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67、第六十七章 该来的终于

　　在中国棋院门口看见塔矢亮的时候，进藤光其实并没有太惊讶。

　　或者说，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心底深处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啊，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九月的北京刚褪去暑气，如洗的蓝色天空更高远了，薄云像吹开的棉絮，懒洋洋地四处散着。

　　塔矢亮就那样注视着刚刚走出大门的进藤光。

　　那双碧色的眼眸里沉淀着许多进藤光看不分明的东西，却如同一张早已铺好的网，将周遭的空气悉数收紧。

　　进藤光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很快又发现这无视只能算自欺欺人。于是，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在塔矢亮的目光中，步伐还算轻快地迎了过去。

　　“有工作？”进藤光站定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仿佛两人只是在棋院门口偶然撞上的普通朋友。

　　塔矢亮定定看了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私事。”

　　“哦。”进藤光眼神游移了一下，并没有想顺着话茬追问下去。他有点担心再往下问，那个“私事”指的就是他自己。

　　这就太要命了。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看着塔矢亮的脸，进藤光心底那股该死的习惯性在意又冒了头，犹豫了几秒，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嗯。”塔矢亮回答得坦然而大方。

　　进藤光往他身后空荡荡的街道看了一下，眉头皱起：“有人接你吗？我的意思是，你在中国人生地不熟的，也听不懂中文，你一个人这样到处乱跑的话——”

　　“光。”塔矢亮出声打断了他。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进藤光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隐隐的锐利：“半年前，你也是这样的。”

　　进藤光猛地被噎了一下，半张着嘴，不吭声了。

　　“虽然是私事，”见他不说话，塔矢亮神色放柔了一些，接着说：“但难得来中国一趟，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干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到棋院来了。”

　　进藤光听着这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北京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地方，你居然还是一门心思往棋院跑。”进藤光无奈地撇了撇嘴，“亮，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满脑子里装的就只有围棋啊。”

　　“其实也不算。”塔矢亮望着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接了这么一句。

　　不仅装了围棋，还装了别的。

　　进藤光一愣，大脑过了两秒才转过弯来，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气氛瞬间滑向了一种叫人手足无措的尴尬。

　　“呃，那个……”进藤光慌忙移开视线，胡乱找了个新话题，“你既然来了棋院，肯定是有要找的人吧？走，我带你进去。里面的人我现在都熟得很——”

　　“唔，其实以前在中日韩的各种国际比赛上，我也和不少中国棋士交过手。”塔矢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神却一刻未曾离开过他，“但大部分都仅限于比赛的交情。如果要说‘熟悉’的话，可能这里只有一位算得上吧。”

　　“谁啊？”这下进藤光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塔矢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进藤光脑袋上的问号，在对上那道视线的瞬间，炸成了感叹号。

　　他哭笑不得地说：“喂喂，你也太离谱了吧！我只是个交流生，压根就不算中国棋院的人好不好！”

　　塔矢亮却不以为意，甚至笑起来：“但真的很熟悉啊。而且……”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笃定，“那个人，也绝对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进藤光简直要在心里翻巨大的白眼了。

　　要不是他脑子没失忆，他都要以为之前那场弥天大谎、那些痛彻心扉的争吵全都没发生过了！

　　他在这异国他乡的街头再次见到塔矢亮，无论是当场翻脸走人，还是冷眼旁观，难道不是无可厚非的吗？！他只不过是现在心态平和了，不想再去计较，结果这家伙反倒还蹬鼻子上脸了？

　　什么叫“绝对不会丢下不管”？又不是自己求着请他来的！

　　“是吗？那你就在这儿站着吧！”进藤光把插在兜里的手用力一揣，扬起下巴，就要当场给他表演一个什么叫冷酷无情大转身。

　　然而，还没等他真的迈开步子，旁边就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女声。

　　“进藤——！哎呀，这个大帅哥是谁呀！”

　　进藤光一回头，正看到从棋院里走出来的徐静。

　　徐静是中国棋院的职业三段棋手，和进藤光年纪相仿。这几个月以来两人也下了不少局，算是很熟悉，而这位大小姐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追星。

　　“呃……”面对两眼明显已经在放光的徐静，进藤光一时无语凝噎，“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还没等他说完，一旁的塔矢亮已经十分得体地微微躬身行礼。

　　“你好。”塔矢亮微笑着开口，“我叫塔矢亮，来自日本，是职业围棋手。”

　　字正腔圆，咬字清晰，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完美中文。

　　进藤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转过头，就那样瞪着塔矢亮——这家伙，什么时候把中文练得这么好了？！刚才自己还担心他语言不通，简直像个笑话！

　　“哇哦！”徐静眼里的光变成了星星，激动得一把捂住嘴，“你好你好！我叫徐静！”

　　说罢，她调侃道：“哈哈，进藤，你的中文发音似乎都还没有这位帅哥标准哦！等一下，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塔矢亮？！”

　　作为日本年轻一辈职业围棋界风头最劲的佼佼者，“塔矢亮”这个名字，中日韩三国的年轻棋士里早就如雷贯耳。

　　徐静捧着脸，陷入了彻底的迷妹状态：“天呐……本人比电视上还要帅一百倍啊……”

　　“喂！我也很帅的好不好！”进藤光不爽地在一旁重重地“切”了一声。

　　徐静完全没搭理他。她转回去，用磕磕绊绊的日语混着中文问：“塔矢老师，那个……你的中文，学了很久吗？”

　　“不久。”塔矢亮说，“半年前开始的。”

　　进藤光正要迈出去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

　　半年？！

　　他把脚收回来，重新站定，刚想追问下去，一看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为“私事”而来的塔矢亮，现在倒是对着别人笑得如沐春风，进藤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不管你们了，你们聊个够吧！”

　　嘀咕完，进藤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外走。

　　走出了十几步，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他以为塔矢亮会立刻追上来，可又磨蹭了一小会儿，偷偷拿余光往后一瞟——那家伙居然还站在原地，和眉飞色舞的徐静交谈着，根本没有半点要追上来的意思。

　　“什么嘛！”进藤光越发不高兴，抬脚踹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根本就是个骗子！”

　　*

　　当天晚上。

　　回到宿舍，进藤光刚洗完澡，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就看到杨海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哎，进藤，你知道今天下午，日本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塔矢亮，来咱们棋院了吗？”

　　好不容易有一会儿没想起这个名字，结果又被人拎出来说。进藤光认命地叹了口气：“……知道，我碰见他了。怎么了嘛。”

　　“他真是不简单，中文非常不错哦。”杨海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听说他下午和好几个人聊了天，完全没有交流障碍。”

　　“哦，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啦。”进藤光下意识地接了话，“只要是他决定要学的东西，不管多难，他都……”

　　话说到一半，进藤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夸他，不知怎么就别扭起来，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杨海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推测道：“不过听说他就待了一小会儿，也不是什么正式访问。哎？你说，他会不会其实是来找他父亲的？毕竟，塔矢行洋老师引退之后，现在加入了咱们北京队在下联赛嘛……”

　　进藤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腹诽道：绝无可能！

　　塔矢行洋这几年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到处下棋，也没见塔矢亮追出去找过一回。他千里迢迢地跑到北京来，明明就是为了……

　　进藤光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立刻思想刹车，不要再深想。

　　他随口敷衍了杨海几句，便一头倒在床上，拿出手机打算随便刷几个搞笑视频转移注意力。

　　结果，短视频的画面还没跳出来，屏幕上方就“叮”地弹下了一条Line的新消息。

　　是那个半年没有发过任何消息的对话框。

　　【光，明天可以请你当我的导游吗？】

　　什么？！

　　进藤光瞪着屏幕，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的心神搅得一团乱麻的罪魁祸首，下午还在和别的人有说有笑，这会儿居然还好意思发信息来提要求？

　　而且需要什么导游，中文都说得那么好了！

　　进藤光愤愤地戳着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把“我不愿意”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好意思啊，塔矢。我明天白天有排满的对局训练，没、空。】

　　不到两秒，对面的回复就跳了过来，文字里甚至能脑补出对方从容不迫的模样：

　　【也是。既然你没空，那我也去对局室观战吧。】

　　“谁要你来观战啊！”进藤光无语了。

　　但是他马上就想到，中国棋院的安保可是非常严格的，随便怎么说，就看门口那个铁面无私的保安大叔让不让你进！保安大叔可不像徐静那样，看人长得帅就立刻失去所有原则，就这么把人带进去！

　　这么一想，进藤光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塔矢亮被铁面无私的保安拦在大门外、进退两难的悲惨模样。他心里的郁气顿时散了许多，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情一好，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大发慈悲地多发了一句问候：

　　【你晚上住哪里？】

　　很快，塔矢亮发来了一个位置定位——就在距离棋院不到两条街的一处高档酒店。

　　紧接着，又是一条简短却仿佛带着心跳温度的消息弹了出来。

　　【明天见，光。】

　　进藤光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最终什么也没有回复，只轻哼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忙自己的事去了。

　　*

　　第二天上午。

　　进藤光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推开了训练室的门。

　　抬眼的瞬间，他就看到了里面的塔矢亮。

　　塔矢亮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又套了一件格纹背心，正站在靠窗的一张棋盘旁。晨光勾勒着他修长挺拔的轮廓，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向着窗外看去，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进藤光的困意霎时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脱口而出。

　　“直接进来的啊。”塔矢亮转过身，用一种不解的目光看着进藤光，仿佛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末了，他又贴心地交代道：“昨天的话，是徐三段带我进来的。”

　　进藤光不可置信地把视线投向窗外楼下门口的保安岗亭。

　　“门口的那位大叔人很好。”塔矢亮捕捉到了他的视线，眼底漫起一抹笑意，“大叔说，爸爸在棋院的时候，和他说过我的一些事。”

　　塔矢行洋老师……竟然是那种会在异国他乡的保安大叔面前，炫耀自己儿子光辉事迹的“傻瓜父亲”吗？！

　　进藤光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这位令人敬仰的前辈。

　　“要下一局吗，光？”塔矢亮走到棋盘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一枚白子，眼眸里燃起了进藤光熟悉的战意，“很久没有对局了。”

　　进藤光心头一热，属于棋士的本能瞬间被引燃。

　　这半年来，他在中国棋院接受着中式野战搏杀的洗礼，也确确实实很想知道，如今的自己究竟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虽然我也很想立刻在盘上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进藤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最终，他叹了口气，颇为遗憾地指了指墙上的排期表，“但是我今天确实有必须完成的循环对局，上午下午都排满了。”

　　塔矢亮凝神看了进藤光好一会儿。

　　随后，他不仅没有半点失望，反而垂眸笑了一下，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没关系。”

　　“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

　　还没等进藤光开口，训练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中国棋手。昨天塔矢亮只来了一小会，见到的人不多，这会大家都听说那位塔矢亮来了，谁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不一会儿，塔矢亮的周围，就水泄不通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人肉圈。大家七嘴八舌地用中文讨论着塔矢亮的成绩、棋风、穿搭甚至八卦，直到带队的老教练黑着脸走进来，扯着嗓子一通狮子吼，才算把这群兴奋的猴子们统统赶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终于清净了。

　　进藤光的对手落座。猜先，落子。

　　塔矢亮没有走，真的和自己之前说的那样开始了观战。

　　一开始，进藤光还觉得如芒在背，只要一想到那个人的视线正紧紧胶着在自己手上，他就忍不住感到别扭。

　　但随着棋局步入焦灼的乱战泥潭，进藤光那可怕的专注力瞬间占据了主导，周遭的一切——包括身后那道炙热的目光——统统都被他隔绝在了精神世界之外。

　　两个半小时后，对方长考无果，认输。

　　进藤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复盘结束后，他转过身，这才恍然惊觉塔矢亮竟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一步未曾离开过。

　　两人隔着空气静静地对视了几秒。

　　塔矢亮深绿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你变强了，光。”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又很温柔。

　　说实话，这半年来，进藤光没有少听到褒奖，但此刻塔矢亮的话语却比那些都更要让进藤光的心脏狂跳。

　　“那是当然。”进藤光扬起下巴，眉梢眼角都绽放着肆意而灿烂的笑意，耀眼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