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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恨的递归 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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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的生物实验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物理系的理论中心。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秋天的时候,落叶能把整条路铺成金色。
罗莎琳站在那扇窗户前,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等的人从物理系大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微微乱。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因为在解一道题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关键步骤——急着回办公室写下来。
罗莎琳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深吸一口气,下楼,走出去。
她在大楼门口截住了他。
“马克。”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像在看实验数据。
“什么事?”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罗莎琳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心脏在跳,她能感觉到。多巴胺在分泌,□□在飙升,杏仁核在发出信号。她知道这些。她是研究这个的。
她不在乎。
“我喜欢你”她说
马克韦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多眨一下。他站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
“罗。”
“嗯。”
“你是一个科学家。”
“……什么?”
“你研究的领域是神经科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被自己的激素绑架了。”
罗莎琳愣在原地。
“你是研究所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博士生之一,”马克韦继续说,“你在《自然》上发表过论文。你这样的人,不应该被情感冲昏头脑。”
他又停了一下。
“我拒绝。”
然后他转身,朝物理系大楼走去。
步伐还是那样快。
罗莎琳站在原地,银杏叶从她头顶飘落。
那一天是十月十四日。
她在自己的实验记录本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他拒绝了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他觉得激素不配干扰科学。”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我要让他知道,激素能做的事,比他能想象的多得多。”
马克韦发现自己的异常,是在三天后的组会上。
罗莎琳站在投影幕前,汇报本周的实验数据,她说话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她的眼睛。
马克韦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看似在认真听取报告。但实际上,从罗莎琳开口说第一个字开始,他的注意力就被一样东西牢牢抓住了——她的眼神。
眼神里没有温度,每一次视线扫过都带着灼烧感。
他花了整整四分钟才为这种“某种东西”找到了一个准确的命名。
恨。
她在恨自己。
这他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到了九十八次。他的呼吸变浅了。他的手掌心开始出汗——这是他在过去四年的研究院生涯中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即使是在向诺贝尔奖评审委员会作报告的时候也没有。
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快感。
这种快感让他恐惧。
组会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刚才的组会录像调出来,逐帧分析了自己心率升高的时间点。
结论无可辩驳。
每一次她看向他,每一次她眼神中流露出那种明确的的恨意,他的心率就会出现一个明显的波峰。
他总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比如现在,他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正在缓慢地、不可控地上扬。
他闭上眼睛,把嘴角强行压回水平线。
罗莎琳是在两周后注意到马克韦的不对劲的。
在这两周里,她的策略非常明确:既然她恨他,那就彻底地恨他。
组会上,她的目光变得比以前更加锋利;他甚至开始在她的实验报告里发现一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细节——比如有一次,他的试剂被换成了蒸馏水,整周的实验数据全部报废。
她知道他在查。她知道他迟早会发现是她干的。
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要让他知道,拒绝一个女人的代价,是用她全部的智商和精力,精确地让他不好过。
她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报复方案。
直到那一天。
那天她走进茶水间,发现马克韦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她,正在倒咖啡。她走过去,从他的咖啡壶旁边拿走最后一个干净的杯子。
但就在她伸手的那一刻,马克韦突然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种光像是小孩子在圣诞节的清晨拆开礼物时的光。
“早上好,罗莎琳。”他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欢快。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昨天换掉了我的三号培养液,”马克韦接着说“导致我七十二小时的细胞培养全部报废。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她亲手换的。
“我知道,”她说,“我干的。”
她期待他愤怒,期待他把她告到院长那里——任何形式的回应都会让她感到满足,因为这代表她的恨终于被接收到了。
但马克韦只是笑了。
“干得好。”他说。
然后他端着咖啡走了。
罗莎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干净的杯子,大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负载状态。她试图解析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每一个解析路径都在中途崩溃。
罗莎琳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她身份的事情——文献综述。
最终,她得出了一组让她难以置信的结论。
关于马克韦这个人的文献综述。她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她把马克韦的人格模型建了出来。
结论如下:
马克韦,表面上是极度理性的物理学家,但深层心理结构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特征——他渴望被关注。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关注。这在他小时候就开始了:他是独生子,父母都是外交官,常年在外。他学会了一种应对孤独的方式。
但普通的正面关注对他已经失效了。赞美?他在二十二岁就证明了量子退相干定理,赞美对他来说像空气一样稀薄且无感。崇拜?他的学生崇拜他,他只觉得那是知识差距导致的认知偏差。
他需要更强烈的东西。
当时罗莎琳没有多想。现在她重新调出那段记忆,用她建的人格模型跑了一遍分析。
她得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的结论。
他喜欢被恨。
恨比批评更强烈,比赞美更持久,比崇拜更私人。恨意味着你在他身上投入了情感资源,意味着你放不下他,意味着他占据了你的大脑——哪怕占据的方式是负面的。
对马克韦这样的人来说,被恨和被爱,在神经层面上,可能没有区别。
甚至恨可能更好。
因为爱可以被礼貌地拒绝,恨不会。
罗莎琳放下笔,盯着实验记录本上的这段话。
她想通了一件事。
如果她想报复他,她就不应该恨他。
她应该——
她停了一下。
她应该假装爱他。必须是及其刻意的、做作的、甜到发腻的、教科书级别的“恋爱脑”式表演。
她要让他觉得恶心。
她要让他看着自己装出来的甜笑,听着自己捏着嗓子说的情话,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拒绝她。
这才是报复。
罗莎琳站起来,对着实验室的窗户玻璃,练习了一个甜笑。
那个笑容甜得,她自己都觉得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