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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最好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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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进藤光把味噌汤连着碗底那点海带都喝得干干净净,塔矢亮才终于把审视的目光收了回去。
踩着走廊柔软地毯走回自己房间的进藤光,刚推开拉门,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发现塔矢亮就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三秒。
“……你还有事?”进藤光下意识开口问道。
“你一个人,确定没事?”塔矢亮的目光在对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未答反问道。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进藤光有些哭笑不得,“再说了,我又困又累,马上就睡,绝不乱跑。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塔矢亮深深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后,他才点了下头,说:“不要再去泡温泉。有事随时叫我,我房间就在旁边。”
“知道了知道了……”进藤光真有点无语了,顺手合上了拉门。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
进藤光背靠着门板,这才舒了一口气。
六月的因岛,海风带着一丝温润的舒爽。房间里是新换的榻榻米,草席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安心。
进藤光倒在榻榻米上,把自己卷进松软的布团里。身体的疲乏和饱腹后的困倦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刚沾上枕头,意识便沉沉地坠入了黑暗。
*
自从佐为消失后,进藤光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能在梦里与他重逢,会是怎样的光景。
感动的,兴奋的,遗憾的,怎样都好。
但他绝对没有料到,会是这一种。
梦境的边缘泛着柔和的白光,空气里飘荡着海风微咸的气息。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
西装剪裁妥帖,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起来,紫色的眼睛弯着,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佐为?!”
进藤光愣了半秒,随即欣喜若狂地向前跑了几步,一下冲到他面前。
可还没等他倾诉思念,佐为抬手看了看根本不存在的腕表,催促道:“小光,你怎么还在这里?大家都在等你呀。”
“什么等我?!”进藤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佐为那身笔挺的西装,简直像见了鬼——虽然眼前这位确实是幽灵,“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咦?”佐为歪了歪头,紫瞳里满是无辜的理所当然,“证婚人不应该穿成这样吗?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明明就是这样呀。”
“什么证婚人?你在说什么啊?”进藤光彻底糊涂了。可他忽然又不想去想这些了,他上前一步,急切地抓住佐为的手腕,“佐为,我好想你,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不行不行不行,来不及了啊!”佐为却反手拽住了他,拉着他就往前跑,“快点,错过吉时就不好了!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啊,小光!”
“喂——”
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倏然切换。
脚下的地毯忽然变成了草。
海浪轻拍着沙滩,碧绿的草坪上扎满了粉白相间的气球与鲜花,宾客的席位整整齐齐地排开。
“我把小光带来啦!”佐为高高兴兴地朝着前方宣布,“婚礼可以开始了!”
草坪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纹付羽织袴的人。他背对着这边,身影修长挺拔,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进藤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入目的,是层层叠叠、繁复沉重的纯白丝绸。大振袖的边缘绣着精致的暗纹,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沉甸甸的白色角隐。
那是白无垢,传统的日本新娘礼服。
“呜哇啊啊啊!我怎么会穿成这样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划破了梦境的虚空。
进藤光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从布团上弹坐起来。
窗外天光微亮,晨风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进藤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因岛的旅馆里。
“是梦……”
他虚脱般地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梦到佐为了。可怎么会是这种荒诞到极点的梦?!不应该是他拉着佐为讲这几年的经历,然后哭湿半个枕头吗?
再不济,也该是围棋相关的场景吧?
怎么会——
结婚?!
进藤光抓了抓头发,一头栽回布团上,用被子把脸整个盖住。
……而且,就算是结婚好了。
他怎么会是新娘啊?!
被子底下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更要命的念头,慢悠悠地浮了上来。
佐为是证婚人。
那站在那头、背对着他们的新郎——是谁?
虽然没有看到脸,可那背影,那刻在骨子里的清隽优雅气质……
进藤光“唰”地把被子掀开。
黑暗里,他觉得自己这张脸已经烫得可以摊鸡蛋了。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家伙大概睡得很好吧。
进藤光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很久,一直到窗缝里那线灰白彻底变成天光大亮。
*
几小时后,前往新干线车站的出租车上。
塔矢亮侧过头,目光第三次落在进藤光那张写满了萎靡的脸上。
“昨晚没休息好?”塔矢亮看着对方眼底那两个硕大的青黑色眼圈,轻声问道。
“唔。”进藤光根本没法直视他,视线蔫蔫地飘到一边去了,“可、可能是认床吧。”
塔矢亮没有起疑,只当是他经历了昨天连番的折腾,神经太过紧绷所致,便温声道:“到了新干线上,你再好好补一觉。”
进藤光胡乱地点了点头。
可真坐上了新干线,伴随着列车平稳的轻微震颤,进藤光却毫无睡意。
那场离谱的梦就像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一圈圈地在脑海里荡着波纹,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他僵硬地靠在椅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做贼似的,一点一点地将目光偷瞥向坐在身旁的塔矢亮。
塔矢亮正垂眸看手机,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鼻梁和纤长的睫毛。他看得很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偶尔在屏幕上翻页,带着一种内敛而沉静的力量感。
进藤光呆呆地看着。
……这家伙好像比记忆里更好看了一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难道是因为两个人从十二岁开始就一直混在一起,太熟悉了,以至于大脑里根本没有产生过外貌的吸引力?
进藤光胡思乱想着,视线不自觉地在那张清俊的脸上流连忘返,甚至开始把对方此刻的脸,往梦里那个穿纹付羽织袴的背影上拼凑。
就在这时,塔矢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怎么了?”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进藤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随后就“咚咚咚”地疯狂跳动起来,声音大得他怀疑塔矢亮都能听见。
“没、没事!”
进藤光结巴了一下,像做错事被抓包一样,触电般地把头猛扭向另一边,速度快得差点扭伤了脖颈。
塔矢亮疑惑地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微微皱了下眉,却也没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手机上。
只剩进藤光一个人,听着自己如雷的狂乱心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只要不靠近,就不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了吧?!
只要拉开距离!
进藤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好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
——但这个办法根本无法落到实处。
同为日本棋院的职业棋士,两个人平时的交集实在是太多了。
就连一对一面对面地坐上好几个小时下棋这种事,隔不了多少天也会发生一次。
“嗒。”
塔矢亮白皙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从容地落在棋盘上。
已经到了一百八十多手,进入了官子阶段。
轮到进藤光落子了。
他捏着一枚黑子,捏了很久。
右下角的先手官子和左边的劫材次序,本来是很清楚的一道题。可他抬起眼想扫一眼对方的表情,就看见塔矢亮正微微低着头,长睫垂着,指尖在棋罐里轻轻拨弄棋子,发出一串细碎的、清凉的响声。
然后进藤光的那只手便悬在半空中。
“怎么了?”塔矢亮抬起眼,“你在长考吗?”
“……啊,嗯。”
咚。
咚咚。
心脏毫无预兆地在胸腔里又撞了起来,撞得他连自己刚才在算什么都忘干净了。
这也太影响下棋了!
结束了一场头衔战的预选赛后,进藤光几近崩溃地在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发出一声哀嚎。
塔矢亮那家伙,难道以前对自己抱有那种心思的时候,也是顶着这样的感觉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吗?!这也太难受了吧!
面不改色地坐在他对面下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真可怕啊。
进藤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再这样下去,棋还没下明白,他就要先被这莫名其妙的心悸折磨出心脏病了。
难道又要像上次去中国那样,再申请去外面躲个一年半载?要不这次干脆去韩国?去锻炼锻炼实力,顺便冷却一下这颗不听话的脑袋?
带着这种几近抓狂的破罐子破摔心理,进藤光停在了棋院一楼的公告栏前。
公告栏上,正张贴着新一期《日韩职业棋士交流计划》的招募通知。
他双手插在兜里,仰着头,神情严肃地对着那份通知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你在看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清冷嗓音,吓了进藤光一跳。
塔矢亮不知什么时候路过,正站在他身侧半步的地方,顺着他的视线往公告上看了一眼。
然后,进藤光就看见那双碧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行。”塔矢亮说,“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惹得附近几个棋士齐刷刷转过头来。
进藤光抓住他的袖子就往楼梯口的角落里拽。
“我说你——”
“光!”刚一站定,塔矢亮就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难以压抑的焦急:“你从中国回来才多久?短时间内,不要再出国了!你现在的势头很好,这样反复中断国内赛事的连贯性,太影响你的职业发展了!”
进藤光其实真的只是看看而已。
他刚才在那块公告栏前站了那么久,不过是因为脑子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别的事情。
可是看着塔矢亮这副有点失控的神色,进藤光原本乱糟糟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促狭。
“其实……也不是不行吧?”他慢吞吞地说,“反正我到现在还是三段,段位上早就落下一大截了,也不差这半年。”
塔矢亮沉默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要和你拉开距离,想要治一治自己的不争气啊!
进藤光当然不可能把这丢人的实话交代出来,他憋着笑,努力板起脸,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架势:“多出去见识见识,学一学韩国流的下法,总归是好事啊。”
塔矢亮深深地看向进藤光。
那目光很执拗,像是要一路看到他的心里去。
迎着这样一道目光,进藤光脸上的伪装只撑了不到三秒,就宣告破产。
心脏,再次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动起来。
塔矢亮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
“——没有。”
进藤光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刚才都是开玩笑的。”他把视线挪开,含混地补了一句,“暂时没打算去。”
这样的回答,让塔矢亮身上紧绷的气息慢慢褪去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
傍晚时分,进藤光独自一人走出日本棋院的大门。
他沿着街往车站走,越走越慢。
……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句“开玩笑的”,会那么快就说出口?
明明再多逗他两句,看他慌成那样,是很好玩的事情才对。
可是当那个人叹气、眼睛垂下去的一瞬间——
他一秒钟都受不了。
难道是因为,不想看到塔矢亮脸上出现那种表情吗?
不想看到他失望。不想看到他难过。
进藤光越想越糊涂。他觉得简直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曾经,他以为能和塔矢亮跨越佐为离去的阴影,退回到“最好朋友”的界限里保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现在,他发现一点也不好。
仅仅是朋友的关系,已经无法满足这颗因为对方一举一动而忽上忽下的心了。
很奇怪,又很难受。像是生了一种不知道叫什么的病,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治好。
不见他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想见得发疯;可见到他了,只要他一靠近,自己又会慌乱得想要落荒而逃。
“真是的……”
他站在金色的余晖里,无奈地低声抱怨着。
进藤光知道,他大概,是真的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