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崩溃的结果     那 ...

  •   那个晚上,罗莎琳收到了一条消息:

      “今晚十一点,天文台。不要表演。”

      罗莎琳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分析一组海兔神经元的数据,她盯着它们看了整整两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去了。

      天文台在研究院的教学楼顶层,平时不对学生开放。罗莎琳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马克韦有钥匙,他参与过天文台的改造项目,把一部分观测时间分配给了量子光学实验。

      他在圆顶下面,望远镜旁边,没有开灯,正在看那架望远镜,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立刻转身。

      “你来了,”他说,这次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就是她认识了三年的那个声音。

      “我来了,”她说,罗莎琳也没有夹着嗓子说“你好呀”。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隔着三米的距离。

      罗莎琳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站定。圆顶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夜空,月亮被遮住了一半,星星比平时亮。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马克韦开口了,“我昨天晚上失眠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练习表情,对着镜子笑,笑到自己都觉得恶心。然后出门,去找你,对你说那些话。晚上回家,躺在床上,复盘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想明天怎么做得更好。”

      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我用了比你更多的精力来假装爱你。因为我要确保我装得比你更真,比你更甜,比你更让人反胃。我甚至开始研究你那个猫咪纸袋上的猫是什么品种的——”

      “英国短毛猫。”罗莎琳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汤姆猫。我查了。我花了一个小时查一只猫的品种。”

      “我是一个理论物理学家。我的时间应该用来理解宇宙。”

      罗莎琳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马克。”

      “我想说——”

      他停住了。

      圆顶外面的风吹过,把远处的银杏树吹得沙沙响。在寂静的天文台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说我可能疯了。”

      “但这不对。疯是不可控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可控的。我选择每天早起练习笑容,我选择研究你纸袋上的猫,我选择在你假装爱我的时候假装爱你。我明明可以停下来。但我不停。”

      他看着她。

      “所以我不是疯了。我是——”

      “有病。”罗莎琳接过话。

      马克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有病。”

      “螳螂在□□后吃掉配偶的头,”他说,“按照人类的标准,也很变态。但那是它们的爱。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在按照我的方式体验情感。”

      “你是有病。”罗莎琳的声音也变了——在实验室里骂海兔的那种声音。“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吗?我在家写代码。写了一个情感博弈模型,用来预测你的下一步行动。我把你的人格数据全部输进去,跑了两百次蒙特卡洛模拟,试图找到最优策略来恶心你。”

      她吸了一口气。

      “两百次。我花了四个小时,用神经科学的计算平台,做了一件事——怎么让一个人更恶心。我的导师如果知道了,大概会直接把我开除。”

      两个人对视着。

      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可能是同时——他们笑了。

      那声笑带着点荒唐和疲惫。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罗莎琳说。

      “互相毁灭。”马克韦说。

      “为了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因为停不下来?”

      罗莎琳收住了笑,看着他。

      “我能停。”她说。

      “你不能。”

      “我能。”

      “你试试。”

      罗莎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不能,因为——她不想。

      “你看。”马克韦说

      “你也不想停。我也不想停。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在这个天文台下面,半夜十一点,讨论我们为什么要把彼此逼疯。”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架望远镜。

      “你之前在你的实验记录本上写过一句话——我看到了。你说递归没有终止条件。”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周。你在茶水间接电话的时候出去了一会儿,本子就摊在桌上。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但我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那句话。”

      “你很懂观察,虽然采取的是及其不道德的手段”

      “我知道。但我看了。对不起。”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但我看了之后,我想了很久。你说递归没有终止条件。但如果递归本身就是终止条件呢?”

      罗莎琳皱了皱眉。

      “我们一直在互相递进。你恨我,我享受你恨我,你用甜来恶心我,我用甜来恶心你,你被我恶心到就更恨我,我更享受——这是一个死循环。但死循环的终点是什么?”

      “没有终点。”罗莎琳说,“这是递归的定义。”

      “不。递归的定义是函数调用自身,但每一个合格的递归函数都必须有一个终止条件。如果没有,栈会溢出,程序会崩溃。”

      罗莎琳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你想让它崩溃。”

      “我想知道崩溃之后是什么。”

      风吹过天文台的圆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远处的银杏树在摇晃。

      马克韦向前走了一步。

      天文台的那一晚之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

      在一起?这个词太正常了,正常到配不上他们。

      他们达成的共识是:继续。

      继续互相恶心,继续互相试探,继续在甜与恨的叠加态中——振荡。这是马克韦用的词,他认为情感和量子态没有本质区别,在观测之前,罗莎琳对他的态度既是甜又是恨,而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结果。

      “那我们来定一个规则,”马克韦把硬币放在拇指上,弹了一下。

      硬币在空中翻转,月光在它的表面跳跃,银光一闪一闪。它升到最高点,然后落下来,被马克韦握在手心里。

      他们坐在天文台的地板上,背靠着望远镜的基座,头顶是那片从未被人类完全理解过的星空。两个全大陆最聪明的大脑,正在认真地讨论一个在任何正常人看来都荒诞至极的问题。

      “我提议,”马克韦举起一根手指,“比赛。”

      “什么比赛?”罗莎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感兴趣的标志。

      “赌谁先变成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

      “你最鄙视什么人?”马克韦问。

      “被情感控制的人。用感性代替理性做决定的人。相信爱情可以战胜逻辑的人。”

      “你最鄙视什么人?”她反问。

      “分不清真假的人。”马克韦说,“分不清表演和真实的人。被表象欺骗的人。为了一个幻觉放弃理性的人。”

      “我输的条件是:我重新爱上你。”

      “你输的条件是,”她继续说,“你爱上的不是我恨你的那个我,而是装甜的那个我。”

      两个人对视着。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赌注是什么?”罗莎琳说。

      “我们的尊严。”马克韦说,“没有见证人。没有合同。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个赌约的存在。输的那个人必须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变成了自己最鄙视的那种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就知道了崩溃之后是什么。”

      马克韦摊开手掌。那枚硬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正面朝上。

      “罗。”

      “嗯。”

      “你会输的。”

      星光照在马克韦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人类大脑最深处被唤醒的某种计算。

      “你在设置一个你不可能赢的局,”他说。

      “是吗?”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同时说:

      “成交。”

      没有握手,签字,证人。这个赌约写在星空下,刻在两个神经病的多巴胺受体上,其法律效力由恨意和自尊共同担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