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74、第七十四章 有事情想和

　　电车在轨道上发出规律而空旷的轰隆声，进藤光靠在空荡荡的车厢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白色站台，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对中国的想念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一切美食，还包含了他那半年里“心无旁骛”的自在心情。

　　为了不让自己的症状进一步加重，进藤光只能采取了一系列紧急避险措施。比如，有对局的时候，把出门的时间整整提前一个小时，改坐最早的一班电车——代价是到了棋院时大门都还没开，他只能去街角的麦当劳买一杯咖啡，在里面干坐着；摸清了塔矢亮习惯乘坐哪部电梯，宁愿绕远路去爬楼梯；而在那些避无可避的研究会上，进藤光总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只要一散场，他绝对抓起背包第一个溜出门。

　　在这样严防死守的战术下，如进藤光所愿，他又度过了很长一段不需要直面塔矢亮的日子。

　　*

　　进藤光那点拙劣的躲闪，塔矢亮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想了很久，认为进藤光态度的转变，是因为自己在公告栏前那次太失态了。

　　他还没有忘记，当进藤光得知他的欺骗时，那句声嘶力竭的质问——

　　“你凭什么？！”

　　那一次，他赌赢了进藤光不会放弃围棋，可也差一点，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羁绊都毁得一干二净。

　　既然光对自己的干涉感到排斥……

　　那么——如果进藤光现在需要距离，就给他距离。

　　*

　　然而，进藤光真的高估了自己。

　　在中国的时候，因为环境里根本就没有塔矢亮这个人，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去想，满脑子只用思考棋局。

　　可眼下，只要一想到“自己正在故意避开塔矢亮”以及“塔矢亮明显也看穿了并开始配合自己”这两件事，进藤光的心里就乱糟糟的，整个人都坐立难安，烦躁不已。

　　这么配合干什么？

　　那家伙就一点都不问吗？

　　夜深人静，进藤光在床上翻来覆去，又一次失眠了。

　　他索性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啪”地一声按亮了台灯。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把当时和塔矢亮一起手抄的那本佐为棋谱拿了过来。本想借着看谱静一静心，可黑白交错的圆点在灯光下渐渐模糊，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进藤光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

　　他忽然很想和佐为说话。

　　因为佐为什么都知道，也不会对别人说出去。

　　第二天一早，进藤光就跑到了爷爷进藤平八的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看孙子一大早跑来，只是挑了挑眉。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子偶尔心事重重地一个人上阁楼待半天，什么也没多问，只摆摆手让他自己上去。

　　进藤光钻进阁楼，从那只木箱里把棋盘抱出来，放在地板中央，再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把盘面上的浮灰擦干净。

　　“佐为，距离上次来看你，有点久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发，说：“没办法，最近真的太忙了嘛，大大小小的对局全排满了。”

　　安静的阁楼里，只有他的声音在轻轻回荡。

　　“跟你说啊，我打入十段战的挑战者决定赛了哦！只要能在挑战者决定赛里赢下来，就可以挑战绪方十段，到时候我就能直接升为八段啦！”

　　他语气飞扬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严肃地补充道：“不过，肯定没有这么容易。因为这次的对手，是塔矢亮呢。”

　　说到这个名字，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嗯……他最近的状态一直都很不错，稳中向好——可是话又说回来，那家伙好像从来也没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吧？简直就像个不会犯错的机器，真是不甘心啊。”

　　进藤光撇了撇嘴，盘腿坐了下来，托着下巴继续碎碎念：“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因为塔矢名人的名声实在太响亮了，导致外面大家一直都对亮的真实实力有点误解——他根本不需要依附名人的光环，他是真的、真的，非常厉害的棋士啊。”

　　话刚出口，进藤光自己先笑了起来：“不过，这些佐为你都是知道的，毕竟你和我们都下过那么多次棋了呀。”

　　说到下棋，他的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他把棋盘摆正，转身翻出角落箱子里的一对旧棋罐，把黑白棋子都拉到自己这一边。

　　他从记忆深处，翻出了好些年前，他刚开始学棋不久时，和佐为下过的一盘棋。

　　“啪。”黑子落下。

　　“当时我还太弱了，满脑子只想往前冲，根本看不清你布下的陷阱。”进藤光边摆棋边笑了一下，指着棋盘左下角的一个位置，“比如这里——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应对方式，如果我当时在这里爬一个，哪怕舍弃两目，稳固好根基，也不至于被你切断退路，弄得后面的大龙被屠得那么惨了。”

　　“对吧？”他抬起头，仿佛对面就坐着那个手持折扇的白衣幽灵。

　　“我在这里爬完，然后再补上上面的断点，接着在边上再飞一个……”进藤光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白子落下，然后搓了下自己的鼻子，笑得有些得意洋洋，“怎么样？这样下的话，就算是你，也会觉得很难办的吧！”

　　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边顺畅地把后续的变化全部摆完。进藤光望着盘面上厮杀激烈却有条不紊的棋局，刚才在心头翻滚了一夜的浮躁与郁结，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与温暖。就好像，自己真的在跨越时间，和佐为面对面地对话。

　　想着佐为，于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了。那些回忆，终于化成了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进藤光将棋盘上的棋子收了回来，又说：“再摆一盘我和亮的给你看吧，就是最近一次我们的对局。”

　　说完，他便一颗一颗地开始还原他和塔矢亮的那盘棋。

　　黑与白在盘面上迅速铺陈开来。进藤光同样是边落子边习惯性地絮叨着当时的思路。

　　“这里他镇得很凶，我只能长出去……”

　　他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准备落下。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棋盘的那一刹那，进藤光的动作猛地停住，心脏毫无预兆地又跳得快了一点。

　　——想起来了。

　　在这盘棋下到这一手的时候，塔矢亮抬起了头。

　　那双清澈深邃的碧绿色眼眸，就那样直直地看了过来，和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方相接。

　　塔矢亮的眼睛里，就是能让人溺毙的、专注到了极点的光芒。

　　只是一眼。

　　进藤光倒抽一口凉气，握着白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错误的交叉点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进藤光呆呆地看着那盘没摆完的棋，忽然如梦初醒。

　　佐为的棋，让他感到宁静与安稳。

　　而塔矢亮的棋，塔矢亮这个人，却只会让他的心跳失序，让他手足无措。

　　而且……进藤光咽了口唾沫，悚然回忆起刚才自己的所有碎碎念。

　　他口口声声说是来找佐为倾诉的，可是刚才那半个多小时里，除了复盘，嘴里念叨的大部分话题——竟然全都是塔矢亮。

　　塔矢亮的状态，塔矢亮的实力，塔矢亮是如何的不被人理解。

　　进藤光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哀嚎。

　　这算什么啊！

　　事到如今，如果再意识不到这满心的牵挂和这无可救药的心动到底是因为什么，那进藤光也只能算是天底下最大的自欺欺人的白痴了。

　　“呼——”

　　良久，进藤光缓缓放下了手，仰起头，看着阁楼那扇漏进阳光的小小天窗。

　　逃避没有用。躲着不见面，心里的烦躁更不会凭空消失。

　　既然躲也治不好……

　　进藤光的目光慢慢坚定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往无前的光芒。

　　——那就干脆面对吧。

　　*

　　【明天有空吗？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塔矢亮静静盯着这条来自进藤光的line消息，一时没有回复。

　　现在，光主动发来邀约，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想清楚了？

　　向来从容的塔矢亮，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患得患失的忐忑。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这段时间做得还不够好，刻意留出的距离反而让光觉得不安？

　　可尽管思绪翻涌，他还是克制地回复：【可以，是有什么事么？】

　　几秒后，进藤光回道：【有事情想和你说。】

　　看着这几个字，塔矢亮下意识地想要追问：是围棋的事情？还是……别的事情？

　　但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片刻，他把那些情绪全都压了回去，只简单地回了一句：【好，几点，在哪里？】

　　进藤光很快发来了一个具体的地址，塔矢亮一怔。

　　没等他发问，进藤光的消息又弹了出来：【看到新闻上说，那个游乐园马上要升级改造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对外开放。嗯……它一直在那儿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新闻，反而觉得好久都没去了，有点遗憾？】

　　塔矢亮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那些错过的、纠结的、隐忍的过往。

　　但没有给他继续发酵情绪的时间，进藤光又发来一条：【也是一时兴起啦，明天见！】

　　过去已经过去了，多思无用。

　　塔矢亮便也笑了一下，回复道：【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