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43、第四十三章 你没有办法

　　“你要回去念高中？！”

　　棋院的休息室里，和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乌龙茶险些喷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进藤光，连珠带炮地开口了：“进藤，你没发烧吧？你居然是这种热爱学习的人吗？都当上职业棋士了，谁还会跑回去上课啊！难道是你爸妈逼你的？”

　　进藤光低着头，有条不紊地收拾背包。他拉上拉链，抬起头淡淡一笑：“没有谁逼我，是我自己决定要回去念的。”

　　和谷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半晌，他才半是无奈半是不解地说：“真不知道你脚扭伤在家休息的那半个月，脑子里到底进了什么水。我还以为等你脚伤一好，安安心心回来下棋，一切就都没问题了呢！”

　　“伤好了，我这不也按时来参加对局了吗？”进藤光将背包甩上单边肩膀，神色坦然，“上学又不耽误下棋。”

　　两人正说着话往外走，走廊另一端，一道挺拔的身影就那样停住了脚步。

　　是塔矢亮。

　　那道视线停留得有些久，直到进藤光似有所觉地望过去时，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塔矢亮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后，他生硬地错开视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和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你发现没？他经常这么莫名其妙地盯着你看。你们俩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到现在还没翻篇？”

　　进藤光望着那空荡荡的走廊，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抹自嘲的无奈。他轻轻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向了对局室。

　　今天是大手合，进藤光的对手是一位先前未曾交过手的四段。

　　整整三个小时的对局，进藤光下得很平静，最终输了三目半。

　　他低下头：“多谢指教。”

　　一旁坐着的佐为静静地看着。他明白，小光下得很好，甚至比以前还要沉稳，可那个提到围棋总是兴高采烈、眼睛里会闪烁着光的小光，不见了。

　　虽然，他和之前做的事情轨迹一致，陪自己下棋、在网上替自己和高手过招、认真研究棋谱，这些他一样也没有落下，可是——

　　自从脚伤好了重新回归，小光的胜率回升了一些，虽然还没达到能让人侧目的程度，但总归是在“变好”的。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佐为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

　　又是一个晚上，两个人完整下完一盘棋，进藤光忽然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佐为。”

　　他一边把棋子拢回棋罐里，一边轻声问：“你想不想……回塔矢亮那边去？”

　　佐为呆滞了一瞬。下一秒，他急急凑到进藤光面前，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惊慌：“小光，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吗？”

　　进藤光看着佐为那双盈满不安的紫眸，原先紧绷的神情松了一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随便问问的啦，不用在意。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啊。”

　　“小光……”佐为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亮闪闪的眼睛，此刻的笑意是真的，可笑意底下还暗藏的情绪，佐为却看不真切了。

　　*

　　七月，普通高中的春季学期已经快过完了。

　　进藤光赶在这个尴尬的节骨眼上提出要念高中，几经周折，总算以插班生的身份重新坐回了教室。

　　巧合的是，这正是安田柚月所在的高中。虽然两人不在一个班，但安田在学校发现进藤光之后，就经常会来找他。

　　某天午休，安田神秘兮兮地对一起在天台吃午饭的进藤光说：“喂，进藤，你要不要来我们乐队？”

　　进藤光正咬着面包，闻言差点被噎住。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连连摆手，“我哪会这个啊，我连乐器都没碰过，你别开玩笑了。”

　　“没关系，就是玩玩嘛！”安田眨了眨眼睛，“你可以当节奏吉他手，那个最简单了，谁都能上手。我之前找了两个外校的人当主音吉他和鼓手，可是学校规定，要想在校庆的舞台上演出，乐队里必须得有不止一个本校学生。现在就差一个贝斯手了，如果你能来当节奏吉他，我们的乐队离正式凑齐就很近啦！”

　　进藤光听着听着，意识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好几年前，筒井学长一脸发愁地跟他念叨，说叶濑中学的围棋社，连三个人都凑不出来。

　　……竟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见他垂下眼帘不说话，安田也不勉强，她退了一步，重新堆起笑：“你再考虑考虑嘛。要不，先来看我们排练？看看再说，不勉强你！”

　　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有听清，进藤光木讷地点了点头。

　　*

　　某天放学后，进藤光到底还是去了音乐教室。

　　推开门，他看到了安田东拉西凑来的这支“乐队”——一个外校来的高个子鼓手，叫横田大地；一个抱着吉他、看上去有点腼腆的男生，是主音吉他手相田海斗；加上安田，满打满算三个人。

　　进藤光刚一进门，横田就冲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哟——是柚月的男朋友？”

　　“不是不是！”进藤光连忙摆手澄清，“我就是安田的朋友。”

　　安田双手叉腰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们两个赶紧练起来！”

　　进藤光这才发现，原来安田也有这样大姐大的一面。

　　队长这么发话了，另外两名成员都住了嘴，继续调试手里的乐器了。

　　进藤光在前排坐了下来。

　　音乐教室里并不宽敞，地上的线纠缠成一团。虽然少人，虽然合奏起来偶尔还会跑调，但气氛却出奇的好。安田握着麦克风，唱起了一首节奏极快的摇滚歌曲。

　　那激昂的鼓点、放肆的扫弦，混合着少女毫无保留的歌声，像一阵风撞进进藤光的胸腔。那种不顾一切、大声发泄的感觉，让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隐隐开始沸腾。

　　第二次踏进音乐教室时，安田毫不客气地将一把沉甸甸的电吉他塞进他怀里。

　　“贝斯手已经在学校里找好了。”安田笑眯眯地看着他，“现在，就差你了，来试试！”

　　进藤光抱着那把吉他，简直哭笑不得：“我真不行……”

　　“没关系！做得不好也没事，随便弹！”几个人围着他，善意地哄笑起来。

　　进藤光被架着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手。

　　——果不其然，毫无基础，弹得一塌糊涂。

　　可没有人在意。横田大笑着打起节拍帮他找回节奏，安田更是凑过来，教他最基础的和弦。他们在走调和噪音中，一连唱了好几首歌，笑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走出音乐教室的那一刻，晚风拂面。

　　仰起头，看着深蓝色的天空，进藤光只觉得浑身轻松。

　　弹得不好也没关系。

　　他又不是音乐天才，磕磕巴巴、做不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偏偏就是在这样的情形里，被人笑着、推着，一点一点往前挪，一点一点真的有了进步——他竟鬼使神差地，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第二天，进藤光正式加入了这支名为“未命名”的乐队。

　　*

　　高中的学业和乐队的排练，不可避免地分走了他的时间与精力。进藤光在棋盘上的成绩，越发地“泯然众人矣”了。

　　佐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能为力。

　　再一次和塔矢亮对局，是名人战预选赛的第一轮。

　　佐为本想，或许两个孩子再对弈一次，能解开小光的心结。

　　可是，在他满心的期盼中，进藤光并没有请假去棋院。

　　因为那一天，恰好也是“未命名”乐队为了争取校庆舞台登场名额，而在学校礼堂进行预演的日子。

　　*

　　舞台后台，乐队的几个人正做着登台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进藤光眼下还相当于乐队的吉祥物。能凑上拍子就跟着拨两下，实在跟不上，其他人也不指望他能顶多大用。用安田的话讲——能一块儿站上台，就已经很好啦。

　　进藤光正和贝斯手仓桥律说笑着，一抬头，余光忽然扫到舞台底下站着一个人。

　　冷着一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塔矢亮？！

　　进藤光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怎么会在这儿！

　　进藤光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塔矢亮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他双手在台沿上一撑，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跃上了将近半人高的舞台。

　　他在所有人的错愕中大步走到进藤光面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哎！你干什么！”安田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麦克风挡在进藤光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紧张地质问：“你是谁啊？快放开他！”

　　塔矢亮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只是冷冷地瞥了安田一眼，拽着进藤光就要往台下走。

　　其余几个人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塔矢亮拦住了。

　　“放手！找茬是不是！”横田高高扬起了手臂。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进藤光慌了神，反手紧紧拉住横田：“别动手！他……他是我认识的人！没事的！”

　　他转头看向同伴们，再三保证：“他找我有急事，我跟他出去说一会话，马上就回来！”

　　安田还是将信将疑，皱着眉打量塔矢亮：“……真的没问题吗？”

　　“真没问题！你们先试音，我马上来！”

　　进藤光半推半就地拉着塔矢亮，从舞台侧边的安全门穿了出去。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切断了礼堂里所有的喧嚣。

　　“塔矢。”

　　太久没把“亮”这个名字念出口了，进藤光一开口，竟和棋院里那些寻常提起塔矢亮的人一样，脱口而出的，是那个生分的姓氏。

　　果然，这个称呼一出口，塔矢亮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

　　“你在做什么，进藤？”塔矢亮逼近了一步，声音透着森然的寒意，“你明明知道今天有名人战的预选赛对局，身为职业棋士，你竟然在这里弹吉他？！你的职业素养到底去了哪里！”

　　进藤光靠在墙上，有些无力地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塔矢亮是为了什么而来。

　　“我知道今天是和你的对局。”他垂着眼，“其实，名人预选赛我根本就不想报名，是和谷擅自替我报的……”

　　“进藤！”

　　塔矢亮终于忍无可忍，几乎要发起火来，“你当初那么拼命，甚至不惜瞒着我，也要走上职业这条路！为什么现在，连这个身份都不珍惜了？！”

　　塔矢亮死死地盯着他，“就因为输给过我一次？你都没有努力去克服困难，就直接自暴自弃了？！”

　　进藤光微弱地笑了一下，轻声说：“跟你的对局……不用比，也知道结果了。”

　　“开什么玩笑！！”

　　塔矢亮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进藤光校服的前襟，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这是一个职业棋士应该说出来的话吗？！你就真的……真的一点进取心都没有了吗？！”塔矢亮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变得嘶哑，“你只是输给我一次！你需要做的是追上来，是想办法战胜我，你怎么能就这样一蹶不振！亏我……”

　　他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话音也低了下去。

　　“……亏我还一直相信你，我一直以为，你一定能自己走出来的……”

　　进藤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我就是不想听你说这些话，”他淡淡地说，“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种表情。所以，我才不去的。”

　　塔矢亮僵住了。

　　揪住进藤光衣领的手一寸寸失去了力气，他像是突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嘴唇颤抖着，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无论你想做什么，你现在都是一个职业棋士。只要在这个圈子里，你就永远逃不开对局——进藤光，你没有办法逃避我一辈子！”

　　“哦，是吗。”

　　进藤光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或许……也不一定。”

　　那一瞬，听懂了弦外之音的，不只塔矢亮一个人。

　　一直焦灼地站在一旁、试图阻拦两人争吵却插不上话的佐为，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预言。

　　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