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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命运 201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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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耳鸣。
眼前的陈设,还有伸手接住她的怀抱,都变得虚浮。
……
“求求你饶了我,我知道错了,”男人拖着翻出黄色脂肪和白骨的腿一步步后退,“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会退回去的,别……别杀我。”
张鹭抹了抹脸,好多血,都不是她的。
不紧不慢地拉好被扯坏的校服拉链,她再次举起手里的菜刀。
明明两刀砍下去之前还在用最恶心的言语辱骂她,现在忽然改口求饶,是什么意思?
忘了是第几次下刀,终于有邻居被惨叫声引来。
彼时张鹭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眼睁睁看着那人在地上爬行,血迹从屋内蔓延到院里,拖曳着,像一条粗壮的蟒蛇。
“说说吧,别害怕,你本意是想保护你自己,对吧?”女警察递上热水,“我们得到了一些关于案件的情况,方便跟你聊聊么?有些案件细节需要核对,你不用害怕的。”
张鹭一下又一下地拽着手上的纱布。
有害怕,但怕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未知的审判。
更多的是开心。
因为她有能力成功地保护自己,甚至每次下刀听对方惨叫时都带着报复的兴奋心理,她挺喜欢这种感觉。
难怪爸爸经常无缘无故拿她撒气逼她磕头认错,原来居高临下看别人求饶是一件如此痛快的事。
“可以跟我们说说吗?”
“可以。”沉默许久后,她开口。
其实,张鹭也是后来才通过拼凑了解事情的全貌。
在她的视角事情非常简单——家中来了个试图侵犯她的陌生男人,她恐惧所以反抗,于是抄起菜刀把他砍成重伤,仅此而已。
记不得对方长什么样子了,张鹭咬着纸杯边沿,脑子里只想得起红黄白三色搅在一起的烂肉。
她今年十六岁了,到了爸爸口中该换取对应价值的年纪。
毕竟妈妈十六岁就嫁他了,十七岁有了第一个女儿,十九岁有了弟弟,如果不是被打得受不了坚持要离婚,这本该是个完整的家。
家里很穷,至少爸爸很穷,所以比起在女儿身上继续进行无用的教育投入,十万块,与其说是一笔彩礼钱,不如说是一笔好买卖,卖掉她这个累赘的货物。
谁都没想到她居然会反抗。
一笔谈妥的婚事黄了,还闹出了人命。
不明白,男方明明是个很老实的人,家里有房有地,隔着看守所的铁栅栏,姑姑哭着说,这种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能看上张鹭是张鹭的福气,现在一切都被她毁了。
张鹭下手极狠,不像是受害者,倒更像是行凶者。
尽管初衷是反抗,但她的方式几近是虐杀,因此在判决上争议不断。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开始并没死在医院。
不意外,除了最后一刀劈歪了砍到了脑门,其他的都避开了重要器官——至少张鹭是这么认为的,她不乐意见到肠子和心肺之类的东西。
至于他出院后一周竟然并发症意外猝死在家中的事实,这令张鹭感到意外,这超出了她的预估。
最终张鹭没能坐稳杀人犯的位置——未成年,再加上有验伤报告,对方有性侵未遂的前提,又因没有直接造成死亡,判了正当防卫。
这个案子在宁津是个大新闻,张鹭人没离开看守所,消息不胫而走。
并非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险些被卖掉的遭遇,而是十六岁少女连砍了别人十几刀血流成河的惊悚画面。
生理学上的父亲因为连续打跑了两任妻子臭名在外,现在他的女儿张鹭完美遗传了他的冷血和狠毒,意料之中,甚至在残忍的程度上更胜一筹。
毕竟他虽然打女人打孩子但没有闹出命案。
对于冷血这类形容词的评价,张鹭没法反驳。
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沾上这种劣势基因。
虽然这次没有被判刑,但周围每个人都说她是杀人犯,以后肯定会付出代价。杀一个能侥幸逃脱法律追责,那杀第二个呢,她以后肯定会杀第二个的,因为她遗传了父亲的暴戾。
张鹭没有再去学校,休学去姥姥的旧房子里躲了一年,花光了姥姥留给她的钱,觉得风波已经过去了才回去上学。
她试图证明自己不会变成爸爸那样的人,所以之后每次挨打都忍着没有反抗。
除了最后一次,离死亡太近了,她再次形成了应激反应。
同样是为了保护自己。
离之前的生活太远,离唾手可得的幸福太近,她险些忘了自己曾挂着杀人犯的身份。
你有什么资格说要保护别人呢?她扪心自问。
“爸爸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妮儿,我们父女俩以后好好过日子。”
为什么那些话这么熟悉,张鹭终于想起来了——在许多年以前,爸爸和她说过相似的话语。
那是父母离婚后没多久,爸爸哭着忏悔说自己失去了妻子和儿子,现在只有女儿了,以后会不会再打她,会好好照顾女儿。
她那时候好高兴好高兴,踩着凳子做了最丰盛的晚饭,等啊等,等到晚上十一点,等到了在赌局上输了几百块的醉鬼。
他抓起她的头发撞在墙上,于是七岁的张鹭失去了人生第一颗牙齿,以这样的方式。
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循环,尽管她逃跑了,身上还是携带着命运留下印记,让她在许多年后说出了类似的话。
一切的一切都在反复印证一件事——她必然会重演她迫切想逃离的命运。
见张鹭掉眼泪蓝梦云心痛得要命,她懊恼极了,说什么不好非要往痛点上踩。
正斟酌着要如何道歉,后面絮叨的那一长串忽然戛然而至,站在面前的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忽然僵住,连眼泪都停止了。
“小鹭,我错了,我知道你是想证明你会保护我的,我知道你会的。”
她主动抱她,很久,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得到回应。
“张鹭。”
“小鹭。”
“小鹭?”
蓝梦云喊她的名字,见张鹭仍然呆滞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理理我,好不好?”
她抓住张鹭的胳膊拼命摇晃,却没有依旧反应。
捧起她的脸,对上的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像在凝望一个不认识的人,又或者……根本没有在看她。
从来没有在张鹭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极其陌生,蓝梦云极度惶恐,仿佛在亲眼见证自己熟悉的张鹭正被一点点抽离灵魂,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这么说,我没有怀疑你的,小鹭,你对我这么好,你是我遇到的最体贴的人,而且你喝多了也很乖的,你永远不会变成那样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重复着说对不起,借着拥抱让两人的身体贴得不能再紧,试图利用体温唤醒对方被蒙蔽的意识。
许久之后,张鹭轻轻推开了她。
“我没事的。”
她洗了手,擦干净脸上干涸的眼泪,将已经生锈的苹果倒进垃圾桶。
“别生我气,”蓝梦云重新圈住她不准她走,“都是我不好,你要怎么罚我都行。”
“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不要自责了,”张鹭再次挣脱,“我去洗漱了,有点累。”
现在的生活太好,衬得过去丑陋不堪。
第一次,她觉得疲惫无力。
不是那种努力干活后的身体疲劳,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倦怠。
看似有许多条路可以走,每一条都殊途同归,背后藏着早已写好的相同命运。
越着急想避开,越是深陷其中。
“我今晚能一个人睡吗?”张鹭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闭上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想什么?
关于过去的事,还是未来?
蓝梦云下意识地想说不要,又记起刚刚自己说过的话,沉默着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点头答应了。
躺在床上,想到张鹭举着苹果时发自内心的笑颜和轻快的语气,是真的像小鸟似的在展示漂亮羽毛,她忍不住掉下眼泪,翻了身侧躺,枕在空了一侧的被子上,冷冰冰的,比眼泪还冷。
她都做了什么啊。
张鹭翻来覆去没睡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把之前买的新衣服重新分门别类叠整齐,依然睡不着,挂在床沿上和地砖上的花纹干瞪眼。
恐惧退潮,留下清醒与理智。
必须要逃离被遗传的劣质基因带来的命运,十六岁那年她是这么想的,现在依然坚定不移。
问题就在于选哪条路才不至于陷入泥泞。
有那么一瞬间张鹭甚至萌生了想逃离这里从头开始的念头,然而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彻底否决了——
只要意识还留存着,无论在哪个角落都会被阴暗的过去找到。
已经过了每天想法子寻死的年纪了,现在她更想活下去,遇到蓝梦云之后就更想长长久久地活着。
云云……
好喜欢。
张鹭害怕自己的一意孤行会把蓝梦云卷入其中。
怕她失望,发现自己不仅没有那么好,还是个劣迹斑斑的人。
蓝梦云是温柔善良的人,应该一辈子平安顺遂,永远不要遇到那些糟心事,听都不要听。
这意味着如果想要继续留下来,她必须要努力把“过去”藏好,尽量不要在谈及某些事情时被应激反应夺走控制权。
张鹭没有感受过家人带来的温暖,也不知道怎么才算一个体贴入微的人,不过她自私着——太喜欢蓝梦云了,不想把机会让出去。
除非蓝梦云明确说想选择其他人,那她可以试着劝一劝自己放手。
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她会一直努力学习如何给予幸福。
保持清醒,一切都是可控的。
舍不得伤害蓝梦云,每次一想到她那张脸和说话咬字的腔调就会心软,因此更不能允许自己成为恶徒。
张鹭做了个决定,她打算等二十六号放假那天抽空给蓝梦云说一下自己的弱点,然后教几个简单的防身技巧,这样她才能完全放心。
缠绕在脑海里那团锈蚀的死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蓝梦云叹了口气。
言多必失,这个惩罚对她来说太过煎熬。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冒着惊醒对方被拒绝的风险,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小鹭。”
张鹭翻了个身:“怎么啦?”
“没睡呢?”她显然有些心虚。
“嗯。”
“还在生我气吗?”
“没有啊,我在想事情。”
“那能不罚我了么?或者换个别的,”蓝梦云坐到床边,试图用商量的口吻,一开口只剩撒娇恳求,“我真的睡不着。”
张鹭眨眨眼睛,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边被子。
再次被熟悉的馨香与温热环绕。
“别不理我,”蓝梦云拽着张鹭的手贴在脸上耳语,“我受不了这种。”
明明昨晚能频繁地偷亲柔软的嘴唇,今晚却要她一个人捂热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实在太过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