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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告别与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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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进藤光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安田柚月。
按下接听键时,进藤光心里多少还有些局促,不知该用什么语气开口。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清脆而熟悉的轻笑。
“进藤,好久没联系啦。”安田的声音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跟你说一声,之前虽然和唱片公司拉扯了很久,但我们最终还是没有签约。大家都决定,去走属于自己的路了。”
进藤光微微一怔,安静地听着。
“横田考去大阪读大学了,相田决定安下心来回自家店里帮忙,至于我嘛……”安田停顿了一下,语气轻快,“我决定去上音乐的专门学校,好好打磨一下基本功,等毕业了,再考虑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
“所以,在大家各奔东西之前,我们决定最后举办一场live。算是给‘未命名’,也给我们的高中时代,画个句号。”安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问道,“进藤,你来听吗?”
进藤光握着手机,一时沉默了。
那些在排练室里大笑流汗的傍晚,还有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演出之夜,像潮水般在脑海中退去又涌来。
“……能再给我一张票吗?”他最终轻声问。
安田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似乎还带着点八卦的意味:“怎么,你要带别人来?”
话一出口,进藤光却又犹豫了。
去那个剧场,佐为消失的地方……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吗?亮他愿意陪自己去吗?佐为看到那个地方,又会想起什么?
思绪一阵乱麻,他脱口而出:“……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安田在电话那头故作轻松地笑了,“我会给你两张VIP票的,至于怎么用,随你便!”
几天后,装着两张VIP门票的信封真的躺在了进藤家的信箱里。
进藤光把那两张票在手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天,才终于在一次和塔矢亮独处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你是说,你之前那个乐队的告别live吗?”塔矢亮看着他纠结的神色,声音温和而包容,“想去的话,就去吧。”
进藤光捏着手指,刚想开口,塔矢亮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我能一起去么?”
“什么?”进藤光被他突然的话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那正是他藏在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邀请。
“你是担心佐为先生?”塔矢亮笑了一下,体贴地侧过头,向着身旁空无一物的虚空看了一眼,才又转回视线,目光笃定地望着进藤光:
“佐为先生说了,他之前那次是时间到了而消失,和你当时正在做什么并没有关系。不如说……他觉得当时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你,让他感到非常欣慰。”
塔矢亮直视着进藤光微微颤动的瞳孔,温柔而坚定地说:“所以,不要再害怕了,光。”
“可是……”进藤光的眼底漫上了一层水汽,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服下摆,整个人显得局促又紧张。
“你也不希望,以后只要一想到音乐、一想到朋友,脑海里就只剩下痛苦的回忆吧?”塔矢亮的声音像是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佐为先生也说了,他希望你以后,能笑着提起你的那一段经历。”
刹那间,进藤光几欲落泪。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鼻音很重地应了一声:“……好。”
*
Live当天。
为了呼应“开始”与“告别”,安田特地将最后这场演出的场地,定回了他们第一次以“未命名”在校外登台的那个小剧场。
站在剧场大门外,看着熟悉的海报,进藤光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他时不时就转头往塔矢亮身边看去。而塔矢亮每次都会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视线,给予一个坚定而温和的眼神回应,无声地告诉他:没问题,佐为就在一旁,好好地看着你。
入场之后,塔矢亮才发现进藤光拿到的vip前排,其实就是紧挨着舞台的一块站席。
进藤光看着站姿笔挺,虽然比平时穿得休闲,但在这一片观众里穿搭仍显得过于严肃的塔矢亮,忍不住笑出了声。
塔矢亮看着他笑,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进藤光道:“你要是一会嫌吵,就往后面站站。”
塔矢亮面不改色:“没关系,我可以听摇滚,我不嫌吵。”
话刚说完,剧场的灯就暗了下去。
就这样,“未命名”的最后一场演出拉开了帷幕。
台上传来的每一首都是进藤光烂熟于心的乐曲。
起初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台下,可当乐器的音效刮过耳膜,当台上熟悉的伙伴们肆意挥洒汗水时,他终于还是被感染了。
演奏到高潮处,进藤光忍不住跟着横田暴烈的鼓点,右手拨着并不存在的弦。
最后一首歌的尾音轰然落下,安田握着麦克风,眼里的泪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是‘未命名’!一直以来,承蒙大家关照了。谢谢你们,再见!”
台上的乐手和台下的粉丝顿时哭成了一团。横田大地红着眼眶,一把抢过安田手里的麦克风,指着第一排大吼了一嗓子:
“今天有个逃兵混在台下!明明应该站在我们身边的!进藤,你小子居然敢来!”
一瞬间,全场几百道带着泪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被当众点名的进藤光脸色“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他看着台上又哭又笑的横田,索性将双手拢在嘴边,拼尽全力吼了回去:
“闭嘴啦!你刚才副歌的鼓点又抢拍了!”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了一阵夹着眼泪的哄堂大笑。那些离别的哀伤,在笑声里,化作了属于青春最灿烂的休止符。
*
散场后,人群渐空。
安田从侧面那扇堆放器材的铁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冲进藤光招了招手:“进藤,你来一下,五分钟就好。”
进藤光回过头,与塔矢亮对视了一眼。
“去吧。”塔矢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器材门外的窄巷里,胡乱堆着刚拆下来的音响。
安田倚着砖墙,还没卸掉浓重的舞台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进藤光的手里。
那是一张被仔细封好的CD,纯白的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清秀的字:长椅。
“是录音室的版本,自己出钱就压了二十张,给你留了一张。”安田说。
“哦哦,谢谢你啊——”
进藤光刚低头去端详那张CD,安田的声音却在此刻平静地响起。
“我喜欢你,进藤。”
巷子里忽然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安田看着瞬间呆住的进藤光,扑哧一声笑了,可那笑容里却带着点自嘲:“你和我多要一张票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你会带女朋友来。但我刚才在台上看清了,那个人真的只是你的朋友。”
她低下头,又说:“而且,今天是最后一场了。我不想留一首没唱完的歌,也不想留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进藤光握着那张冰凉的CD盒,站在原地。
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去逃避,而是抬起眼,认真地注视着安田。
“谢谢你,安田。”进藤光的声音不大,却很真诚,“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表白。”
安田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耸了下肩膀,释然地笑了:“行吧!其实我只是想把心意传达给你而已,至于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进藤光张了张嘴,还想再安慰几句,安田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站直身子,冲他挥了挥拳头,笑靥如花:“进藤,你要好好下棋啊。要下到我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打开电脑、刷手机,各种新闻头条上都能看到你的程度哦!”
进藤光也笑了。他举起手里的CD,用力晃了晃:“包在我身上!你也要加油啊,安田!”
*
塔矢亮在剧场外的路灯下等到进藤光时,直觉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同寻常。
本该是热闹散去后的疲惫与余波,可此刻进藤光周身的气息,却显得有些过于深沉内敛了。
“佐为……还在吧?”进藤光走到他身边,开口的第一句依旧是这个。
塔矢亮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面不改色地接了话:“在的。他说听了两回,大部分歌的旋律他都已经记住了。”
进藤光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平白多出了几分释然的伤感。
塔矢亮本想开口问问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淡淡的:“走吧。”
进藤光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这条街,一路往车站走。经过那条进藤光曾无助瘫坐的地点时,谁都没有停顿。
就在塔矢亮以为,直到上地铁前进藤光都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旁边的人却突然出声了。
“刚才……安田向我表白了。”
塔矢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碧色的眼眸里微光闪动。
他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就看出来了。
“那你……”
“我拒绝了。”进藤光转过头,很干脆地说。
“哦。”塔矢亮依旧目视前方,似乎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大的探究欲。
“因为……”进藤光却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现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早就被占满了。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围棋……恐怕,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情感了。”
塔矢亮听得心头一怔。
他瞬间懂了。这话,进藤光是特地说给他听的。
这不仅是对安田的拒绝,更是对几个月前,自己在塔矢家门口那场兵荒马乱的“表白”,做出的后续回应。
进藤光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的我,不想恋爱,无论对象是谁。
“这样啊。”
塔矢亮在心底咀嚼着进藤光的话,情绪竟出奇地平静。
比起失望,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松懈的疲惫——这大概是眼下对进藤光最好的选择了。
“也挺好的。”塔矢亮最终说道。他侧过头,向着进藤光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能理解……因为我和你是同样的。”
“嗯。”进藤光点点头。
触及塔矢亮的眼神,进藤光便知道,对方完全听懂了。虽然先乱表白的是他自己,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日子里自己近乎疯魔的状态,简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好在,塔矢亮给了他最完美的包容与退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地铁检票口前。回去的路线相反,他们必须在这里道别。
“那我先走啦!”进藤光退了半步,扬起手,眼底满是褪去了所有重担的感激,“亮,谢谢你今天能陪我来!”
“是我自己想来的。”塔矢亮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
由于日本棋院在去年实施了赛制改革,早已打入本因坊循环赛的塔矢亮,已经直升了七段。
而天元战则不相同,它采用的是淘汰制本赛,参赛者必须一路杀出重围,成为最终的头衔挑战者,才有资格直升八段。进藤光之前复出不久,由于暂未打入其他头衔战的循环赛或淘汰赛,紧赶慢赶,目前的段位依然只停留在二段。
天元战本赛第一轮,他的对手是绪方精次。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对局。
比赛当天,进藤光提早到了棋院。走到对局室门外时,正碰上倚在窗边抽烟的绪方。
“哟,进藤君。”绪方吐出一口烟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他,“我还以为,我们交手的机会早该在几年前就有了,没想到竟然等到了现在。”
进藤光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他一下子想起当年在医院里被这个人堵住,自己二话不说撒腿就跑的那一幕。
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进藤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绪方的眼睛,道:“以后能和绪方老师对战的机会,一定还会很多的。”
“呵。”绪方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弹了弹烟灰,“对着我们这些高段位的前辈,倒是挺有自信的嘛。说起来,小亮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对吧?可人家,已经是七段了。”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怕是能把进藤光狠狠刺激一番。可如今,他只是攥紧了手指,眼神灼灼:
“我会很快追上所有人的。”
绪方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手中的烟蒂摁灭,转身走进了对局室。
*
上午十点,裁判落钟,对局开始。
绪方精次执白,进藤光执黑。
黑棋抢了两个星位,第九手就在右上强夹。绪方连眼皮都没抬,白棋轻轻一跳,把那块棋往中央引,转手就在下边落了一子——完全不与他纠缠,只把自己的地盘一点点铺厚。
三十七手,黑棋一头扎进白棋左边的大阵。
“哦。”绪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进藤光算过,险是险了点,可白棋若要正面吃住,上方必然要漏出一道口子。
绪方沉吟了近二十分钟。
然后,白棋反手在右边一靠,轻描淡写地把那块孤棋往自己的厚势上赶,顺势就把上方那道口子补上了。
进藤光的后背一下子沁出汗来——好强的应对!
接下来的一百余手,面对绪方沉厚稳重的下法,进藤光只能另辟蹊径,一次又一次把绪方拖回混战里。
绪方也确实被拖住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越发的深沉。
可棋盘是不会说谎的,终局时,进藤光输了五目半。
“多谢指教。”进藤光低下头。
从对局室出来,两人的神经都从紧绷中松懈下来。
“果然啊,”绪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感叹了一句,“棋手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下棋。一盘棋下完,我就全明白了——你的实力、你的算力,甚至是你的性格。”
输了棋的进藤光还沉浸在刚才的复盘里,听了这话,只能干巴巴地应和了一声。
绪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说实话,中盘有那么两手棋,我当下根本没看透你的意图,是后来走了几步才醒悟的。”绪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的思路非常大胆,经常能敏锐地戳中别人意识不到的盲区,让我颇感惊讶。”
“谢谢绪方老师夸奖……”进藤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对方又开口了。
“但是,很奇怪。”
绪方的眉头微微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中后盘那几手定形,我总觉得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好像……我曾经在小亮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下法。”
进藤光的背脊猛地一僵,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完全不知道他俩私下情况的绪方,自顾自地往下分析着:“我和小亮经常下棋,他师从塔矢老师,作为同门,他的棋风,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是那一两手……”
绪方推了推眼镜,近乎自言自语:“难道是我最近太累,产生错觉了?”
他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起来也是,最近几项头衔战撞在一起,我实在太忙了。上次和小亮下棋还是本因坊循环赛,也不知道他最近状态怎么样,下棋有没有新变化。”
有什么东西,如同一道电光,从进藤光的脑海深处猛地划了过去。
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没来得及抓住。
“我先走了。”绪方挥了下手,转身上了电梯。
进藤光还在脑中思索着和绪方刚才那盘棋,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等该反思的都反思差不多了,进藤光便边走边掏出手机,准备向塔矢亮——当然也是向塔矢亮背后的佐为——汇报今天的战况。
【不愧是绪方精次十段,无论是算力还是大局观都太可怕了。我拼尽了全力,但还是输了五目半。】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塔矢亮的消息:
【绪方先生已经是好几个头衔的持有者了,输给他也很正常,我也没怎么赢过他。】
看着屏幕上的字,进藤光刚想扯起嘴角笑一下。
突然——
那道先前在他脑海中滑走的灵感,在看到“绪方”和“赢他”这几个字的瞬间,突然又回归了。
曾经被忽略的、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轰然聚拢,拼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对局。
塔矢亮和绪方精次的对局!
这两个人本因坊循环赛的那一场,自己也看了!
可是,那是至少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而就在前两周,他在塔矢亮的家中,问自己能不能和佐为对弈。
塔矢亮则说,自己和绪方先生约好了要下一局。
所以那天,他才没有和佐为对弈。
如果绪方老师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塔矢亮要编造一个谎言,只为了阻止他和佐为下棋?!
如果是怕佐为耗费精力,直说就好了。
除非……
进藤光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一层层地从背上冒了出来。
“啪嗒。”
进藤光的手指失去了力气,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直直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