到这话，进藤光微微一怔。他低下头，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也是。”他轻声应道。
再往前，就是那座鬼屋。灰败的外墙看起来随时要倾倒，门口的恐怖装饰物也变得七零八落。
进藤光看了两眼，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塔矢亮抿了抿嘴：“都说了，我不是怕蜘蛛，我只是对那种节肢动物有些……”
“哈哈哈哈，”进藤光笑得直不起腰，“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笑什么啊！”
塔矢亮无奈道：“当然知道。”
“生理性不适对吧？”进藤光憋着笑，“好心”替他把话说完。
“……那和恐惧，是两回事。”
“行行行，两回事。”进藤光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难得看到塔矢亮吃瘪，这种事能记好多年呢。”
塔矢亮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你喜欢看我吃瘪的样子？”塔矢亮问得一本正经，不仅没有半点被嘲笑的怒气，反而像是在认真询问别人的喜好，仿佛马上就会按这个标准去准备礼物一般。
“呃……”
这冷不丁的直球反问，让进藤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移开视线，余光瞥见前方缓缓转动的巨大器械，慌忙伸手一指，生硬转移话题：“摩、摩天轮还开着！我们去坐那个吧！”
*
巨型摩天轮在半空中悠悠地转着，发出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它仿佛独立于时间之外，无论发生什么更迭，都不影响它这样永恒地转动下去。
轿厢门关上，所有的风声和杂音都被隔绝在外，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哇，还是这么高呢——”
为了掩饰心底的紧张，进藤光一坐下就趴到玻璃前，贴着窗户往外看。
“哎？”他指着远处一栋模糊的高楼，“那个方向，你看那是不是棋院大楼？”
塔矢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客观地给出了答案：“应该不是吧。棋院的大楼并没有那么高。”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那个形状……”
进藤光不服气，眯着眼睛左看右看，额头在玻璃上压出一块白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那真的不是棋院大楼。
等他挫败地转过头时，却发现塔矢亮根本没有在看外面的风景。
那双清澈的碧色眼眸，正看向自己。
专注的目光在狭小的轿厢里仿佛有了实质温度，让进藤光脸部温度都有所升高。
“你、你你你……你怎么不欣赏景色？！”进藤光结巴得舌头都要打结了。
“嗯？”闻言，塔矢亮才象征性地往外瞥了一眼，“之前坐过，也看过。而且……你今天叫我出来，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昨天在手机上打字发送消息的时候，进藤光确实是信心满满。可真正面对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密闭空间里，破釜沉舟的勇气顿时打了五折。
“你……你之前坐过？！”进藤光的大脑迅速宕机，本能地抓了一个完全偏离重心的边角料话题，“我记得你明明没去坐啊？”
塔矢亮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答道：“嗯，后来我又来过一次。”
“还以为你对摩天轮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呢。”进藤光小声嘟囔。
“和佐为先生一起坐的。”塔矢亮弯了弯唇角，回忆道：“佐为先生觉得太高了，有些吓人，紧紧抓着椅子不放。不过后来他也说，从这里看下去的景色，非常壮观。”
进藤光眼底也浮现出一抹温柔的怀念，“是他会说的话呢。”
提及故人，气氛稍微舒缓了一些。进藤光暗暗吸了一口气，觉得是时候切入正题了，于是他又扯开了一个话题：“那……然后呢，到了最高点的时候，你许愿了吗？”
许愿？
塔矢亮凝神思考。
他那时候……算不算是许愿了呢？
眼见塔矢亮真的陷入了沉思，半天不说话，轿厢却在一点点向顶点攀升。进藤光急了，他悄悄咽了一口唾沫，用力咳嗽了一声。
“咳！我……其实我有……有心愿！”
塔矢亮从记忆中抽身，抬眼看向他。
此时，伴随着轻微的摇晃，他们搭乘的轿厢已然缓缓升到了摩天轮的最顶端。云层很近，整个城市都在脚下。
塔矢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又包容，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一个宣判。
“我……”
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从十二岁开始就无比熟悉的眼睛，进藤光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
一秒。两秒。
齿轮继续转动，轿厢不可逆转地越过了顶点，开始缓缓向下滑落。
“啊！”意识到最高点就这么被错过了，进藤光懊恼地抱着脑袋，“错过了！完了完了！”
看着他这副沮丧的模样，塔矢亮眼底浮起了一丝涟漪。
“是我可以实现的愿望吗？”他忽然开口，“如果是的话，我会为你办到的。”
把他单独约到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地方，大概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可是，这些年里他们有过太多的拉扯和试探，塔矢亮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擅自期望，没有期望，便不会再有失望。
听到这句话，进藤光又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猛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像是要把一生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
“那、那个……”进藤光磕磕巴巴地说，“手。”
塔矢亮一愣，脸上显出些许茫然：“什么？”
“把手给我啦！”进藤光又羞又急，只能恼羞成怒地大声嘟囔了一句。
塔矢亮有些迟疑地举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进藤光已经动作敏捷地一把拽过了他的手。
先是有些僵硬的简单触碰，指尖擦过指尖。
紧接着是掌心贴着手背，两人的皮肤在一处摩挲。
最后，进藤光心一横，直接用力将手指挤进塔矢亮的指缝中，十指交握在了一起。
各自的体温，透过两只常年执子的手传递交缠。
轿厢在半空中匀速下降，一片寂静中，世界上的声音仿佛只剩下了两人剧烈的心跳。过了足足一分钟，进藤光才红着脸松开了手。
塔矢亮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心跳加剧的同时，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光？”
进藤光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脏也在擂鼓。
“……没有太诡异的感觉。”进藤光给自己刚才的行径做着总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接受良好。”
“所以我想……如果、如果不做太奇怪的事的话，我们交往……也可、可以的吧？”
他越说头埋得越低，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找着借口：“反、反正我也没时间没心情去和别人谈恋爱……”
塔矢亮在听清的那一刻，直接大脑宕机了。
他坐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上涌。他怀疑是不是这半空缺氧导致自己出现了幻听。
“交往？”塔矢亮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不可置信地追问，“光……你说的交往，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被这样直白地反问，进藤光的脸终于红爆了，他抬起头，大声抱怨道：“废话！除了那个意思，你在日语里还能找到哪个意思的‘交往’啊？！”
确认了答案，塔矢亮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理智、矜持、教养，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甚至等不及思考，直接从对面的座位上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了过去，狠狠扑向了进藤光。
这一猛烈的动作，成功地让原本平稳的轿厢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唔哇啊哇——！”
本就紧张到了极点的进藤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紧紧抓住身后的椅背，当场破音大叫：“你干什么啊！我们在半空中啊塔矢亮！不要搞危险动作啊救命！”
可塔矢亮根本听不进他的警告。
他将进藤光牢牢地困在自己和舱壁之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双慌乱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的急切，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反悔。
“光，我知道你现在很清醒！”塔矢亮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哑，“我知道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不是因为失去了佐为先生而寻求依赖，也不是因为围棋而觉得我重要——所以，我们交往吧！”
看着近在咫尺、甚至连呼吸都喷洒在自己脸上的塔矢亮，进藤光简直哭笑不得。
这家伙，平时看着那么沉稳冷静，怎么到了这种时候，是冲动直接派啊。
进藤光红着脸，闷闷地点了一下头。
眼见再次得到确认，塔矢亮眼底的喜悦满溢而出，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目光下移。
“不过，”塔矢亮可没忘记他刚才的那句“免责声明”，“你刚才说‘太奇怪的事’指什么？如果是情侣之间可以做的事……都可以吧？”
“什么叫都可以啊！”进藤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家伙脑子转得这么快，居然已经开始考虑这些了。
他只得尽力反驳：“就算是普通的情侣……谈恋爱也是要一步一步来的吧！”
“那这样呢？”
塔矢亮直接抓过进藤光的手，再一次用力地、严丝合缝地十指交握在了一起。
“你刚才说过的，这样不奇怪。”塔矢亮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嗯。”进藤光红着耳朵应了一声。
“那……这样呢？”
下一秒，塔矢亮松开手，直接张开双臂，俯下身，用力地将进藤光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急切、真挚又充满着失而复得的珍惜的拥抱。
进藤光被他用力按在肩颈处，感受着对方炽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鼻尖全是属于塔矢亮清冽的气息。在这一片心跳失速的混乱中，进藤光的眼眶莫名地泛起了酸涩，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啊啊。他闭上眼睛，也慢慢抬起双手，回抱住了对方的脊背。也许……其实他也期待着这样一个拥抱，期待了太久太久了。
塔矢亮将人紧紧揽在怀里，直到轿厢明显开始接近地面，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两人依旧近在咫尺。塔矢亮凝视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低低地唤了一声：
“光。”
“嗯？”进藤光的声音还带着点迷糊的鼻音。
“接下来……”塔矢亮的目光落在进藤光的唇上，声音喑哑，“要不要……试试接吻？”
“什么？！”进藤光瞬间清醒了，刚褪下一半热度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这跳级也跳得太快了吧！
塔矢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在棋盘上算准了对方死穴时的锐利光芒：“摩天轮，不就是最适合做这种事情的地方吗？”
进藤光一时竟无法反驳这个俗套得要命的说法，但他余光瞥见玻璃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地面设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道：“可是！可是我们马上就要下去了呀！”
“不下去不就行了。”塔矢亮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语气里透着霸道。
“什、什么？！”
完美借口失灵的进藤光彻底慌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小人正在大喊：赶紧下去赶紧下去！才刚确定关系几分钟就这么快吗！另一个小人——不对，没有另一个小人，因为真正的塔矢亮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清隽的脸庞一点点逼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期待。
啊啊啊！这要怎么办才好！
*
摩天轮底部的平台上。
负责安排游客上下轿厢的工作人员狐疑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刚从眼前转过去的轿厢，伸手挠了挠头发。
“真是奇怪了……”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着。
他明明记得半个多小时前，有一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生走进了其中一个轿厢。可是这摩天轮都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了，始终没见那两人下来。
“难道是我之前看花眼了？”工作人员嘟囔了一句。
*
当那对“神秘失踪”的客人终于舍得从摩天轮上下来时，走在前头的进藤光，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走得飞快，甚至连同手同脚了都没发觉。那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案发现场的模样，简直是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好不容易冲到了游乐园的出口处，进藤光却被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小摊摊主缠住了。
大概是因为临近闭园，园内没什么游客，摊主好不容易逮着人，推着满车的纪念品死活不肯放他走，非要进藤光买点什么。
进藤光无奈，只得停下脚步。他的余光瞥到身后不远处的塔矢亮正悠哉游哉地跟过来，唇角还挂着一丝魇足的微笑。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看得进藤光脸颊再次“轰”地烧了起来，甚至感觉头顶都在冒烟。
可恶，就不该心软惯着这家伙！他气呼呼地想，完全没注意到摊主在说什么。
“这位客人，您看看，这里所有的商品今天统统打折哦！”摊主一个劲儿地把各种小礼品往进藤光眼前递，“游乐园马上就要升级了，这些印着旧logo的商品以后也就绝版不再售出了，非常有纪念价值的！您看这个水晶球，再看这个……”
摊主的声音在进藤光耳边嗡嗡作响，可他满脑子全是刚才在轿厢里、塔矢亮的气息侵覆上来时的温热触感和味道。
不行，大脑快要不能工作了。
“客人您看这个，现在降价大甩卖，只要一百日元哦，真的很划算——”
进藤光模糊的视线终于在摊主手里的物品上对焦了。
在看清的瞬间，他猛地一震，突然大喊出声：“啊啊啊！别说了！”
摊主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银白色摩天轮形状的金属钥匙扣——那个塔矢亮珍重收藏的、自己信口胡说“免费赠送”的、现在却明码标价只卖一百日元的滞销钥匙扣！
绝对不能让塔矢亮看到！
进藤光一把抓过那些钥匙扣，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钱。为了毁尸灭迹，他甚至把摊子上一大把同款钥匙扣一并揽了过来，把钱胡乱往摊主手里一塞。
“够了吧！”
“够、够！”摊主见这小伙子突然发疯似的一下子清空了滞销库存，高兴得连连鞠躬。
进藤光把那一堆钥匙扣死死揣在怀里，这才继续往前走。
塔矢亮幽幽地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游乐园外的街道上，进藤光实在憋不住了，他猛地回过头，瞪着身后那张笑脸，破罐子破摔地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免费赠品！”
塔矢亮停下脚步，碧眸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笑了一下，非常诚实且认真地回答：“也不是很早。”
进藤光只觉得面子挂不住，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声反驳，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
“当年我可是花了一千日元呢！只、只是现在降价了！”
看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塔矢亮笑得更开心了。
他的目光滑向进藤光紧紧攥在怀里的那一把钥匙扣，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么这次，你又要送给谁呢？”
“送谁？”进藤光气鼓鼓地大步跨到他面前，赌气似的将手里那一大把钥匙扣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塔矢亮的怀里，“都给你，行了吧！”
塔矢亮用双手捧住那一把沉甸甸的挂件。
他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看着面前红着脸、气呼呼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人，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眼底，化作一片极致的温柔。
“好的。”
他将那把钥匙扣拢在胸前，声音里满是郑重。
“这就是我们恋爱纪念日的纪念品了。”
“？！”
进藤光愣住，原本略有降温的脸庞“唰”地一下，再次冒起了热气。
【尾声】
电梯门一开，二十几个小学生就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哗”地涌进了日本棋院的五楼。
“大家注意，声音都要轻一点哦。”带队的工作人员压低嗓音，停在了一间宽敞的和室拉门外。
一个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好奇地往门里张望。屋子里铺着素净的榻榻米，正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一张泛着温润光芒的榧木棋盘。壁龛里，一幅古朴的挂轴静静垂落，上面是川端康成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深奥幽玄”。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与威严。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男生问：“我们可以进去吗？”
工作人员温和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平时没有比赛的时候，是可以进去参观的。但是今天不行哦，因为再过一会儿，这里马上就要举行比赛了。嗯，是本因坊挑战赛——”
“本因坊挑战赛又是什么？”好几个小朋友齐刷刷地转过头，好奇地问。
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起来：“本因坊，本来是四百年前一位棋士的名字哦。那位棋士是位和尚，他住的屋子就叫本因坊。后来他的弟子、弟子的弟子，一代一代地把这个名字传下去，传了差不多三百年呢。”
“三百年？！”
“是啊，一直传到第二十一代。当时，传承的那位老先生说这个名字不该只属于一个人，就把它交给了全日本的棋士——从那以后，谁赢了这个比赛，谁就可以叫本因坊。”
“所以呀，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开始的这盘棋，就是在决定下一个本因坊是谁哦。一共要下七局，从今天算起，要持续两个月呢。”
小朋友们似懂非懂地听着，脸上纷纷浮现出了“哇，好厉害”的崇拜神情。
“一会儿就是这两个人在里面比赛吗？”一个男生伸手指着拉门外侧那块挂上去的木质名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塔矢亮 vs 进藤光 ？”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块名牌，脸上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笑着说：“对哦。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对决的两位，都是现在围棋界非常、非常厉害的职业棋士哦。”
“哇——”随着工作人员话音落地，一群小学生纷纷发出了更大的惊叹声。
但这群人里，不包括松井奏多。
松井奏多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的课外活动会无聊到组织他们来参观棋院，但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前面那帮大呼小叫的门外汉同学完全不一样——他可是很早就开始在围棋教室下棋、对围棋界了如指掌的人！
就像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本因坊是什么了，他甚至还能如数家珍地背出所有的七大头衔！
还有，幽玄之间里的那副棋具，那帮家伙只会“哇——”，根本不知道那张棋盘是榧木的，也不知道棋罐里装的白子是拿蛤贝壳磨出来的，黑子则是那智黑石；好的白子还要按厚薄分等级，最上等的那种叫“雪印”——他在书上看过。
至于今天挂在幽玄之间门口牌子上的两个名字，他更是早就知道了。毕竟在围棋节目里，在《围棋周刊》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可都是频频出现呢。
但对松井奏多来说，进藤光也好，塔矢亮也罢，才不是什么只能用来崇拜的偶像，而是他踏入职业棋坛后，总有一天要超越的对象！
参观完幽玄之间后，工作人员便带着学生们乘电梯来到了一楼大厅，宣布可以自由活动半小时。
重获自由的小学生们顿时散开。有的跑到休息区的棋盘前，和同伴胡乱摆起了五子棋；有的则涌进了大厅侧面的纪念品店，围着各种折扇和钥匙扣看来看去。
“切，一群小鬼。”松井奏多轻嗤了一声。
他懒得凑热闹，一个人走到了一楼内部一小块专门展示围棋出版物和棋谱的地方。
随手在一排排装帧精美的书籍里翻找着，松井奏多的目光落在一本有些厚重的棋谱集上，抽了出来。
“《藤原佐为全棋谱》？编者，A&H……”他小声念了一下封面上的字，随手翻了开来。
虽然比起实战，干巴巴打谱是一件蛮枯燥的事，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这群同学里，唯一一个能看懂专业棋谱的人呢。总得找点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做做。
他正捧着书看的时候，确实有几个路过的同班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
“高深的职业棋谱啦。”松井奏多把书页竖起来，向他们展示了一下那密密麻麻的黑白圆点。
那几个男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敷衍地“哦哦”了两声，因为实在看不懂，很快就觉得没趣，转身跑开，继续抓人玩五子棋了。
松井奏多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底再次涌起一丝孤高的优越感。
果然都不懂围棋。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棋谱上。
然而，随着纸页往后慢慢翻动，松井奏多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敛了。他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越往后翻，越觉得随手拿的这本棋谱里的对局，实在有些深不可测。
黑白交错间，大开大合的气势和敏锐高超的算力——
怎么会下得这么厉害？！这个叫藤原佐为的人，究竟是谁？
松井奏多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完全沉浸在了一局中盘的激烈对抗里。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白棋接下来的应对，急不可耐地往下一翻——
没有了。
精妙绝伦的厮杀戛然而止。
棋谱图旁边，端端正正地印着四个不留情面的字：【以下失传】
“哎？！”
松井奏多愣住了。正看到紧要关头被人强行掐断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他不死心地把前后两页反复看了好几次，确认书页装订得严丝合缝，并没有被人撕掉少页。
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探究欲，他拿着书，快步走到门口找工作人员。
“请问，这书里的棋谱……怎么印得不全呐？”
那位工作人员闻言，低下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看清封面的书名后，工作人员了然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感慨。
“啊，是这本啊。”工作人员温和地回答道，“小朋友，因为那是残局哦。当年这本书的编者说过，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这些残谱后面的下法，就是遗失了。”
他看着松井奏多郁闷的样子，安抚道：“这本书刚出版的那些年，也有好多棋迷打电话来问过呢，大家都觉得非常遗憾。但是没办法，后面没有……就是没有了。”
“没有了……”
松井奏多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棋谱，心里空落落的。
那么精彩的对局，难道就要这样永远被困在未知里吗？
他就那样盯着残局看了一会儿。
渐渐地，那些死寂的黑白棋子在他的眼底重新鲜活了起来，属于少年人不服输的、旺盛的生命力，像野火一样腾地燃起。
“既然没有了——”
松井奏多猛地抬起头，一把合上了厚重的棋谱集，那双眼睛里绽放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兴冲冲地大声宣布道：
“那我就自己把后面下出来！”
不管有多难，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执子的人还在继续探索，所有的残局，就总会等来属于它的那个答案。
窗外，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誓言——
棋院五楼，在深奥幽玄的寂静里，一枚棋子被修长的手指稳稳拈起。
“啪。”
一声清脆的、带着磅礴生命力的落子声，自棋盘之上悠然回荡开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正文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