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29、第二十九章 在我面前，

　　“最好的朋友”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进藤光怔了一瞬。

　　塔矢亮把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那他呢？

　　进藤光从没认真想过“最”这个字。他身边向来不缺朋友。往前，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藤崎明，虽说这两年他一头扎进围棋，两人已经疏于联系；学校里有一帮玩的不错的同学；至于在围棋的世界里，筒井学长及三谷与自己的关系也很好，哪怕他后来为了考院生退出棋社，筒井甚至红着眼眶对他说“不去攀更高的山，对你才叫浪费”；等真当上了院生，他又三两下和和谷义高打成一片，如今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可假若此刻有人按下暂停键，把话筒递到他嘴边，问一句——你最好的朋友是谁？

　　他能想都不想，就说出“塔矢亮”这个名字吗？

　　短短几秒里，进藤光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还没等他理出头绪，病床边的塔矢明子便柔声开了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就是进藤君啊。”塔矢明子站起身，笑意盈盈地端详着他，“小亮常在家里提起你，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他。”

　　进藤光心头一跳，飞快地用余光觑了眼身旁的塔矢亮。只见对方清隽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别扭，眉梢眼角竟还有一点坦率的得意。

　　进藤光暗自腹诽：换作别的男生，这种时候不都该装出不耐烦的样子，打断大人的话来掩饰一下么？

　　可他面上半点不敢怠慢，赶忙挺直腰板，端正鞠了一躬：“伯父伯母好。那个……其实，是亮他更照顾我才对……”

　　“亮”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口，进藤光便看见塔矢明子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展开了欣慰的笑容。

　　“进藤君。”靠坐在病床上的塔矢行洋也微微颔首，权作招呼。

　　虽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背还贴着输液的胶布，塔矢行洋周身的气场却丝毫未减。他和进藤光在围棋杂志、电视荧屏上见过无数次的模样别无二致——严肃，沉静，像一座望不见顶的山。

　　“爸爸，今天光是特地来看您的。”塔矢亮在旁接话，“光”这个称呼同样喊得异常自然。

　　进藤光硬着头皮，把路上买的那本《围棋周刊》双手奉上：“伯父，祝您早日康复。这是路上顺手买的，算不得什么礼物，就……给您随便看看。”

　　越说到后面，进藤光的声音就越小。买的时候是顺应塔矢亮的建议，没想那么多，现在却多少感觉到尴尬了。

　　出乎意料，塔矢行洋脸上没有一丝轻慢。他伸手接过杂志，低声道了句“谢谢”。

　　“你也下围棋？”他将杂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深深落到进藤光身上，像是随口一问。

　　进藤光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心脏狠狠漏跳一拍。

　　他嘴唇动了动，正不知从何答起，身旁的塔矢亮已抢先半步上前，神色如常地替他挡了回去。

　　“爸爸，光他不下围棋。”塔矢亮的语气里裹着维护之情，“其实不下围棋的人才是多数啊。”

　　藤光悄悄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陪着干笑了一声。

　　塔矢行洋听了儿子这话，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缓缓打了个转。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微妙的感慨：“是么……看来小亮在有些事情上，已经比爸爸走得远了。”

　　塔矢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去反驳父亲这句话。

　　话到这里，病房里那点拘谨也松了下来。塔矢明子手里的苹果刚好削完，塔矢亮想了想，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母亲手中接过那只削好的果子，递给父亲。

　　接着，他又从母亲手里接过水果刀，从果篮里取了两个苹果。

　　进藤光便这么看着塔矢亮捏着那把小巧的水果刀，一圈一圈地旋着果皮。刀刃过处，红艳艳的皮均匀连贯地垂落下来，竟没断过一次，像一条被慢慢解开的红绸。

　　两个削罢，塔矢亮把一个递给母亲，另一个送到进藤光跟前。

　　进藤光愣愣地接了，满脑袋都是问号。

　　塔矢亮眼底盛着笑，语气温和：“在这儿也没别的事，吃个苹果吧。”

　　于是，在这个静悄悄的上午，进藤光稀里糊涂地和日本围棋界的五冠之主一家，在VIP病房里坐着，咔嚓咔嚓地啃起了苹果。

　　平心而论，到底是专程送来探望名人的高级礼品，这苹果又脆又甜，咬一口满嘴是汁。

　　苹果吃罢，塔矢亮转头同母亲低声说了几句，又走到床边知会父亲：“爸爸，光他一会儿还有事，我先送他下楼。”

　　塔矢行洋点了点头。塔矢明子则柔声道：“进藤君，这回家里赶上特殊情形，实在慢待了你。等下次得空，一定要请你上家里来，好好招待一番。”

　　“不不不，您太客气了！”进藤光受宠若惊，慌慌张张又鞠了一躬，“祝伯父早日康复！那我先走啦！”

　　跟着塔矢亮迈出病房，直到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进藤光才觉得四周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悄悄吐出了憋了半天的一口气。

　　塔矢亮领他往电梯走，偏过头，轻声问：“是不是觉得有点不自在？”

　　进藤光忙摇头：“不会不会，你家里人都特别好。就是……我不擅长和长辈聊天啦！就是这样……”

　　塔矢亮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按下电梯的下行键。他望着金属门面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轻声道：“你不觉得，我们一家人之间……都有点太客气了吗？”

　　进藤光一怔。他没料到塔矢亮会这么想——在他的想象里，塔矢名人这样的名门，家里本就该是这般克制、内敛、相敬如宾的。

　　“不会啊，”进藤光认真地回答，“你们一家人感情很好啊。你妈妈那么温柔，你爸爸严肃了一些，但看你的眼神也很温柔的。”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两人走进去，塔矢亮低头想了想，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大概……是吧。其实，我老早就习惯了。”

　　他抬起眼，目光转向进藤光，“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一块儿去电影院看的那部《摩登一家人》？

　　进藤光立刻想了起来。那是一部美式家庭喜剧，一家人整天为着芝麻绿豆的小事大呼小叫、拌嘴斗气，闹起来恨不得掀桌摔盘，可一通鸡飞狗跳到末了，又总能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紧紧抱作一团。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家人之间也是可以那样吵吵闹闹、毫无顾忌地表达情绪的……”塔矢亮的声音有些飘忽，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我后来想想，真换成那样的相处法，就不是我爸爸妈妈了。光，你别多心，我只是有些没来由的感慨罢了。”

　　进藤光看着他那副既落寞又释然的神情，心莫名地又酸又软。他抬手往塔矢亮肩上一拍，咧嘴笑开，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太正常啦！我们这个年纪，就是会忍不住瞎想的嘛！反正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塔矢亮低低地“嗯”了一声。

　　电梯很快落到底层大厅。塔矢亮把进藤光一路送到大楼门口，停下脚步。

　　“光，其实我也想多陪你待一会儿……”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可妈妈在医院守着爸爸，实在太累了。我想回去替她，让她能回家歇歇，所以——”

　　进藤光赶紧摆手，截住他的话：“那当然是你妈妈休息要紧！你快去忙，等名人恢复了，咱们再约不迟。再说，都有手机了，我们也可以随时发消息打电话呀。”

　　塔矢亮听了，郑重地“嗯”了一声，叮嘱他“路上当心”，又同佐为道了别，这才转身往楼里走。

　　目送着那道背影没入自动玻璃门后，进藤光脸上那抹轻松灿烂的笑，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寻了张长椅，他有些颓唐地坐了下来。阳光暖暖地搭在肩头，他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

　　“怎么办啊佐为……我真是越来越说不出口了……”进藤光双手捂住脸，闷闷地咕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先前病房里的光景。

　　“一想到要是亮哪天知道了真相，会因为我瞒了他这么久而难过，我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当着他的面把一切都说出来……”进藤光从指缝里望着空荡荡的前方，满心都是纠结。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佐为，温声劝道：“可是小光，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倘若你决心在接下来的考试里成为职业棋手，你们便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了。到那时，你根本没有办法瞒着小亮。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哦。”

　　进藤光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蔫头耷脑，像一朵愁云惨淡的蘑菇。

　　就在他烦恼之际，一道高大的黑影忽然遮住了他眼前的阳光。

　　“你，是那个……院生吧？”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进藤光猛地抬头。

　　立在他面前的，是个穿一身笔挺白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高大男人。男人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叫进藤……什么来着？”男人微微眯眼，像是在记忆里翻找。

　　进藤光张口结舌地盯着这张脸。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眼前这人，正是当今日本棋坛立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新晋的头衔保持者，绪方精次九段！

　　“绪方九段……”进藤光失了魂似的喃喃道。

　　“认识我？”绪方轻笑一声，金边镜片后掠过一道精光，“那看来我没认错。昨天，你在中盘布下的那个陷阱，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啊。”

　　“绪方精次”这名字一出，一直立在进藤光身后的佐为登时来了精神。

　　“啊！小光！”佐为兴奋得宽大的衣袖都舞动起来，“他就是我刚开始下网络围棋的时候，匹配到的那个人！那个特别厉害的白棋！”

　　说来，网络上的“sai”之所以能掀起这般大的波澜、引得整个围棋界侧目，追根溯源，绪方精次实在是出力不小。

　　可眼下的进藤光，半点没有佐为那种棋逢对手的雀跃。

　　他“腾”地从长椅上弹起来，接连倒退两大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万一下一秒塔矢亮就从哪个拐角冒出来，正撞见他和绪方九段说话，把“进藤光是院生”这枚雷当场引爆！

　　“您您您好！那个，我先走了！”进藤光磕磕巴巴丢下半句话，撒腿就要溜。

　　绪方眉头一蹙，一眼看穿了这少年的心虚。他长臂一探，一把扣住进藤光的肩：“跑什么？我有这么吓人？”

　　进藤光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硬邦邦地扭回头。

　　“哦，我想起来了。你昨天输给村上了，所以今天也没有比赛了吧。”绪方笑了一下，“今天我本来也是要去幼狮赛观战的，但是因为要来看望老师，上午的比赛应该是看不成了。”

　　老师……？

　　进藤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大名鼎鼎的绪方九段，正是塔矢行洋门下！

　　——这简直更危险了！

　　医院这么大，万一绪方因为找不到病房，直接一个电话打给塔矢亮，让塔矢亮下楼来接呢？！要是塔矢亮过来……

　　救命啊！这简直是修罗场中的修罗场！绝对、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在自己眼前碰上！

　　念头一起，进藤光体内陡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求生欲。他猛地甩开绪方的手，一边倒退一边说：“我我我好朋友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答应去给他加油的！再不去就赶不上啦！绪方老师再见！”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旋风似的转身，撒开腿就朝医院大门外狂奔。

　　绪方精次留在原地，望着那道飞快缩小的残影，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一脸莫名其妙。

　　“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金边眼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进藤……光，是吧。”

　　绪方精次立在阳光里，把那根烟慢慢叼进嘴，咬住烟嘴，又低低地把这名字咀嚼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