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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有罪者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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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周末蓝梦云都在抽空收拾陆语乐的东西,从衣服到玩具,全都整整齐齐地装好堆进衣柜里。
晚上她拆洗床单和被套,给陆远打了通电话问乐乐的情况。
“我们昨天晚上去吃的饭里面有很大很大的龙虾,还有许多漂亮的小贝壳,”陆语乐欢欣鼓舞地描述昨晚的经历,“然后我们去了夫子庙和老……老……”
“是老门东。”林佩仪在旁边提醒。
“嗯嗯,是老门东,”陆语乐重复道,“我们坐了船,秦淮河上的船,好快的,马达呜的一声就开出去了,特别快,风好大好大,把我的裙子都吹鼓起来了,变成大包子……”
“真的啊?那昨晚你几点回去的?”
“嗯……嗯……我不记得了,嘿嘿,我们回去的时候还买了大西瓜和大榴莲还有叫花鸡,榴莲好臭啊,我被臭得都快要晕倒了。”
张鹭正在擦拭柜子,把柜子上的小人书一并整理分类好,抹去灰尘后捆上塑料丝带扎紧。
小孩似乎在这段年岁里没留下太多冗杂的东西,收拾出来只够摆满一个角落。
抖落一本童话书,里面掉出一摞画。
乐乐喜欢画很多漂亮的房子,每次都会在画里添上三个人,她说:“这是妈妈,这是姐姐,这是我,我盖一间漂亮的大房子,然后我们住在一起。”
“那你去看海豚吧,我们明天再聊,拜拜。”
蓝梦云挂了电话,嘴角没来得及落下。
没有其他办法,她必须要适应。
大约在在姐姐去世的四个月后,戴谷春曾数次打电话给陆远,问起关于孩子抚养的事,陆远起初推脱说自己没空照顾,不耐烦地说每个月会打钱,最后索性不接电话。
深知他不会好好对待孩子,作为乐乐的小姨,蓝梦云坚决不同意戴谷春再继续追问。
大不了她自己把乐乐养大,再怎么说这也是姐姐的女儿,留在身边看着也安全。
一年前,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陆远没有明抢,他只是开出一堆优渥的条件,一改之前不管不问的态度开始关心起乐乐的成长,口口声声说要提供最好的条件,在所有人看来,蓝梦云都不该不松手。
当然,作为没有抚养权的人,这件事最终也由不得她们。
就算她和戴谷春不点头答应,陆远把事情闹大,依然能光明正大地领走乐乐。
是为了以后能经常看望乐乐,她才忍住恶心没和陆远撕破脸。
只是……
蓝梦云叹息,祈祷陆远最好是真心想要养女儿,老实兑现承诺好好照顾乐乐,而不是开空头支票,或者是什么有别的目的。
林佩仪是知道陆远有女儿的,看她的样貌估计不到三十,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花心思当这好这个“后妈”。
周日上午下了场不小的雨,拖沓到两点才止住。
终于见到阳光的那一瞬,人感受到不是雨过天晴的松快,而是铺天盖地的闷热,即便坐在原地不动,不多时身上也会渗出细汗,总归不能落得个清清爽爽。
从五月初蓝梦云时常提醒张鹭出去记得防晒,“现在太阳烈了,晒几天就得变黑,尤其你这样经常正午出去的,再不戴帽子,不用等到七月份你就得黑成煤块。”
张鹭之前从来没在意过这些,晒黑就晒黑,捂一个冬天不就回来了?
“我不喜欢长得黑的人,”蓝梦云头也不抬地继续为手里的面条过凉水,“亲的时候下不去嘴。”
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这导致张鹭离不开那顶白色的鸭舌帽了。
她出门前必须耐着热披一件长袖衫,防晒,如果走路的话,一定会从车前的篮子里掏出遮阳伞。
有一次这副严防死守的模样被照相馆老板看见了,调侃说她像外国电影里的吸血鬼不能见光。
张鹭只好编了个借口推脱说紫外线过敏。
“你怎么不去接……”蓝梦云手机里的闹钟准时响起,“啊,我给忘了,乐乐以后在她爸那边。”
说着,清掉那串保存了三年之久闹铃。
“话说,你还要喝牛奶吗?”见张鹭咬着吸管喝玻璃瓶里的橘子汽水,蓝梦云想起每天早上骑着摩托车准时送达的送奶工,“我待会打电话跟他说明天开始只送一瓶就行。”
“我不用喝的。”
“喝吧,不然我还得找他们退,麻烦。”蓝梦云拿着伞准备出门,顺手摸了她的脑袋顶,“你长高了没?我回来给你量一下。”
张鹭用力吸完最后的一口汽水,一团热腾腾的嗝气被堵在喉咙眼半天没上得去也没下得来,等重新能开口说话,门口的人影已消失在街道上循环叫嚷回收废旧家电的喇叭声里。
邓岭恰巧路过,推门进来问有没有看到邓屹,张鹭摇头,于是她焦急地跑开了。
蓝梦云是半个小时后回来的,一进门特意向张鹭展示缩水的发尾。
“你剪头发了?”
“对啊,这样清爽,”她转过身,“你看,是不是跟你的头发一样长了?我还特意打薄了呢。”
出门前头发的长度即使编起来也能到后背往下的位置,现在只刚好齐肩。
“是一样长,但……”
张鹭暗自惋惜。
闷热的夏天来临后少不了每日洗澡时顺带洗头,张鹭动作快,经常五六分钟收拾好,等待帮蓝梦云吹头发。
吹风机声音过分嘈杂,两个人都不开口说话,安静地享受这段纯粹的时间。
这段极其珍贵的时间也要像她的头发那般被剪去大半了。
“这样我就能跟你一起留头发了,是不是?你留什么样我就留什么样。”
蓝梦云捋下手腕上的皮筋为女朋友重新扎头发,张鹭此刻专心地看电视上播放的《普法栏目剧》,召她回过神的是蓝梦云的一串轻笑。
“别动,就这样。”
感觉重心位置不对,张鹭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顺着两侧头发的走势摸到一对位于左右两侧的辫子。
她心里直呼不妙,慌忙站起身想找镜子,被蓝梦云按回去。
“呆巴六猴的,”张鹭借着厨房玻璃窗的反光嫌弃地甩脑袋,“像个下乡知青。”
“多可爱,适合你,”蓝梦云来回欣赏自己的杰作,张鹭本来就属于那种偏清甜的长相,俏皮的辫子为五官再添了一抹亮色,“不许解开,我辛辛苦苦扎的。”
和身上那件兔子印花的短袖很配。
“我怎么觉得我像那种暑假工?”
张鹭故意系上外套当裙子在蓝梦云面前转了个圈,惹得另一个人笑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
没准可以穿得更幼稚点儿。
前几天逛超市时看到一款牛仔背带裤,跟这个发型才叫般配。
“我去煮面,你记得把门关好,马上太阳下去了蚊子多,”蓝梦云把吊扇调大了点儿,机械扇叶带动的风是囫囵吞的,周围的空气都被搅动,“我们今晚把门上的挡纱刷干净,明天挂起来,挡虫子,不然总是关门闷得慌。”
张鹭正打算去厨房打下手,乔卿一通来电叫住了她。
“妈,什么事?”
“你在不在忙?”乔卿声音发颤,“我有话跟你说。”
蓝梦云见张鹭往后门口走,以为她是要出去打电话,张鹭却直接走进了厨房,打开免提。
“那他给人打成好几处骨折了,人家父母肯定生气啊。”
乔洧惹了麻烦,张鹭完全是看戏的态度。
“是,我上门去求了那么多次,没用,油盐不进,你弟弟磕头道歉都不肯签谅解书,我在想办法呢,”乔卿愤恨至极,“我早知道就不该听他们班主任老师说的参加什么实验技能考,没有就没有呗,我又不是非得要他有什么成绩,现在好了。”
张鹭打开风扇,对准锅里刚捞出的凉面吹,吹至半干时倒入熟菜籽油翻拌。
“报警了没?”
“那肯定啊,老师来劝架都被打到眼睛了。你说这要怎么办是好,我为了把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学隔开特意给他换了学校借读。后来他说同学排挤他,我不让他上学了,让家教每天上门辅导,我对妹妹从来没花那么多心思,妹妹一直在学校里都很乖的,我都觉得对不起她,天天为哥哥操心。”
乔卿进行一番大吐苦水,也不管张鹭是不是在听。
乔洧从小经常和同学闹矛盾,以前她当作孩子小打小闹只是批评教育,况且那时候乔慊刚出生离不开人,等儿子大了才发现不仅没有改善反倒变本加厉,一离开管束就会把学校和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我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妹妹去年用零花钱买了个巴掌大的仓鼠,跑出来没多久死了,你弟弟说是不小心踩死的,我都怕他是不是故意的……”
“警察那边怎么说?”张鹭把话题拉回来,“他没满十八岁,又不可能让他真的坐牢。”
“就怕真闹到这一步,唉,不知道我要赔多少钱,我赚的钱就光给他赔了。”乔卿说着说着开始抽泣,“没办法,我自己生的孩子,我不管他也怪可怜的,要不是那个同学排挤他,他也不能动手打人。”
张鹭沉默,她将胡萝卜与黄瓜切成一盘细丝,蓝梦云正在炒花生,比了个口型示意她去拌去一碗糖醋水。
“你说,这是不是基因问题,天生的,”乔卿不知道女儿开了免提,自然而然谈及旧事,“我一直都怕你弟弟长大变成你爸那样的人,但什么办法我都试过了,也没办法改他这个性子。”
“不知道。”
张鹭心不在焉地剥蒜,蓝梦云接过手里的菜刀,示意她去把水池里解冻的肉换一遍清水,再泡一会儿酱油和胡椒上味,之后就可以放进锅里加卤料。
日头渐长,晚饭的点提前了,她们必须早早备上菜。
“你以前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么?张鹭,当时你是怎么弄的啊,我记得那个人最后是死了,对不对?你怎么做到无罪释放的?你教教你弟,他也没比你当年大多少……”
张鹭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下。
乔卿在等她说话。
蓝梦云手里的菜刀顿住。
谁都没有先开口,整个世界只剩下水流声,顺着她的手臂溅到边沿,浸湿了大块衣服下摆。
“喂?”
“喂?”
“我不记得,”她拔下塞子,快满溢出来的水面倏地下降,“挂了,在忙。”
“等一下,张鹭,”乔卿不依不饶,“你弟也是被同学骂了才会还手,跟你当年的情况一样,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进管教所对不对?他本身又不坏,真的,是被那群坏孩子逼成这样的,你……”
“我没什么可说的,该怎么判那是警察和法院的事,”张鹭懒得再追问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谣传和真实的事件有多大差距,“你亲口说过的,我跟我爸是一路货色,我是罪人,那么关于脱罪的事,无可奉告。”
从冰箱冷冻里取出一刻钟前放进去的洋葱,蓝梦云说这样不管怎么切都不会弄出眼泪。
切断电话的刹那张鹭立即后悔了。
至少借着电话可以暂时逃避现实,现在她与蓝梦云单独相处,免不了被追问当年的事。
正巧邓岭姊妹俩在马路对面,张鹭赶快从狭小的厨房挣脱出去。
“云云,”她先一步制止蓝梦云开口,“等晚上回去说。”
假如对方接受不了要提分手那也不能是现在。
张鹭现在觉得自己被养得过分娇气受不了委屈。
她没法接受一边承受着心理上的煎熬一边把眼泪憋回去继续埋头干活。
“你们怎么在这里?”张鹭扯了扯嘴角,维持平时待人的礼貌笑容,“要进来坐坐吗?外面很热。”
话说,这是第一次见到邓屹出门。
“不了,我得带她回家去吃药。”
“不吃!”
邓屹蹲在墙角,无论邓岭怎么拉扯,她都倔强地蹲在墙角不动。
双方僵持不下。
“回去!回去啊!我求你了,祖宗,”邓岭被磨得没了耐心,“我在外面找了你一天,本来我今天有客户早早约好要见面的,现在因为你我不仅去不了,还被骂了一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找一个客户有多难?你到底还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邓屹对姐姐的抱怨不为所动,呆呆地玩弄墙缝里的草叶,期间有两三人路过,她紧张地往旁边躲。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焦急与平静,阴沉与明媚。
邓岭破罐子破摔,抓起妹妹的胳膊强行把她拎起来往回拖。
“痛!”邓屹像小动物一样尖叫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