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40、第四十章 你希望我们

　　对局当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对局的地点在棋院，明明是相当熟悉的地方，进藤光却觉得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紧绷。

　　跟在他身侧的佐为，今日也一直非常安静。

　　“佐为，”像是为了缓解紧张，又像是要给自己鼓劲，进藤光小声地嘀咕着，“这一天，终于来了，我要和亮正面对决了。”

　　佐为望着他那张神情专注的侧脸，满眼温柔，轻声道：“那便去吧，小光。拿出你全部的本事来。”

　　“佐为，你说，你……希望我们两个谁赢？”

　　冷不丁的，进藤光抛出了一个“送命题”。

　　佐为果然怔住，两个孩子都是他教导过的，虽然现在跟着小光的时间更多，可叫他选一个出来，这种事——

　　佐为苦着个脸，他最不擅长说那些能打圆场的漂亮话了。

　　好在，让幽灵为难的困境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塔矢亮进来了。

　　他一身深色的西装，雪白的衬衫袖口熨得平平整整。他的目光一进门便落在了进藤光身上，眼睛里沉淀着一种进藤光许久未曾见过的、锋锐而专注的光芒。

　　这是棋手望向对手的眼神。

　　进藤光的心怦地一跳。他迎着那道目光，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笑容。

　　“你可算来了，亮。”

　　塔矢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回他什么客套的话，他只是在进藤光对面缓缓落座，理了理袖口，轻轻吐出四个字：

　　“请多指教。”

　　*

　　猜先的结果，进藤光执黑先行。

　　黑棋落下的头一手，进藤光几乎是屏着呼吸拍下去的。

　　从未有过的谨慎。

　　每一手落子之前，他都要在心里把往后的变化细细推演上好几遍，宁可慢，也不敢有半分的轻率。

　　对面是塔矢亮，他太想赢了。

　　布局阶段，两人各自占角、守边、抢大场，落子虽然安安静静，却处处都是暗劲。走着走着，进藤光却忽然不按常理地在右上角脱了先，在左边抢下了一个塔矢亮也颇为看重的大场。

　　塔矢亮那双碧色的眼睛抬起来，飞快地在进藤光脸上扫了一眼。

　　——这一手，下得很好。

　　塔矢亮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不再仅仅是他的玩伴，也是一个真正懂棋，也真正在认真和他下棋的对手。

　　战入中盘，进藤光越下越投入。战到右下角的一场缠斗里，他下出了一手连自己都觉得漂亮的妙手——他舍掉了边上两颗看似要紧的黑子，在中腹抢到了一个绝佳的要点，硬是把塔矢亮苦心经营的一块厚势，搅得不安稳起来。

　　这一手一落，对面的塔矢亮陷入了长考。

　　进藤光的心跳更是不受控制地加速。

　　只要塔矢亮攻过来，他就有好几个备战方案，都能让白棋非常难受。

　　可塔矢亮长考过后，落下的白棋没有去硬碰那块被搅乱的地区。它退了半步，同时稳固了左边一块区域。进藤光那一记漂亮的弃子，到头来，竟只换回了一点蝇头小利。

　　进藤光怔了怔。

　　他这才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

　　他明明每一手都下得很好，可不知怎么的——盘面上的便宜，竟不动声色地往塔矢亮那一边偏了过去。

　　进藤光下意识地停了下来，定了定神，仔仔细细地做了一遍形势判断。

　　点完之后，他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落后了。

　　他这一盘棋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把这两年来的本事都使了出来，每一手都是当下能想到的最优解。

　　可他还是没能跟上。

　　进藤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但凡换一个心性沉稳些的棋手，到了这般田地，就会选择咬着牙慢慢磨。落后不多，那就守住阵脚、稳扎稳打地走官子，盯着对方的破绽，等一个翻盘的机会——输半目也比输一目强。

　　这是老棋手熬出来的耐性。

　　可进藤光不行。

　　对面是等了太久的对手，一想到自己这样问心无愧地拼尽了全力，到头来却还是这个结果——

　　他要赢。他渴望着能赢，能在塔矢亮这里证明自己。

　　于是，进藤光的心一横，决定打进塔矢亮右边那一片正在成形的、宏大的模样。

　　对，到白棋的腹地里去，只要能在那里搅起一场大乱，只要能把那块大模样的根基打断，这盘棋的胜负，就还能有变化！

　　这是一步险棋。是把整盘棋的胜负，都押在这一记孤注一掷的强攻上的赌棋。

　　拈起那颗黑子的时候，进藤光的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

　　随着棋子的落下，对面的塔矢亮抬起了眼。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一手太勉强了。

　　这步打入，没有根基，没有支援，是凭着不甘心的血气强行冲进来的。它看似凶悍，实则孤悬无依，只要应对得当，就会成为对方棋盘上一个甩不掉的大包袱。

　　那一瞬，塔矢亮的眼底，掠过了一丝近乎不忍的怅惘。

　　可棋盘之上，他从不曾、也不愿，对任何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抱有“留情”这种情绪。

　　他垂下眼，没有半分慌乱，落下了一手平淡的应手。

　　不杀，不缠，只是断了那颗孤子的退路，将它远远地封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

　　进藤光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塔矢亮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猎人和猎物，在那一手之间，悄无声息地调了位置。

　　从这里开始，盘面就再没了悬念。

　　进藤光拼了命地想救活那条扎进绝地里的孤龙，把浑身的解数都使尽了。最后虽然磕磕绊绊地，总算是勉强逃出了一条命，可原本只落后几目的那盘棋，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进藤光的目光，呆呆地扫过那满盘的棋子。

　　不用点目了。

　　他输了。

　　*

　　半晌，进藤光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扯了扯嘴角。

　　“嗨呀——”他抬起手，胡乱地挠了挠后脑勺，努力让那笑声听起来满不在乎，“果然……我还是不行啊。”

　　他想把这一句说得潇洒一点，再潇洒一点，就像从前每一次拌嘴拌输了那样，嬉皮笑脸地把它揭过去。

　　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行。

　　笑容僵在了脸上，再也撑不下去。

　　一股超乎他想象的冰冷失败感，铺天盖地地朝他兜头浇了下来，眨眼之间，便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光。”对面，塔矢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听不出胜者的得意。

　　“复盘吧。”他说，“你前半盘下得很好。右下角那一手弃子，方向也对。”他顿了顿，落下一颗棋子，声音放得更慢了，“真正可惜的，是后边那一记打入。其实你不必那么急的。当时只差几目，你若是稳住，走官子的话……”

　　是啊，他不必那么急的。

　　可他偏偏就是急了。

　　差的，原来不只是棋力。

　　塔矢亮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那些分析的话语，此刻却像是玻璃上的雾气，虽然飘进他耳朵里，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进藤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天才。

　　这两个字，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对他说过。他们都说，进藤光是个了不得的围棋天才。

　　而他自己呢？

　　他从不曾把这些夸赞当真地否认过。在那一句句“天才”的吹捧里，在那一场场胜利里，他的心底，其实也早已得意洋洋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进藤光，确实是被命运选中的佼佼者。

　　这个念头，他与之相伴了整整两年。它甜丝丝的，暖烘烘的，是支撑着他一路追下来的、最要紧的那一口气。

　　可现实，却在今天，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它。

　　“……光？”

　　塔矢亮察觉出了不对。他停下复盘的手，抬起眼，望向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那张素来生动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神情，眼睛里的光彩也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塔矢亮的心，没来由地狠狠揪了一下。

　　“我……”

　　进藤光猛地站了起来。

　　那一下站得太急，膝盖磕在了桌沿上，桌面上的棋子哗啦啦地震响了一片。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慌慌张张地开口了：“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全程没有和塔矢亮的眼睛对视，“复盘……复盘改天再说吧！多谢、多谢指教！”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对局室的门。

　　身后，塔矢亮那一声还没出口的呼唤，就这样被留在了沉默里。

　　*

　　棋院外，已经开始下起绵绵的细雨。

　　进藤光一头扎进了那片雨雾里，脚步踉跄，也不知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佐为追在他身侧，望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几次张了张口，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其实，他早就预见过这一天了。

　　而此刻，对局室里。

　　塔矢亮独自坐在棋盘前，迟迟没有起身。

　　棋子还维持着终局的模样，无声地诉说着属于塔矢亮的胜利。

　　可不知为什么，望着对面那空了的位置，塔矢亮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赢家该有的快意。

　　塔矢亮缓缓垂下眼，伸出手，拈起了棋盘上那一颗、被进藤光下出的，中盘那记漂亮的妙手，又将那颗黑子，轻轻地放回了棋盒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