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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原来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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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赛后的进藤光,自然不必再去棋院,他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回归了普通高中的生活,仿佛他从来便是如此。
塔矢亮不死心,去他的高中找过他好几次。
几乎是每一次,塔矢亮都会见到被乐队伙伴簇拥着的进藤光。当塔矢亮隔着人群望过去时,进藤光会远远地冲他挥挥手,打个招呼,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抛下一切朝他飞奔过来。
咫尺之遥,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
又或许,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愿意再说了。
很快,就是进藤光17岁的生日了。
塔矢亮想好了,这一天,他要约进藤光出来。
他认为,不管发生什么变化,两个人的生日,对对方来说,一定还是特殊的。
【出来见一面吧。你的人生我无权干涉,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佐为先生就这样跟着你浑浑噩噩地度日。】
无可奈何的塔矢亮,只能把佐为当成最后的筹码。
消息发出去很久,久到塔矢亮以为又要像之前的消息那样石沉大海时,手机亮了。
【好。等我准备一下,明天再见吧。】
塔矢亮的眉头蹙起,心头一阵不安的焦躁,他立刻追问:【为什么要等明天?】
几分钟后,进藤光的回复跳了出来。
【现在正和乐队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呢,等下还要去唱K庆祝,结束了估计会很晚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塔矢亮脸上,照得他眼底一片黯淡。
他早就该知道,早就该习惯了——进藤光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可胸腔里翻涌的苦涩,却一点都没能因为理智的劝说而消减半分。
好不容易压下这情绪,塔矢亮最终只是回复:
【明天放学,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放学我还有排练,再等一等吧。要不这样吧,晚上八点,我们在紫水围棋会所见?】
塔矢亮闭上眼,缓慢而沉重地回了一个字:【好。】
*
第二天晚上。
紫水围棋会所角落的座位上,塔矢亮一个人坐着,他既没有和别人对弈,也没有自己研究棋谱。
墙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走着,他时不时抬头确认,再朝门的方向看一眼。
八点还差十分钟,会所的大门终于被那个他等待了许久的人推开了。
进藤光走得很慢,塔矢亮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看起来有些分量,压得那条胳膊微微下坠。
不知为什么,塔矢亮的心毫无预兆地一沉。
进藤光径直走到他面前,随手拉开椅子坐下。他看着塔矢亮,嘴角弯起一个歉意的弧度:“不好意思啊,让你等我。”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塔矢亮恍惚了一瞬,生出一种角色对调的荒谬感。
曾几何时,他也是在这个地方,和对面那个人,说着这般客套见外的话。
还没等塔矢亮组织好语言,进藤光已经将手里那个包,顺着桌面,缓缓推到了塔矢亮面前。
“塔矢。”连称呼都退回了冰冷的姓氏,进藤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台笔记本电脑,被我妈妈发现了……”
他低着头说:“她追问我是哪儿来的,我实在瞒不住,只好说是跟同学借的。她说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借,让我赶紧还回去。再说……”
进藤光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已经上高中了,如果真需要查资料学习,她答应考虑给我买一台电脑。”
“所以……”进藤光把手收了回去,目光落在桌面上,“笔记本电脑,还是还给你吧。”
任谁听来,归还这件事都有理有据,并不因为是“塔矢亮的笔记本电脑”而被针对。
塔矢亮盯着那个包,嘴角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抹苦笑:“你是不打算留着我送你的东西,还是……不想再帮佐为先生下棋了?”
进藤光避开了塔矢亮看向他的,那道会令他心痛愧疚的视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我和佐为已经说好了。”他的声音很轻,话语却是笃定,“他愿意跟着你。”
“很久之前你不就说过吗?佐为跟着谁,只要他自己同意就行。”进藤光终于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坦然的平静,“我其实,也是尊重佐为的意见。所以……”
塔矢亮愕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进藤光的肩膀,看着站在那里的佐为。
他多希望佐为能在此时说出一句反对的话来,只要佐为不走,进藤光就没办法彻底和他、和围棋切断联系。
可是,那一袭白衣的幽灵,只是神色哀伤地垂下长睫。佐为看了一眼进藤光,又看向塔矢亮,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亮。”佐为的声音很是清冷哀伤,“我去你那边……可以吗?”
塔矢亮的指尖蜷紧,整个人都微不可查地战栗了一下。
末了,他低下头。
“……好。”
进藤光沉默地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股熟悉的,如水般的波动顺着接触的地方传了进来。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塔矢亮却分明感觉到——进藤光正离他而去。
“光……”
塔矢亮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哪怕你被禁赛了,但——你不要轻易放弃围棋,好不好?”
进藤光怔住了。
塔矢亮的语气,仿佛可能被抛弃的不是围棋,而是他自己。
进藤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学了这么久的围棋,花了那么多心思,哪能说不下就不下啊?”进藤光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有时候棋瘾犯了,我当然也会想下棋的。对了,佐为去你那边之后,要是他想和我下了,我们随时可以约在这里,你叫我就行!”
把围棋降级成闲暇时的消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塔矢亮只能惨淡地点了点头。
“好了,时间不早,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进藤光神色轻松地转身,正要往门外走去。
“等一下!”塔矢亮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今年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有给你。”
进藤光的神色微微一变,旋即又笑开了:“都不是小孩子了,还送什么生日礼物啊?你能记得今天是我生日,我就已经很高兴啦。”
无所谓。毫不在意。
塔矢亮想起,去年的十二月,也是在这里,进藤光用那种满含期冀的眼神看着自己,将挑选的礼物捧到他面前。
而那一天,他是怎么做的?
……进藤光当时,一定很失望吧。
塔矢亮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听见自己说:“我们……还是朋友,就该送的。”
进藤光却没有接这句话。
就在塔矢亮以为他要否认“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进藤光却笑了。
“对啊,”他说,“我们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
可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在不同的阶段,结交不同的人。同班的同学是朋友,乐队的搭档是朋友。
而他塔矢亮,如今不过是进藤光生命中那众多朋友里的一个。甚至,都已经退到了不需要对方特地去生气、去无视,只需要维持着表面客气与从容的——“普通朋友”。
如果进藤光愤怒地否认,塔矢亮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可以宣泄满腔的委屈和不甘。
可进藤光没有。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们的朋友关系。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从指缝里无可抑制地流走、自己却连抓都抓不住的感觉,让塔矢亮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血肉模糊的痛苦。
他的手,紧紧攥着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礼物。
是一副最新款的耳机。
他本以为,开始玩音乐的进藤光,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可现在,那冰冷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却慢慢松开了手。
塔矢亮没有把那个礼物拿出来。
既然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那么……也许遗憾,才是这个生日,他最该送给进藤光去记住的东西。
塔矢亮木然地松开手,眼睁睁看着进藤光推开会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如果,感到这般遗憾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
夜凉如水。
塔矢亮原本只是半夜渴了,出来喝水,一杯温水喝完,人却再没了睡意。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客厅,默然坐了下来。
没拉严实的推拉门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在夜空里。霜白色的月光越过庭院的枯山水,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像积了一层薄雪。塔矢亮就这么盯着那片苍白的月色,怔怔地出了神。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脚步声。
塔矢亮没有回头,知道来人是他的父亲。
塔矢行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却没有开口。
父子两人在无声的静谧中,一同面对着庭院里的夜色。
佐为停在廊边,一袭白衣沐在清辉之下,几乎要与那片月光融成一体。他没有惊动屋里的任何人——当然,他也惊动不了谁,只是静静立着,垂着长睫,望着屋内并肩而坐的那一对父子。
虫鸣声在庭院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爸爸。”
终于,塔矢亮轻轻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却格外清晰:“如果……如果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让我感到痛苦,我应该怎么做?”
塔矢行洋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上。
他没有追问那“一件事”或“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我的经验,并不一定适用于你。”塔矢行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低沉地响起,“就好像在棋局上,我只能给你建议,指出眼前的几种变化。但是,棋,终究得你自己思考,自己去下。”
塔矢亮垂着眼,没有作声。
塔矢行洋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庭院,“不过……如果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让你感到痛苦,你首先需要思考,这痛苦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是你的问题,还是对方的问题。”
“如果是你的问题,很简单,改掉它。”塔矢行洋如是说,“如果是对方的问题,若那人能改便是最好;如果不能,与其深陷泥沼,不如及时止损了。”
改掉?还是及时止损?
塔矢亮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能改掉吗?
不再去在意进藤光——这件事,他做得到吗?
理智告诉他早该悬崖勒马,可只要一闭上眼,进藤光对着别人笑的模样、进藤光毫不留恋转过身的背影,就会像淬了毒的刺一样,狠狠扎进他的神经里。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内疚、痛苦、嫉妒……那些阴暗的情绪,他没有办法宣之于口,可全都在他的身体里滋生着,壮大着。
他没有办法将这些剖白给父亲听,更无法向任何人表达,但它们却如跗骨之蛆,真真切切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若是让光知道了这些,知道了自己心里存着这样不堪的念头,恐怕,他只会觉得可怕,然后跑得更远吧。
塔矢亮无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痛楚与迷茫。
看着儿子这副深陷困顿的模样,塔矢行洋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有想不通的事,对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坏事。”塔矢行洋站起身,“人不会在顺境中顿悟。只有亲自经历过,才能真正迎来成长。”
留下这句话,塔矢行洋转身,离开了客厅。
塔矢亮独自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成长。
原来所谓的成长,竟是这样叫人痛苦的东西。
廊下的佐为静静看着这一幕,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
佐为很快就发现,塔矢亮比以前更拼命了。
奋进,当然是好事。
只是,佐为看得出来,塔矢亮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去填补心里的空洞。
而这般毫无保留的倾注,让塔矢亮在升段赛上一路高歌猛进,很快,他便顺利升上了三段。
塔矢亮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从前。
从前的他,无论遇上什么——赢下一盘险棋,遇到奇怪的事情,或者仅仅是抬头看见天边好看的云——总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和进藤光分享。
有多久了呢,距离这般亲密无间的日子。
如今,他握着手机,无人诉说。
塔矢亮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软弱压了下去。他蓦地收紧五指,将手机用力攥在掌心,随后,将它重新塞回了口袋。
他转过头,望向棋院墙壁上挂着的历代头衔持有者的名单,碧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总有一天。
哪怕他不发信息,哪怕他不再主动靠近——进藤光也会在电视上,在网络上,在报纸上,在杂志上……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他塔矢亮,已经站到了怎样的高处。
到那个时候,那个曾对他说过“我会打败你”的人,或许……也会生出那么一点点,想要追上来的念头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如果,真能是那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