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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神留他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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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塔矢名人的对局结束后,佐为在进藤光那边多留了几天。
进藤光把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告诉佐为,从乐队新排的曲子,讲到学校里哪个老师最爱拖堂,又拐到便利店刚上的布丁——一件挨着一件,好像怎么也说不完。
当然,除了分享日常,佐为在的每一天,进藤光都会特地向安田请假,早点回家和佐为下棋。
佐为一直都只是微笑着。
他既不会说“小光你还是要多下棋早点回归职业”,也不会拒绝来自小光下棋的邀约。
进藤光明白,佐为一直都是如此地包容着自己。
直到周三,进藤光才恋恋不舍地去紫水围棋会所“还”人,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和塔矢亮提一下,他以后还是定期来看一看佐为吧?
走到塔矢亮面前的时候,那个低着头的人都没有发现人来了——他正一个人对着面前的盘面出神。
进藤光顺势扫了一眼,立刻道:“咦,这不是佐为和塔矢名人下的那一局吗?”
“嗯。”塔矢亮闻声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这盘棋,也和爸爸讨论过几次。”
“说起来,那天我在网吧下完,急急忙忙就回去了,还没来得及和佐为好好聊一聊这盘棋呢。”进藤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那一局,虽然我只是代下,下得我手心全都是汗,紧张死了。”
“那么,”塔矢亮把落在棋盘上的目光收回来,“我们从头研究吧?”
听见进藤光主动提议要“聊一聊”这盘棋,佐为自然高兴,他走到两人中间,垂眸看向棋盘。
塔矢亮的手很利落,三两下把盘上的棋子收进罐里,又从第一手开始,一子一子重新落下。
两个人一手一手对着往下摆,哪里是分歧,哪里另有下法,都一一道来。佐为让他们充分讨论之余,也不时插上自己的看法——这一手为何要先手交换,那一处又为何宁可吃亏也要抢占。
摆到右边那块弃掉的白棋时,两人停了下来。
“这块,爸爸是明着弃了的。”塔矢亮拈起几颗子,摆出求活的变化,“不管怎么挣扎……”
“都差一口气。”进藤光接了话。
两人又试了几次,结论一模一样。判它死刑,是当日执子双方共同的结论。
“所以胜负其实在官子,”塔矢亮把那几颗子拨回罐里,语气笃定,眼底却掠过一丝慨叹,“这一局,两边都在舍。半目——是从第一手就注定的半目。”
佐为含笑点头。
奇怪的是,进藤光还在沉默着。
他直勾勾地盯着右边那一片白色的弃子,看了很久很久。塔矢亮唤了他两回,他都像没听见。
“这里……”进藤光忽然开口。
塔矢亮正准备收子的手一顿:“嗯?”
“这块棋,”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九颗早被宣判死刑的白子上,橄榄绿的眼眸里闪烁着幽微的光,“好像……还在喘气。”
塔矢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我们刚刚都摆过了。做不出两只眼,逃也逃不——”
“不是活。”进藤光摇头,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贴着温润的木纹慢慢移动,划过死棋,越过那作为封锁线的三颗黑子,最终停在边缘二路上的一个空点。
“是这里。”进藤光抬眼看向塔矢亮,“要是白棋不求活,而是从这儿,往角上爬呢?”
“渡?”塔矢亮看了看那个点,立刻就否定了,“这怎么可能渡得过去。黑棋只要从中间一挡就断了,这三颗封锁的黑子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就这么钉死在棋盘上,瞳孔一点点缩紧,像在追一条埋得又深又暗的潜流。
十秒。二十秒。
他忽然伸手抓起一颗白子——却没有放在进藤光指的那个点上,而是塞进了黑棋包围网的内侧,一处小小的虎口里。
往死棋堆里,又硬送一颗子。
“扑。”塔矢亮的声音微微发涩。
送吃。黑棋别无选择,只能提。
塔矢亮替黑棋提掉那颗白子。提子的那颗黑棋,恰恰落在封锁线那三颗黑子自己的气上。
紧接着,他的手指飞转,又是一颗白子,送进同一片虎口。
再提。提子的黑棋,又一次堵上了自家部队的呼吸孔。
两颗白子,就这么白白送给黑棋吃掉——可那三颗封锁线上的黑子,三口气,只剩下了两口。
第三手,白棋终于落在进藤光指出的那个二路上。
“现在,黑棋只能挡。”
塔矢亮拈起一枚黑子,重重放在白棋的去路上,声音绷得紧紧的:“挡完之后——打吃。”
白棋顺势一叫。那三颗挡路的黑子只剩最后一口气,偏偏又接不回家——接不归。要么弃掉整条封锁线,任白棋从缺口里堂堂正正地走过去;要么眼睁睁看着白棋贴着二路、一路,一步一步,爬回角上的活棋。无论哪一条路,右边那九颗“死透了”的白子,都将和角上连成一体。
塔矢亮一颗一颗往下摆。白,黑,白,黑。每一手都是绝对先手,黑棋每一手都别无选择。十三手落定,他把最后一颗白子轻轻搁下。
死棋,全活。
死一般的寂静。
进藤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塔矢亮也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把那个结果报了出来:
“……逆转。白棋反胜。”
如果是实战,这十三手只要一下出来,输掉的,就会是佐为。
两个少年几乎同时抬起头,直直望向佐为。
佐为站在棋盘前,垂眸不语。早在塔矢亮送出第一颗扑的时候,他就已经一眼望到了十三手之外的终点。
“等、等一下。”进藤光挠着头,犹有些不敢相信,“可是塔矢名人当时为什么不这么下啊?他要是看见了,最后赢的就是他了!”
“……因为看不见。”
开口的是塔矢亮,他看着棋盘道:
“弃子的时候,这个渡还不成立——那时候,黑棋包围网上的气还是松的。”他指给进藤光看,“是官子里的这两手交换之后,它才成立的。很平常的两手,平常得……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正面交手的时候,这手棋还不存在。”佐为轻声接了下去,“等它存在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看那块死棋一眼了。”
只有一个人,还肯认真听一听这块棋的呼吸。
佐为缓缓抬起眼,看向进藤光:“小光……那十三手,你刚才算出来了吗?”
“……没有。”进藤光老实承认,“我就是觉得它还有希望,一时还没想到具体怎么走,我、我最近都没怎么摸棋子了……”
佐为又转向塔矢亮:“小亮……如果小光不点出那一手,你会回头去看这块棋吗?”
塔矢亮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答得很坦诚,“它在我心里,五十手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就是了。”
佐为用折扇,轻轻点了点二路上那颗白子。
“这一手棋,‘渡’。两块棋,分开的时候,各自都是死的;连在一起,就都活了。”
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缓缓地各停了一瞬。
“一双眼睛看见了门,一双手找到了钥匙。少了谁,这扇门都无法被打开。”
听到这番话,进藤光和塔矢亮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什么,可两张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漫起了那种少年人毫无保留的、亮晶晶的快乐。
“哈哈,看来我还真是不赖嘛!”进藤光先笑出了声,“虽说最近生疏了点,可底子还在的对吧!”
塔矢亮微笑着看着他,也是一副同样高兴的模样。
而一旁的佐为,此刻却神情凝肃,没有被少年们的快乐感染。
千年了。他曾经无数次地向神发问:为什么留我在人世间?我还要等多久?虎次郎走了,他还在;千年的光阴从指缝里流过去,他还在。他一直以为,答案是那一手棋——神留着他,是要他亲手去达成“神之一手”。
所以当这一世,竟有两个孩子同时看见他时,他只当是命运多给的一份慷慨。
可是——为什么是两个?
佐为怔怔地望着棋盘。
阁楼里的那个冬日,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昏暗的天光,飞舞的尘埃,染血的棋盘,两张仰起的、稚气未脱的脸。
如果神留他,只是要给他一双落子的手——那么,一个就够了。虎次郎的时候,不就是一个吗?
棋盘上,那手“渡”静静地躺着。
佐为慢慢收紧握着折扇的手。
虎次郎把身体借给他,让他下了一辈子想下的棋。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和虎次郎两个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落子的是虎次郎的手,思考的,却始终只有他一个。千年里,他换过棋盘,换过对手,换过整个时代,唯独没有换过的是:棋盘前,从来只坐着他一个人。
神之一手,不会诞生在一个人的手里。
就像“渡”。独自,皆死;相连,则生。
神留他在人世间,是要他做那座桥——把两个那样的孩子,引到这里来。
原来我不是等那一手棋的,佐为想。
我是来等他们两个的。
这个念头落定的一瞬,他心里的某处轰然亮了,亮得通透,再无一丝阴翳。千年的疑问,像一局终于下完的棋,每一手,都各归其位。
也在同一瞬,有一缕极淡的凉意,贴着那片光,悄悄掠了过去。
——桥的两岸,已经连在一起了。
那么,桥呢?
佐为下意识地展开折扇,又缓缓地、缓缓地合上。
他抬起眼,望向棋盘那头。两个少年还凑在一处,为那十三手棋而雀跃。
再让我多看一会儿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