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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10年 ...

  •   没在意料之外的回答。

      蓝梦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从来不认赊账。

      小姑娘一副楚楚可怜任人宰割的样子,呆呆地看着她不说话。

      蓝梦云甩甩手上的水,扯下后脑勺上的发夹塞进随身携带的布袋子里,脱下袖套扔在收钱的桌子上。

      她见过许多泼皮无赖。

      六渠有那种一排蹲墙头街头混子,料定自己是孤身一人的女子,又没本事把已经进肚的面条挖出来,不可能为了几块钱和街坊邻里闹到鸡飞狗跳,于是便想挑战她的底线。

      蓝梦云能站在警察局和地痞流氓吵架,但拿这种蠢小孩却没办法。

      “没钱怎么办?小姑娘家家的,吃霸王餐?”

      小姑娘放下筷子,最后一根面条滑进汤里没了影,抬起一双眼睛地盯着她,双手放在腿上听凭发落。

      “我是有钱的,我自己攒的钱,就是……被偷光了。”

      口齿伶俐,不是傻子。

      张鹭攥紧双手,尽管她没完全说谎,面对店主审视的目光依然浑身不自在。

      为了与这个小骗子对视,用眼神威慑她,蓝梦云半低着头,结结实实地挡住背后的日光灯,鼻侧的细长阴影与她上挑的眼尾同样锐利,眉尖处天生长成下沉的一对顿笔,只在起笔和收尾时稍稍淡了点儿,不至于让她长成那种给人凌厉且刻薄的不讨喜印象。

      在六渠镇上无人对蓝梦云的长相起草过一稿完整的评判。

      关于那个总在后厨忙碌的人有没有一对肿眼泡或者是深眼窝,是长着六渠镇最常见的蒜头鼻还是和她妈妈一样有着撑起骨相的高鼻梁,真具体问起来,恐怕大家都会摇头说不记得。

      总之蓝梦云就长了那么张脸,不认错就行了。

      蓝梦云经常在后厨和门堂跑动,除了寒冬腊月,别人看到她的时候基本就是穿深色单衣,来回换那几件,风格统一得像铺子里装箱集中批发来的。她肩膀窄,在差不多个子的人之间显得稍微再高一点,六渠镇的人喜欢说女孩儿个子高了做事累赘笨重,所以他们闲来无事就会看蓝梦云来回端碗送盘子。目前为止,存在于无聊客人幻想中打翻汤汤水水的事故在蓝梦云开店的岁月间尚未发生过一例。

      话又说回来,虽然六渠镇的人看惯了蓝梦云这个人,对张鹭来说这还是她头一次跟这个南方小镇子上的人说上话。

      她觉得蓝梦云这种长相很新鲜。

      她印象里很少见到脸颊两侧线条收束得这么干脆的人,幸好没有长出过分高耸的颧骨和突出的下颌,那样会很丑,像她的小学数学老师……

      张鹭就这么发着呆与她对视了至少有三四分钟。

      脑瓜子飞速盘算着在哪里打零工可以最快偿还六块钱债务,同时意外地发现老板的眼睛是纤细的内双。

      蓝梦云抬手敲了敲桌子,训话似的强行把涣散的心智扯回来。

      “我能不能拿什么东西押在这儿,明天我打了零工再给你赎回来。”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蓝梦云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一圈,难不成能从兜里掏出个金镯子来?

      “身份证。”

      蓝梦云哑然失笑。

      “我要这干嘛?”她把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卡片推回去,“没有这个,你找工作就是个黑户。”

      “那我就没啥值钱的东西了。”她摸了摸口袋,只有一把揉皱了的面巾纸,舍不得用呢。

      “你爸妈呢?”蓝梦云问。

      “他们……都在老家……”

      “你家离这边很远么?”

      “嗯,很远很远,要坐两天的火车。”

      张鹭是胡说的,其实要十来个小时就行。

      半夜上火车,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就到了陌生的城市。

      “那我不管,谁让你自己不小心,再说了,我凭什么相信你,小丫头?万一你明天跑了呢?”

      “我不会跑的,我身上没有钱,我跑到哪里去?”

      几块钱而已,扣扣搜搜的要计较,真让人……讨厌。

      张鹭在默念最后两个字时心虚地抓了抓脸。

      烦人。

      要是她再小心点就好了,把钱揣怀里搂的紧紧的,哪有这么多麻烦事,今晚还能舒舒服服找个地方睡一觉。

      哪像现在,要么她求着别人给她留个棚子,要么她就睡外头水泥地,她撇了撇嘴,哪怕是睡了那么多天也不可能睡惯的。

      “你去哪里打工?我们这里又不是大城市,打零工你得去外头。”

      “有的,我刚来的时候看了,那边有个卖衣服的店,门口贴了招人看店。”

      哦,那家店,蓝梦云知道,一年四季都在用大喇叭喊“最后三天、部分八折”,里面的衣服都是城里淘汰下来的,洗洗干净套了袋子继续吆喝卖。

      六渠镇的人不懂什么时尚潮流,大多是在重大节日之前去挑一件撑撑场面。

      “你穿成这样人家不要你怎么办?给你当叫花子赶出来。”

      “我……”

      话说到这里,蓝梦云自己都没意识到话题已经偏离了最初的目的。

      她不在乎六块钱的营收,只觉得面前这个笨嘴笨舌试图争辩的小姑娘逗着挺好玩,说什么都当真,她说那家店不要她,就真的开始抓耳挠腮起来,憋着气不说话。

      怎么看都不像做足准备出来的打工仔,准是自己叛逆期发作跑出来家的。

      “我现在去找警察,你等你爸妈来接你回去,或者你让他们帮你把钱还上。”

      蓝梦云说话咄咄逼人,在讨债的行动上却先先败下阵,抽出夹在账本上的圆珠笔,一手撑着桌角,手心按在一块微微翘起的木纹贴纸上。在新添的“6元”二字底下画了条横杠。

      应该是唯一一次破例了。

      “不行,姐姐,求你千万别报警,不能给他们知道。”缩在椅子上的那堆衣服倏然站起来,“我天亮就去打工,明天一定还你钱。”

      蓝梦云扶额。

      “几块钱而已……你爹娘还能不替你还?嗯,不对,这么怕我报警,是不是瞒着你爸妈从家里跑出来的?”

      又开始用她顶不喜欢的语气训话了。

      只是欠了钱,没理由挨一顿说教。

      张鹭窝火,但她有气没处撒,闷闷的开口:“我成年了,他们管不到我,也不会给我钱的。”

      “你是哪里人?”蓝梦云岔开话题。

      “莎城。”

      “梭……缩……什么城……?”

      “就是……呃……多音字,草字头的莎。”

      “那是哪里?”

      张鹭埋头沉思,揪了半天手指甲,“在山东的最边边上,最靠西北的犄角旮旯里,我们那边有特别多特别多的导管厂。”

      “哦。”

      跨了两个省。

      从黄河尾跑到长江边上。

      胆儿真大,人生地不熟就敢到处溜达,也不怕碰到个心黑的人贩子给卖了。

      蓝梦云打了个哈欠,见那姑娘还低头在那里坐着,收了碗筷三下五除二冲干净摆放好,正准备开口打发走那位吃白饭的客人,又有两三个人顺着大堂的灯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哟,蓝嫂,今天这么晚还没关店啊?”

      为首的男声吹着口哨玻璃门挤进来,身后脚步稀稀拉拉的。

      “嗯,收拾卫生的。”

      听到熟悉的口哨声,张鹭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不就是拉黑车骗她钱的那几位么。

      她条件反射地当缩头乌龟,可惜没有地缝钻起来躲着。

      那几人刚踏进店便立即注意到她,穿假毛皮衣的男人不由分说地要来揪她,张鹭一个激灵起身逃跑,腿结结实实地撞在桌子角上,硬生生给笨重到几乎钉死在原地的铁长桌撞斜了一角。

      蓝梦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个事,就被张鹭扯着袖子挡到身前当了挡箭牌,拽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没仰倒着坐地上。

      她的胳膊被用力抓紧,转头看到一张又怂又倔的脸,和刚才搭话时松散的语气判若两人。

      “我还以为你跑哪去躲着了呢,”假毛皮衣快步跨上前试图从蓝梦云的身后把她拎出来,骂骂咧咧地作势要动手打人,“蓝嫂,这是你家亲戚不?这臭丫头今天坐我车不给钱,还把我刚洗的车座套都弄脏了,我洗车钱还没跟她算呢。”

      “不是。”

      “小瘟丧一个,跑得倒是挺快。”假毛皮衣旁边那女的跟着帮腔,“你是没爹妈教你么,没钱还有脸要搭别人的车?”

      撇清了关系也不妨碍张鹭拽着蓝梦云的胳膊往后躲,眼睛瞪圆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往外冒脏字的家伙。

      “老子在这边开这么多年车还没被人耍过,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我老公拳头硬,把钱拿出来,快点!三十块钱是要你命不成?别磨磨蹭蹭。”

      张鹭哪里抵得过胖男人的力气,没两下就被拽住胳膊扯着推到店门口,她揉了揉混乱中被女人戳痛的额头,正犹豫着怎么找借口开溜,蓝梦云忽然放下卷起的袖子,走上前轻飘飘地把她拽到自己旁边:

      “多少钱,我给你。”

      两个人和旁边看热闹的都怔住了。

      “蓝嫂,你不是说不认识她……”

      “你俩在我店里摔摔打打的,不成样子,”蓝梦云顺手扶正被碰歪的桌椅,“她身上没钱,你要多少,我给你。”

      刚才还骂骂咧咧要钱的两人瞬间哑了火,面面相觑了半分钟,那女的才开口:“四……四十五块。”

      “刚刚还说三十……”张鹭缩着脖子在一边自言自语,嫌弃地朝那两个讨债鬼翻白眼。

      “莹莹,你带着她从哪里开过来的?”她问那个女人。

      “萍城。”郭莹抓了抓自己那头褐红色卷毛的发尾,“我还特意抄了近路哩。”

      蓝梦云算了算,萍城离这边差不多四十公里,收这个价没比其他人贪太多,于是她从零钱盒里取了钱爽快地递过去。

      “嫂子,我跟骏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又不是不知道马上年关了,实在是……”郭莹拿到钱,语气顿时软了下去,“我不知道这是你家里人。”

      “没事。”

      “你下次有事喊我就行,我少收你五块。”

      蓝梦云摆摆手,没在看她,视线的焦点似乎落在别处,敷衍了两句打发走他们。

      “不走吗?”她取下挂在墙上的灰外套穿上,对木头似的杵在柜台边的人开口,“我要锁门了。”

      “哦……哦……来了。”

      张鹭终于反应过来,在蓝梦云关上大厅的灯时小跑到门口跟上。

      “你现在一共欠我五十二块。”

      蓝梦云跟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四十五加六……不是五十一吗?”张鹭掰着手指头。

      蓝梦云抬起手,向她展示手背上的一道新鲜的指甲划痕。

      “哦。”

      张鹭认了。

      难不成要砍价说这个意外造成的伤口只值五毛钱吗?

      “你今晚住哪?”蓝梦云蹲下身给卷帘门上锁。

      张鹭沉默。

      “不知道,没想好。”

      “那肯定啊,你又没带钱,这个点了,总不能去敲别人家门,没人开的,都睡了。”

      蓝梦云走下台阶,瞥了眼马路对面的巷子,那里之前是有个旅馆的灯牌,方方正正很亮的一小块,貌似现在被撤走了,导致整条路都黑成一团烂泥。

      张鹭拖着脚慢吞吞地跟在蓝梦云身后,跟她拐过弯,见蓝梦云进了个车棚,拔了充电器,戴上手套和口罩。

      蓝梦云瞥她一眼,张鹭立马揣着手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朝旁边走。

      她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找个杂物堆躺下睡觉,但又有点怕蓝梦云就这么骑车走掉,现在她一个人在这种见不着灯光地方会觉得害怕,这儿比城市里的公园长椅和路灯下的店门口要危险,这是直觉告诉她的。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去?”蓝梦云摘下口罩。

      “哦,好啊。”

      张鹭转身又溜达回来,自觉地把那一堆层层叠叠的帽子理好,盖在自己头上,现在她只能看到电瓶车沾满灰尘的车轮了。

      自然是没发现蓝梦云弯了弯眼睛。

      “你不怕我给你拐走卖了?”

      蓝梦云按下刹车,减速拐了个弯,又重新提速,这一段路被卡车压出了横七竖八的裂口,她一个人骑无所谓,带着个人多少还是小心着。

      “啊?”

      张鹭头有些发昏,风吹得她迷迷瞪瞪的。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人家看到你没亲没故的,很容易起坏心给你拐走的。”

      张鹭没吭声。

      她掀起帽子,看到一幢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蓝梦云示意她下来时她还在反复回忆今天发生的事,差点一脚踩空没站稳,幸好旁边就是车棚的柱子,只是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肩膀。

      因为明天可能下雨,蓝梦云把那辆晒退了色的电瓶车推到屋檐下,她从包里拿钥匙开门。

      附近有几家的狗听到动静开始叫。

      “进来。”

      她拽着缩在黑暗里发呆的人。

      换上拖鞋踩在云雾状纹路的瓷砖上,张鹭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纸杯为这位难得的客人倒上热水,扔了两小块□□糖。

      “张鹭。”

      “哪个‘路’?”

      “嗯……就是足字旁的那个。”离开学校太久,张鹭有些不会写字。

      “走路的路?”

      “不是,底下有一个‘鸟’。”

      “哦,那种水鸟的‘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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