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46、第四十六章 引退前的最

　　十二月，塔矢亮迎来了自己十七岁的生日。

　　仿佛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些日子以来，塔矢亮和进藤光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对方。

　　就像是两道曾短暂交汇的轨迹，又被无形的巨手拨回了各自原本的世界。

　　上午，塔矢亮在家里陪佐为下了一局。

　　复完盘，塔矢亮在棋盘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他没有目的地。

　　他随意上了一辆电车，在一节略显空旷的车厢里坐下，听着电车在隧道里穿梭轰鸣。等他回过神来，跟随着出站的人潮重新站到地面上，又吹着风走了一段路后，一抬头，却蓦地停住了脚步。

　　——是五年前，他被进藤光连拖带拽来的那座游乐园。

　　记忆里，这里是崭新而气派的。可现在再看，斑驳的漆色、褪了光泽的招牌，处处都爬上了岁月的痕迹。就连当年被当作噱头的那座摩天轮，此刻仰头望去，也不再有当初那种叫人屏息的震撼感了。

　　门口排队的人，比印象中稀疏了大半。

　　时间这种东西，既能抚平一切，也能蚕食一切。

　　塔矢亮在原地立了片刻。没来由地，他忽然很想进去看一看。

　　他排队买了票，随着零星的人流走了进去。

　　园子里添了些新的设备，可大体和他脑海中的画面相差无几。

　　四下里，孩子们攥着气球奔跑，情侣们朝着某个方向有说有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明确的去处。唯独他一个人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向哪里。

　　兜兜转转，他最终停在了那座最为醒目的摩天轮下，独自一人，走进了一节缓缓停靠的轿厢。

　　厢内的座椅有些年头了，边角的漆皮被不知是谁抠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色，显得格外斑驳。

　　随着齿轮的咬合声，轿厢缓缓攀升。

　　城市的灰白建筑、交错的街道，如同被铺开的画卷，一点点尽收眼底。但塔矢亮坐在那里，目光虽投向窗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来，那一年，进藤光和他说，在最靠近天空的地方许愿，愿望就会实现——要是再赶上过生日，那就更灵验了。

　　而那时的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十二岁的塔矢亮，理所当然地认定，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凭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

　　可那时的他到底太年轻了。他还不懂，人心是如此繁复幽深的东西，而感情，恰恰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它根本不会因为你拼了命地努力，就肯朝着你期望的方向挪动。

　　塔矢亮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想：

　　那么，如果他现在在这里许愿呢？

　　许愿……让进藤光回到他身边。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

　　这个念头刚完整地在脑海里浮现，他便忍不住自嘲起来。

　　真是软弱啊。连脚踏实地的努力都无能为力的事，竟然指望靠这种虚无缥缈的祈愿来扭转——他什么时候，沦落悲哀到要把希望寄托于此了？

　　他摇了摇头，正要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一抬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佐为满脸的担忧。

　　塔矢亮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佐为先生，怎么了？”

　　佐为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

　　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飘向窗外，又像是被那高度惊到似的，飞快地收了回来。

　　“没、没什么……只是，我生前还从未在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过。刚开始觉得有点吓人，不过……”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投向远处的天际线，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叹服，“景色，真的出乎意料的壮阔呢。”

　　“现代科技是这样的。”听到佐为这略带孩子气的话，塔矢亮纷杂的情绪消了不少，他温声继续为佐为这个古代人介绍道，“其实，这还算不上最高。如果有机会的话，佐为先生还可以搭乘飞机，就能在云层之上穿梭。到那个时候，您更能真正体会到，如同鸟儿一样在天空中飞翔的感觉。”

　　“像鸟儿一样？”佐为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可那光芒闪烁了没多久，又被一抹淡淡的忧虑盖了下去。他蹙起眉尖，小声问：“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那个叫‘飞机’的巨大铁鸟，知道它是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只是……我不知道，作为一个幽灵，我能不能离开这里太远？”

　　塔矢亮怔住了。

　　确实，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佐为的存在是否有物理区域的限制。

　　他当然听过地缚灵这种传说，但佐为不论是跟着他，或者是跟着进藤光的时候，都是行动自如，而且佐为从外观上看也完全和地缚灵没有关系，是以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相关的问题——

　　“应该……不会有事吧？”塔矢亮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但刚说完，向来严谨的他又觉得不该这般草率下定论，万一真有什么不可逆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如果以后真有需要出国的情况，我们还是得谨慎一些。”塔矢亮认真地看着佐为，“佐为先生，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您感到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佐为望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下了摩天轮，塔矢亮已经没了在里面继续逗留的兴致，打算就此离开。

　　将近游乐园出口的地方，两侧零零散散地支着几个卖纪念品的小摊。

　　路过时，他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却瞬间被黏住了——那一排琳琅的小玩意儿里，赫然挂着一个熟悉的，银色摩天轮钥匙扣。

　　塔矢亮不受控制地走近了两步，伸手把那枚钥匙扣取了下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除了包装更为崭新之外，它和此刻躺在自己房间抽屉最深处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他垂着眼睫，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

　　摊主见状，立刻热络地揽起了生意：“要买一个吗？不贵不贵，现在便宜处理，只要六百日元哦！”

　　塔矢亮一愣，下意识抬眸：“这……不是免费的纪念品吗？”

　　摊主被他问得失笑出声：“客人真会开玩笑，虽然这只是个小物件，哪有直接送的道理，当然是要花钱买的呀。”

　　塔矢亮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将那枚钥匙扣放回了原处。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进藤光说，这是免费赠送的，顺便帮他拿了一个。

　　原来如此。

　　佐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小亮，小光他……”

　　“佐为先生。”

　　塔矢亮蓦地出声，打断了他。

　　“……不要说了。”

　　一些已经迟到的东西，或许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这一日，塔矢亮像往常一样，替佐为登录网络围棋平台。鼠标划过界面时，他无意间瞥见后台躺着一封新的私信。

　　塔矢亮原本以为又是哪位慕名而来的挑战者，点开一看，视线触及发件人名称的瞬间，他握着鼠标的手骤然一紧。

　　【Toya Koyo】

　　是父亲的账号。

　　塔矢亮的呼吸微滞，迅速扫过了留言的内容。

　　这不是名人第一次给sai留言。这几年来，这位日本棋界的顶点和这个来历不明的账号之间，下了屈指可数的几盘，一胜一负，再一胜一负。下完棋后，名人偶尔也会留下几句关于本次对局的思考或感悟。

　　可这一封不一样，它很长。

　　“sai阁下：

　　见字如面。

　　上个月体检，医生对我说了一些不太客气的话。心脏的毛病，从最早住院到现在，其实没有缓解太多。家人劝我静养，棋院劝我减少对局。我想了很久。

　　下个月，我将向棋院递交引退申请。

　　这个决定，旁人多半会以为仅仅是因为身体。只有对你，我想说实话——身体是一半，另一半，是这几年和你下的那些棋。

　　我守着头衔下了三十年棋。但和你对局的时候，我不是名人，不是碁圣，只是一个下棋的人。这种感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所以，引退于我而言不是终点。卸下头衔，我反而可以去更多地方寻棋——中国，韩国，网络，哪里都好。

　　我的心底，始终敬重着sai阁下的棋道。在我正式卸下这一切，作为现役的‘塔矢名人’的最后时刻，我希望能将这充满仪式感的收官之战，留给阁下。

　　塔矢行洋”

　　屏幕的蓝光映在塔矢亮不可置信的脸上。

　　引退？！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佐为。

　　佐为定定地注视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文字，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了眼，无比郑重地说：

　　“我答应这份对局。”

　　在塔矢亮用sai的账号回复同意后的第二天傍晚，塔矢行洋在用过晚饭后，将塔矢亮叫到了书房。

　　塔矢行洋神色平和地向儿子宣告了自己的决定。

　　“小亮，sai已经答应我了，对局定在下周日上午十点。”塔矢行洋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对网络围棋一直都有兴趣，这一局，你也应该来看一看。”

　　这是父亲作为前辈，给予儿子的一份期冀的托付。

　　塔矢亮没有办法拒绝。

　　回到房间，他想了很久，夜幕沉沉地降临，他才终于拿起手机。

　　他还是拨通了进藤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