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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可是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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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所高中大门的。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陌生的街角,风灌进领口,像是在无声地嘲笑。
——心乱如麻。他长这么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能再早一点干涉,如果他不是因为不敢待在进藤光身边太近——那么作为朋友,作为在同样道路上的棋士,他一定能更早察觉出进藤光的不对劲,把他拉回来。
他今天亲眼看见了,看见进藤光站在舞台上,和那群人有说有笑,眼睛里没有半点阴霾。那种鲜活的、毫无负担的神情,他在棋院里那个低着头说“多谢指教”的进藤光脸上,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埋怨他走进围棋世界的,是自己;如今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痛得发慌的,也还是自己。
塔矢亮慢慢蹲下身,攥紧了双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擅自疏远。他应该守好一个朋友的本分,至于内心见不得光的东西,本就该由他自己一个人咽下去,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烂掉也好,干涸也好,总归不该牵连到进藤光身上。
现在再回到他身边,还来得及吗?
塔矢亮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痛恨过自己。
*
一整夜,塔矢亮都没怎么睡安稳。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打定了主意——还是要和进藤光好好谈一谈,把话彻底说开,还要请佐为先生一起。
可上午棋院还排着他的对局,由不得他随心所欲。
但塔矢亮想,无论如何,进藤光总是要回家的。哪怕厚脸皮地守在他家门口,今天也非把这事说清楚不可。
这么想着,塔矢亮还是先去了棋院。
那一局,他下得有些心不在焉。执子的手几次悬在半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看到的进藤光的笑容。
明媚灿烂,却刺痛着他。
因为,那些都和他无关。
中盘一个不该出现的疏漏,让盘面情况急转直下。他强迫自己收拢心神,凭着后半盘一场全然不像他风格的强杀,才总算把这盘棋扳了回来。
一局终了,满是心惊。
对手起身道别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塔矢亮没心思理会。他正盘算着,是直接去进藤光的学校堵人,还是晚一点再去他家里等——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起先他没在意,满脑子都是进藤光的事。可紧接着,一声尖锐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地划破了原本的宁静,塔矢亮的心猛地一沉,这才惊觉外头是出事了。
他坐电梯下楼,快步走到棋院门口,那里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怎么回事?”塔矢亮走上前。
见他来了,人群里的越智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气里透着几分事不关己的冷淡:“听说附近的巷子里,有人和小混混起冲突打起来了。闹得挺大,连救护车都来了。”
“打架”“受伤”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塔矢亮的一颗心毫无征兆地提了起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眼前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进藤光曾经在他面前带伤的模样,呼吸骤然一紧。
可转念一想——不对。进藤光最近来棋院很少,怎么会牵扯进这种事。
就在他紧绷的肩膀刚要松懈的瞬间,一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年轻棋士气喘吁吁地开了口:“我刚才在巷子口瞄到一眼!里面打架的……好像有进藤初段!”
听到这个名字,塔矢亮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肩膀,眼神骇人。
那棋士被吓了一跳,一边往后缩,一边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不、不确定是不是他……”
塔矢亮再没听下去,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去了!”有人一把拉住他,“涉事的几个人都被警察带走了,你现在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塔矢亮僵在原地。
他攥紧了拳头,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进藤光的号码。
听筒里,是一遍又一遍单调的忙音。
无人接听。
*
晚上八点,夜色深沉。
塔矢亮站在进藤家的门外,像一尊黯然的雕塑。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他却恍若未觉。
终于,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住了。车门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有些踉跄地走了下来。
当进藤光抬起头,猛然看到路灯下那个人影时,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见他回来了,塔矢亮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清了眼前的进藤光——外套皱巴巴地卷着边,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你怎么了?!”塔矢亮的声音绷得发紧。
进藤光看上去疲惫极了。他此刻连追问塔矢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只低低地应了一句:“去警局做了笔录,没什么事。”
“你真的和别人打架斗殴了?”
塔矢亮不放心地把他往路灯下拉,可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又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动作蓦地放轻,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着。
进藤光由着他拉扯,闷不吭声。
见他不说话,塔矢亮只得转向他身侧:“佐为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佐为的声音很低,带着没散尽的惊魂未定:
“今天……小光来棋院,路上正巧碰到了和谷和森下老师的女儿茂子。没走多远,就有几个小混混上来对茂子动手动脚。小光和和谷气不过,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塔矢亮眉头紧锁:“那为什么会有救护车?”
佐为飞快地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进藤光,声音愈发艰涩:“当时一片混乱,拉扯之间,对面有个人被推得摔了出去,后脑勺磕在了石阶上,当场就不能动了……其他人一看出了事,全跑了,是小光他们报的警和叫的救护车。”
塔矢亮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
如果被判定为刑事案件,对于一个职业棋士来说意味着什么?
轻则禁赛,重则……剥夺职业资格,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是谁动的手?!是谁推的?”他逼近一步,“如果留下了刑事记录,那可就麻烦大了!”
佐为又看了一眼仍然沉默不语的进藤光,面露难色,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我……我也没看清,到底是谁……”
塔矢亮上前一把握住进藤光的手腕。
“你说话啊,光。”他几乎是在恳求,“不是你,对不对?”
进藤光终于抬起了头。
出乎塔矢亮的意料,他反倒笑了笑。
“塔矢,我好歹是森下老师的学生。”他声音很轻,“老师的女儿当着我的面遇到这种事,我要是袖手旁观——那我还算人么。”
“可、可是……”塔矢亮的声音都发了颤,“你还要下棋啊。”
进藤光疲惫地垂下眼。
“和谷也要下棋的。”
塔矢亮的呼吸一滞,随即死死盯住进藤光,“如果你不肯说实话——我现在就去找和谷,把事情问个清楚。”
进藤光的神色骤然变了。
他一把甩开了塔矢亮扣着自己手腕的手,抬高了声音道:“和和谷没有关系,你要害了他吗!”
“那我就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害你自己吗!”塔矢亮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塔矢亮气急,“怎么就不关我的事,我……我是你的朋友!”
进藤光气笑了,脱口而出道:“朋友?一旦不需要就渐行渐远的朋友吗?”
“我——”
塔矢亮喉头哽住,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进藤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美津子提着一袋垃圾,满脸惊讶地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少年。
“小光?你电话里说的棋院的事情忙完了是吗……”美津子的目光扫过儿子,又落在一旁的塔矢亮身上,“塔矢君?”
进藤光见母亲出来了,第一反应是将受伤的半边脸转向美津子看不到的方向。随后,他马上往房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和塔矢亮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塔矢君,是有什么事吗?”美津子忙问,“别站在外头吹风了,进来说吧。”
“不用了。”进藤光抢在前头答,“他没什么事,这就要回去了。”
美津子愣了愣,神色有些尴尬,刚要再客套两句,塔矢亮已经礼貌地欠了欠身。
“伯母,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打扰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进藤光的身影已经没入了门里。
美津子站在门边,左看看右看看,当然察觉出了两个朋友之间的不对劲。可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已经习惯了不和大人交流,她知道自己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跟着掩门进去了。
*
没过几天,关于进藤光的处理结果,就在棋院的公告栏上张贴了出来。
【进藤光初段因卷入社会斗殴事件,严重违反棋士守则,即日起禁赛一年。】
塔矢亮站在公告栏前,久久没有动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就开始疯了一样在棋院里到处寻找,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更衣室里,找到了正在从储物柜收拾自己东西的进藤光。
塔矢亮冲进去,一把扣住进藤光的手臂,拉着他就往外拽。
“跟我去理事长办公室!”塔矢亮咬着牙,“我去求我父亲,我们去说明当时的真实情况!禁赛一年……这一年的时间,会彻底毁了你的!”
“你干什么!”
进藤光用力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产生的惯性,他的手砸到了柜子上,几本棋谱被震得从柜子里掉出来,哗啦啦落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只是就这样看着塔矢亮。
“这个结果,我接受。”
进藤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做错了事,总要有人来承担后果。你让我跟你去争取什么?人是我打的,那个人也是我推倒的,我认罚,没有任何怨言。”
塔矢亮看着那双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心中的怒火与悲哀一并炸开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塔矢亮指着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就是不想下棋了!你只是借着这次的机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逃避的借口,顺势而为罢了!”
更衣室里,一时寂静无声。
进藤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佐为。”
他说:“刚才我们也说到……以后,要麻烦塔矢多照顾你了。”
塔矢亮浑身一凛,几乎是立刻就出声拒绝:
“我没有同意——你把佐为先生当成什么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那意思已经很明白:
佐为他不是可以这样随手托付、随手交还的东西——更不是进藤光逃避围棋时,可以心安理得撇下的包袱!
进藤光望着他,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簇火终于燃尽了最后的余烬。
“可是……”进藤光的声音轻得快要碎掉,“可是佐为,他是要下棋的啊。”
他不能下了,可佐为不能跟着他一起,被拴在这样的困境里。
站在一旁的佐为,眼眶霎时就红了。他扑到进藤光面前,想要拥抱他,却没有办法真实地触碰到他。
“小光,这只是禁赛——并不是不让你下棋了啊!”他眼泪汪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年之后,你还可以回来的!你还是棋士,这一点没有变!我们就在网上下,在家里下,等着那一天,好不好——”
听到这样的恳求,进藤光却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的重重建筑,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