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63、第六十三章 正在痊愈

　　那盘棋之后，回到家中的进藤光大病了一场似的，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一天。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不再是空荡荡的剧场和找不到出口的走廊。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静谧无声，一道细长的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形成了一道光柱。

　　佐为回来了。佐为说，那不是他的错。

　　那些如水草般缠着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愧疚与恐慌，随着那些冒着气泡的念头，在阳光下一点点消融殆尽。

　　进藤光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唰”地一把拉开窗帘。大好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了进来，他迎着光，畅快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

　　从那以后，进藤光的日子，渐渐找回了一种久违的节奏。

　　其实仔细想来，不过是回归了最初的轨迹——只要一有空，他就会往塔矢家跑，或者去紫水围棋会所找塔矢亮，以及待在塔矢亮身边的佐为。

　　尽管塔矢亮说，佐为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以积蓄微弱的力量，但只要知道那个人还在，进藤光的心就很安稳。

　　“今天也没醒吗？”在玄关换鞋时，进藤光忍不住抬头问了一句。

　　“嗯。”塔矢亮替他把门关好，“昨天倒是醒了一小会儿，看了半局NHK的电视快棋，没看完就又睡了。”

　　“是嘛。”进藤光放好鞋子，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那场对局下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塔矢亮淡淡地说，“佐为先生说执白的那位官子亏得他心口疼。”

　　“哈哈哈哈！”

　　进藤光乐不可支地大笑出声。他跟着塔矢亮穿过走廊，熟门熟路地在房间的榻榻米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佐为还没醒，他就和塔矢亮聊天，反正等佐为醒了，塔矢亮也都会一一转述的。

　　之后的时间，多半是两人在棋盘上杀一盘快棋。等杀得酣畅淋漓，再顺理成章地去蹭一顿晚饭——塔矢行洋和塔矢明子对这位常客早已司空见惯。吃饱喝足，进藤光才会踩着悠然的夜色，心满意足地回家。

　　*

　　当然，遇上佐为醒着的日子，塔矢亮也会主动拨通他的电话。

　　“佐为先生说，想看看你近期的棋谱。”

　　电话里，塔矢亮这么和他说。

　　于是第二天傍晚，进藤光就抱着一沓自己近期的对局记录上了门。

　　“佐为！我把这个月的棋全带来了！”他眉梢眼角都飞扬着得意，“你可要好好夸我，我最近可是拿了三连胜呢！”

　　说着，他很有耐心地把棋谱一张张平摊在塔矢亮房间里——他当然没忘，佐为是没有实体去翻阅这些纸张的。

　　进藤光满脸写着高兴，他一边摆一边讲，还偷偷去瞟塔矢亮的脸色——按照惯例，这时候塔矢亮该侧过头，去“听”佐为的点评了。

　　塔矢亮确实侧过了头，目光静静落在身侧那片虚无的空气里。

　　只是这一次，他“听”了很久，久到进藤光脸上的笑容渐渐生出了一丝忐忑。

　　“佐为先生问——”塔矢亮终于转回了头，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逃避的锐利，“这一局里，第三十四手的挂角，第五十一手的飞压，还有左边这一整块的定形……这些棋，是你想下的，还是……你只是在生搬硬套他的下法？”

　　进藤光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了。

　　“他说，这盘棋他看得很欣慰，赢得干脆利落，处处都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塔矢亮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棋谱的边缘，低声道，“可他找了半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却没有找到属于进藤光的棋。”

　　进藤光搁在膝头的手指猛地捏紧了。

　　灯光落在棋谱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此刻在他眼里竟忽然显得有些陌生刺眼。

　　“光。”塔矢亮目光重回那片虚空，继续平静地代为传达，“佐为先生说，他教你棋，从来不是为了让这世上，出现第二个藤原佐为。你明白的吧？”

　　进藤光低着头。

　　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应答：“……我知道。”

　　他抬起头，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塔矢亮，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将目光转向那块空无一物的地方。

　　“佐为……其实，亮之前也这么说过我，还有仓田七段也是……”他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委屈，“你比我厉害那么多，你的下法难道不应该是正确答案吗？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光……”塔矢亮听着他发颤的声音，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好、好吧，我承认！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进藤光咬着牙道：“佐为，因为那时候你消失了，我太怕了……我不想让你的棋也跟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知道那样下不出好棋，可我就是……太想你了啊。”

　　尾音化作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在安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让人揪心。

　　长久的沉默过后，塔矢亮看着眼前的人，缓缓地开了口：

　　“佐为先生说，他相信你。找回你自己的棋吧，光。”

　　进藤光猛地一闭眼，把那点热意狠狠逼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佐为，你看着——”

　　他猛地抬起脸，神采飞扬的生动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间，“接下来，我会堂堂正正打败亮，然后再来打败你！”

　　看着那张重焕光彩的脸，塔矢亮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微光。

　　“……嗯。”他轻声答道，“佐为先生说，他等着。”

　　“那，今天佐为能和我下棋吗？”

　　进藤光兴冲冲地凑近，问出了那个他隔三差五就会惦记的问题。从佐为回来到现在，他也才堪堪和对方下过一盘而已。

　　塔矢亮抿了抿唇，等了几秒，才略带歉意地回答道：“一会儿绪方先生要来我家，他之前就同我约好了要下一局。等我们下完，可能时间也要很晚了。”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啊。”进藤光撇了下嘴，明显有些失望，却还是乖巧地点了头，“再找时间吧，佐为！”

　　*

　　不知不觉间，进藤光再次成了棋院里备受瞩目的话题人物。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和谷？”

　　休息区里，进藤光刚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听可乐。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和谷义高那直勾勾的视线。

　　和谷一手托着下巴，眯起眼睛把进藤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自言自语般嘀咕：“除了个子蹿高了点，下巴变尖了点，这家伙到底哪儿变了？怎么跟脱胎换骨了似的……”

　　进藤光脑袋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啊？”

　　和谷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给了他一拳：“你最近状态简直好得吓人嘛！我还没恭喜你，一路杀进天元战的本赛了！”

　　“啊，那个啊。”进藤光满不在乎地挠了下头，“嗯，也就还好吧？”

　　“哈？你那是什么欠揍的语气啊！”和谷顿时炸毛，不满地嚷嚷，“我可是真心觉得这成绩相当不错了！”

　　深知和谷目前还在头衔战预选赛的泥沼里苦苦挣扎，进藤光赶紧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摆出一副认错的架势，嘴上却还不忘嘟囔：“但是塔矢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打入本因坊的本赛了嘛，我都十八岁了才走到这一步，真算不上——”

　　一见和谷翻了个几乎能看见白眼球的大白眼，进藤光果断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不过话说回来，塔矢亮那家伙……”和谷凑近了几分，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最近看他，整个人都瘦了不少，看着憔悴得很。可棋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凶悍变态——你俩不是走得近吗？他是不是私底下跑去什么魔鬼特训了？比如同时参加十个高级围棋研讨会之类的？”

　　“你在胡说什么呢。”进藤光哭笑不得地说，“他现在的工作行程都已经满得连喝水都要挤时间了，哪来的精力参加十个研讨会。”

　　嘴上虽这么说，可连和谷这个外人都看出来了，进藤光心里自然清楚，塔矢亮最近看着确实有些疲惫过头了。

　　他只当塔矢亮是对自己要求太高，既要应付繁重的高段位对局，又要时刻分出心神来替他留意佐为的状况，才会如此心力交瘁。

　　“切，不管他了。”和谷耸了耸肩膀，话锋一转，“天元战本赛第一场，你的对手是谁啊？”

　　进藤光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是绪方精次十段。”

　　“呜哇……”和谷倒吸了一口凉气，“啧，果然是本赛，遇上的全是这种怪物级别的顶尖选手啊。”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进藤光的肩膀，“你自求多福吧！我可等着看你爆个大冷门哦，进藤！”

　　“什么叫爆冷门，我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赢他吗！”进藤光不服气地一挑眉，“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吧！”

　　*

　　紫水会所里。

　　“亮，你帮我问问佐为，”进藤光坐在对面，神色里带着几分忧心忡忡，“我在他的账号私信箱里，看到你爸爸发来的对局邀请信了。他说引退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再和sai对弈。”

　　他咬了咬下唇，谨慎地问：“佐为现在的状态，支撑得住吗？”

　　佐为这次回来之后，进藤光总共也才跟对方下过两次而已。每一次他都战战兢兢，生怕消耗光幽灵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

　　但是，他也同样了解佐为，他深知那个人对精进棋力的渴望。如果佐为的状态不足以下很多场棋，那进藤光宁愿忍耐，把这珍贵的对弈机会，留给塔矢行洋这样的顶尖高手。

　　只要佐为觉得高兴，就足够了。

　　塔矢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

　　“佐为先生说，他也很愿意和爸爸再次对弈。只是……具体的时间，可能还得再商榷一下。”

　　“嗯，我就知道他肯定会答应的！”进藤光展颜一笑。

　　“‘sai’的账号密码我这里也有，爸爸近期的行程我也清楚。”塔矢亮垂着眼，“后续关于这场对局的联络和时间安排，就由我来负责吧。”

　　“太好了！到时候一定要提前告诉我，我要在你房间里近距离观战！”进藤光眼睛弯成了月牙，“一想到又可以看他们交手，就超级期待啊！”

　　“你还是先期待一下我们后天在大手合里的对局吧。”塔矢亮抬起眼，毫不客气地说。

　　“是哦。”进藤光一拍脑门。

　　日本棋院注册的职业棋士满打满算就那么些人，处于当打之年的活跃人士更少。像他们两个这样几乎报满了所有头衔战预选的人，在各种比赛的抽签里撞上，简直是家常便饭。

　　“上次我可是赢了的！”进藤光扬起下巴，带着些许自得的狡黠，“后天我也一样会赢你！”

　　塔矢亮淡定地抿了一口茶：“下次，你可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谁说是运气了，那明明是我的实力！”进藤光不满地大声抗议。

　　两人正针尖对麦芒地拌着嘴，进藤光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脸色顿时一变，“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好，我和高中同学约了吃饭，要迟到了！我先撤啦，亮！”

　　塔矢亮端着茶杯，目送着那个像旋风一样向门外飞奔而去的背影。少年快乐而生动的模样，让他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跟着上扬。

　　说起来，他确实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在深夜收到进藤光缠着他索要“晚安”的消息了。

　　第一次时，进藤光第二天一早还急吼吼地发来了一通解释：

　　【啊啊啊对不起！昨晚打谱打着打着就睡过去了，整个人趴在棋盘上，早上起来脸上还有一颗棋子的印子！哈哈哈哈！】

　　【不对，应该说早安才对！！】

　　后头还跟着一个把自己敲扁了的滑稽表情包。

　　然而，在那之后，这便成了常态。

　　三五天发一次，后来一周发一次，到现在，便自然而然地不了了之了。两人的line对话框里，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有事说事的状态。他必须要往上翻很久很久，划过无数工作和对局的讨论，才能看到几个月前，进藤光那些充满了病态依恋与索取的话语。

　　至于那番石破天惊的表白，被佐为回归这件事一冲击，进藤光没有再提起，而塔矢亮也默契地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伤口，确实正在痊愈。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这本该是塔矢亮殚精竭虑、最想看到的结果。

　　塔矢亮闭上眼。

　　他当然是高兴的，这才是他的进藤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