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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我拿了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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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氛围下,谁都没再开口,各自铺好被褥,便关了灯。
进藤光仰面躺着,僵得像一截木头。一臂之遥,那个人就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偷偷侧过头。
借着窗纸滤进来的一点夜色,能看见塔矢亮的轮廓——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真切。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和他一样睁着眼。
进藤光忽然想起来,他也曾在塔矢家,和塔矢亮这样并排睡在一方和室里。
可那一晚不是这样的。
那一晚,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直聊到困得睁不开眼,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明明这样的光景还没有过去多久……
到底是从哪儿开始变成这副样子的呢。
进藤光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怎么才能和好,那只还没还回去的旅行包又该寻个什么时机塞过去,塔矢亮今晚那古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转。
不过年轻到底有年轻的好处,纵使心里装着许多乱麻,被温泉泡得发软、又折腾了一整天的身体,终究抵不过汹涌的睡意。
他到底还是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鼻息均匀之后不久,对面的人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翻了个身。
塔矢亮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望着那张睡熟了的、毫无防备的侧脸。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一响。
他望了很久,久到自己也不知道在望什么,才终于阖上眼。
*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
进藤光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楼,到旅馆餐厅去吃自助早餐。
箱根晨间的空气清冽,餐厅临窗,远处群山覆着薄薄一层霜色,本该是叫人心旷神怡的好景致,可进藤光从踏进餐厅那一刻起,就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
“喏,温泉蛋,溏心刚刚好,”和谷端着堆得冒尖的盘子,毫不客气地往他空盘里拨拉,“还有这个烤鱼,渍菜也来点。哎你倒是吃啊,这一趟可是白来白住,不使劲吃亏不亏?”
“嗯……”进藤光敷衍地应了一声,夹起那枚温泉蛋,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真正叫他如坐针毡的,是一道深沉的视线。
进藤光甚至不必抬头,便知道它来自哪个方向——斜对角靠窗的那张桌子,塔矢亮正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用着餐。
他试着回了一次头。
就那么一瞬,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直直撞上。那双碧色的眼睛沉静而坦然地看着他,看得进藤光莫名一阵心虚,反倒自己先败下阵来,慌慌张张地把脖子拗了回去,差点没把筷子上的蛋抖掉。
“你今天怪怪的啊,”和谷含混不清地咬着饭团,狐疑地打量他,“昨晚跟塔矢亮那家伙没真打起来吧?我半夜还担心你来着。”
“没、没有!”进藤光声音陡然拔高,惹得邻桌几个前辈都看了过来。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真没有,挺好的。”
和谷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又跟自己盘子里那块鲑鱼较上了劲。
进藤光垂着头,那道视线却始终缀在他背上,叫他浑身不自在,连一向喜欢的溏心蛋,咽下去都觉得没了味道。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进藤光在心里苦着脸哀叹。
*
早餐过后,棋院还租用了旅馆的活动大厅,为参加活动的青年棋手们安排了二人对抗娱乐赛。
和谷拉着进藤光组队,两人与增田二段和宫崎三段的组合对战,竟然还下赢了,高兴得和谷午饭又多吃了一大碗饭。
午饭后,本次的活动就全部结束,便是退房、登车。
众人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陆续上了棋院的大巴。进藤光跟着和谷在车厢中段寻了个座坐下,正要松口气,动作却蓦地僵住了。
糟了。塔矢亮那只旅行包,还落在房间里。
自从塔矢亮从他家匆匆离开,那只没带走的旅行包就一直安静地躺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像一道迟迟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每目光扫过那个角落,他的心都要揪一下。
这趟来箱根,他特意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行李里,想着或许能见到塔矢亮,无论如何总得把人家的东西物归原主。可昨晚那要命的气氛,几次话都顶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一来二去,等手忙脚乱地收拾退房,他竟把这桩最要紧的事忘了个干净。
现在那包十有八九还塞在和室的壁橱里。
那是塔矢亮的私人物品,他总不能随随便便托旅馆寄走,更不可能此刻当着满车人的面拿到塔矢亮跟前。
发动机已经轰隆隆响了起来,车门嗤地合上了一半。
进藤光一咬牙,猛地站起身。
“和谷,我落了样重要的东西在房间里!”他抓起背包就往车门走,“你们先走,别等我了,我拿了东西自己坐车回去!”
“啊?喂——进藤!”和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伸手去拽,却只抓了个空。
司机探出头:“你要下还是不下?车可要开了啊!”
“下!我下!”进藤光一阵风似的从合到一半的车门缝里挤了下去,险些被门夹住背包带。
司机无奈地摇摇头,重新关上车门。大巴缓缓启动,碾着碎石路,朝山下驶去。
车窗里,塔矢亮一直望着窗外那个迅速跑远的身影。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启开,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紧挨着他坐着的佐为,却急得几乎要从座位上飘起来。他探出半个身子,几乎贴到车窗玻璃上:“小亮!小光他下车了!这、这可怎么是好——”他想跟着小光下车,奈何此刻附在塔矢亮身上。佐为只能趴在车窗上,眼睁睁望着进藤光的身影越来越小,到最后化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
进藤光跑回旅馆,找到前台,把自己落下行李的事情说了一遍。
好在那间和室已经收拾过了,他落下的东西按规矩登记着,归进了后头的失物招领处。工作人员请他稍候片刻,转身帮他去取。进藤光便倚在大堂的柱子边百无聊赖地等着。好在没让他等太久,那只熟悉的旅行包就被工作人员带了出来,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
“太好了,谢谢!”进藤光接过包,连声道谢。
他踱到大堂一角的告示牌前,盘算着待会儿坐哪趟车下山。下山的车次表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看得他直犯迷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进藤光抬起了头。
大堂门口那一带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好几个旅馆工作人员,正围着一对年轻夫妻,个个神色凝重。年轻女人瘫坐在门廊台阶上,捂着脸哭;年轻男人则攥着她的肩,自己也一脸六神无主,嘴唇都在打颤。
进藤光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从那断断续续的交谈里,他大致拼凑出了原委——这对夫妻五六岁大的儿子方才在附近玩耍时瞧见了一只松鼠,一路追着追着,竟跟进了旅馆后头那片连绵的山林。等大人发觉不对,孩子早没了踪影。
“……已经报警了,”一个上了年纪的旅馆员工压着声音,眉头拧着,“可这地界偏,山路又绕,警官说最快也得一小时才能赶过来。”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那片黑压压的山,咽了口唾沫。
“可也不能干等着,万一孩子磕着碰着,或是……”
后头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只道:“总之,我们先组织一些人立刻去找!”
听了这话,进藤光没有犹豫,立刻大步走上前。
“我也去!”他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只知道救人要紧,分秒必争,“我跟你们一起找人!”
那对父母对着他连声道谢,旅馆的人也顾不上客套,开始分哨子和手电。一行五六个人,一头扎进了那片茫茫的山林。
*
箱根的山,越往里走,越是难走。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叶,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空气里浮着一股雨后泥土和苔藓混在一起的湿冷腥气。
“健太——!健太你在哪儿——!”
所有的人都在一声一声呼唤着孩子的名字。
因为心里着急,本就走在前头的进藤光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就把旅馆那几个员工甩在了身后。山里树木遮天蔽日,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只剩可怜的一格,正一明一灭地挣扎,而昨天晚上因为直接睡了,没顾得上充电,本以为直接回东京也没什么,现在连电量也没剩多少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
进藤光自顾自地向前找着,没过多久,就连身后其他人找孩子的呼唤声都不怎么能听到了。
眼前,已经没什么“路”可言了。
进藤光咬了咬牙,沿着一条上坡岔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手脚并用的他,膝盖和手心被嶙峋的石棱磨得生疼。爬到半坡,一片覆满湿滑青苔的石面猝不及防,他脚下一空——
“哇——!”
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摔倒在坡上,顺着那道陡坡连人带土哗啦啦地往下滚。荆棘、碎石、断枝劈头盖脸地从身上刮过,他下意识伸手胡乱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觉得一条小腿被一截突出的尖石狠狠剌了一下,一阵钻心的剧痛。
不知滚了多远,他总算被一丛半人高的灌木死死拦住,砰地一声撞停在了坡底。
进藤光趴在地上,眼前金星乱冒,半晌没缓过劲来。他龇牙咧嘴地撑起半个身子,正要骂一句“真倒霉”,视线一抬,那句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摔落的这处坡底,背风的一块大青石后头,正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穿着件鲜黄的连帽外套,缩成小小一团,竟就这么靠着冰冷的石壁睡着了。
“……健太?”进藤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随即他反应过来,顾不上浑身的酸疼,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扯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找到了——!在这儿!孩子在这儿——!”
这一嗓子惊醒了睡梦中的健太,也惊动了远远近近搜寻的众人。不多时,磕磕绊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全朝这处坡底汇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