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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梅花藏身世 安书香目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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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煜走后,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奢靡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物,床上的锦被皱成一团,沾着婉宁受伤留下的点点暗红血迹。
两个守在门外的侍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互相交换着恐惧的眼神。谁都知道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进去收拾。太子殿下刚才走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两个侍女连忙站直身体,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中年女子,带着一个小宫女,缓步走了进来。女子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端庄,眼神沉静,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宫里的掌事姑姑,安书香。
她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先皇后萧氏还在的时候,就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宫女。先皇后薨逝后,她就留在了宫里,做了教导宫规的掌事姑姑,宫里上下都敬她一声“安姑姑”。如今的太子妃萧清鸢是先皇后的亲侄女,对她更是信任有加,宫里的大小事,都会让她帮忙打理。
“安姑姑。”两个侍女连忙恭敬地行礼。
安书香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问道:“太子殿下在吗?奴婢奉太子妃娘娘之命,给殿下送尚衣局新做的蜀锦新衣来了。”
“回安姑姑,殿下刚走不久。”一个侍女小声回答道,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暖阁房门。
安书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院子里压抑的气氛,还有侍女们脸上掩饰不住的恐惧,都在告诉她,刚才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过她没有多问。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她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里安稳待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既然殿下不在,那奴婢把衣服留下,等殿下回来,烦请二位姑娘转告一声。”安书香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宫女把手里的衣盒递过去。
“是,安姑姑放心。”
小宫女把衣盒交给侍女,两个侍女急着去放衣盒,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竟然没有把暖阁的门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安书香走到离房门不远的地方,不经意地抬头,透过那条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全身就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瞬间僵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身上没有盖被子,白皙的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
而最让安书香心脏骤停的,是女子右肩上那朵清晰可见的梅花胎记。
那是一朵淡粉色的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开得栩栩如生,五片花瓣清晰分明。
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来,这朵梅花胎记,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刻在她的骨血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安书香惊呼一声,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朵梅花胎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床上的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头来。
一张苍白憔悴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形优美。这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先皇后萧氏,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婉宁
真的是她。
安书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开口喊一声“公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那个被太子殿下藏在揽月山庄的暗妃,肆意虐待的女子,竟然是……竟然是当年那个被她亲手放在镇国公府门口的小公主?
是先皇后萧氏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大晟王朝唯一的嫡公主?
“安姑姑?安姑姑您怎么了?”
送完衣服回来的侍女看到安书香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问道。
安书香猛地回过神,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震惊和泪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没什么,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差点摔了。”
“那安姑姑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不用了。”安书香摇了摇头,“宫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先回去了。太子殿下回来,记得把衣服交给他。”
“是,安姑姑慢走。”
安书香带着小宫女,快步走出了揽月山庄。
直到坐上回宫的马车,她紧绷的身体才一下子垮了下来。她靠在车厢壁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先皇后不忍心让小公主流落在外,特意选了心地善良、又一直想要个女儿的镇国公夫妇。她亲眼看着镇国公夫人把襁褓中的小公主抱进府里,视若珍宝。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陆家的消息。知道小公主被取名为陆婉宁,知道她被陆家上下宠成了掌上明珠,知道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道她成了名动靖安城的第一美人。
她一直以为,小公主在陆家过得很幸福。她心里的愧疚,也稍稍减轻了一些。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小公主竟然会落入姚煜的手里,还被他这么残忍地虐待。
姚煜……
那个当年被换进宫里,顶替了小公主身份,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他竟然……竟然对小公主,做出了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安书香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是她的错。
都是她的错。
当年是她亲手把小公主送出宫的。如果当年她没有听皇后的话,没有把小公主送走,小公主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马车一路颠簸,回到了皇宫。
安书香强打精神,打发走了小宫女,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的住处很偏僻,在皇宫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一进房间,她就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她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木盒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安书香用袖子擦去木盒上的灰尘,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牌位,一本泛黄的手札,还有一块通体雪白、雕刻着凤凰图案的玉佩。
牌位上写着:“先皇后萧氏之灵位”。
安书香拿起牌位,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娘娘……”她看着牌位上的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老奴对不起您!老奴没有保护好小公主!让她受了这天大的屈辱啊娘娘!”
“您当年把小公主托付给老奴,让老奴好好看着她,护着她。可老奴没用啊!老奴眼睁睁看着她被姚煜那个畜生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
“娘娘,您在天有灵,告诉老奴,老奴该怎么办啊?”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她的心头。
那是景和四年的春天,桃花开得正盛。
先皇后萧氏怀胎十月,终于临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当时皇帝登基已经四年,后宫一直没有子嗣。只有丽贵妃三年前生了大皇子,可惜不到三岁就夭折了。所有人都盼着皇后能生下一个皇子,稳固国本。
可天不遂人愿。
皇后拼尽全力,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
皇后躺在产床上,看着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女儿,泪流满面。
当时的后宫,丽贵妃苏氏正得宠,苏氏的父亲是文臣之首的丞相,在朝中势力极大。苏氏一直觊觎皇后之位,多次在暗中陷害皇后。如果皇后生的是皇子,还能凭借嫡子的身份稳固后位。可现在生的是公主,苏氏一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不仅皇后之位不保,就连整个兰陵萧氏,都会受到牵连。
就在皇后绝望的时候,当时还是御史中丞的沈崇安,深夜求见。
他给皇后献上了一条计策——狸猫换太子。
沈崇安的夫人,三天前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提议,用他的儿子,换走皇后的女儿。这样一来,皇后就有了皇子,后位稳固,兰陵萧氏也能继续长盛不衰。而他的儿子,将来当了皇帝,也不会亏待沈家。
皇后当时犹豫了很久。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
可沈崇安的话,又句句戳中了她的软肋。
“娘娘,您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兰陵萧氏着想啊!苏氏虎视眈眈,一旦您被废,整个萧家都会万劫不复!”
“这个孩子留在宫里,迟早会被苏氏害死。不如把她送出宫,找个善良的人家抚养,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她也知道,沈崇安说的是对的。在这深宫里,没有皇子,她和她的女儿,迟早都会死在丽贵妃的手里。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她太害怕失去后位,害怕家族覆灭,更害怕自己的女儿死在这吃人的皇宫里。
那天深夜,安书香按照皇后的吩咐,偷偷抱着刚出生的公主,从皇宫的后门溜了出去。
临走前,皇后抱着小公主哭着。她牢牢记住小公主右肩上的梅花胎记,将来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这朵梅花,就知道是她的女儿。
“书香,”皇后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地嘱咐道,“镇国公陆震霄为人正直善良,他的夫人卫氏更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而且陆家夫妇只有5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就把公主放在陆家吧,不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让她做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不负所托。”安书香跪在地上,郑重地发誓。
她抱着小公主出了宫,按照皇后的吩咐,把小公主放在了镇国公府的门口。
她躲在不远处的树后,亲眼看着镇国公夫妇听到哭声开门,发现了襁褓中的小公主。镇国公夫人惊喜万分,抱着小公主不肯撒手,和镇国公商量了半天,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看到这一幕,安书香才放心地离开了。
回到皇宫,沈崇安已经把他的儿子悄悄地送进了皇后的寝宫,并对外宣称皇后顺利诞下嫡子,皇帝姚恒大喜,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太子姚煜。
而那个被送走的公主,就是陆婉宁。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只有皇后、沈崇安和安书香三个人,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
沈崇安以为,皇后为了永绝后患,早就把那个女婴杀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皇后竟然会把女婴偷偷送走,还送到了镇国公府。
五年后,皇后萧氏病重。
临终前,她把安书香叫到床边,交给了她一个紫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本皇后亲笔写的手札和一块凤凰玉佩。
“书香,这是我亲手写的手札,里面记录了当年狸猫换太子的全部真相和公主右肩的梅花胎记,还有公主被送到镇国公府,由镇国公夫妇抚养的事"。
皇后萧氏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说:"这块凤凰玉佩,是我萧家的祖传之物,也是皇家嫡女的信物。本宫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女儿。我为了后位,为了家族,抛弃了她。我没有资格做她的母亲。”
皇后萧氏含泪交待后事:“我死了以后,你把这两样东西好好保管着。如果将来婉宁过得平安幸福,就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如果她遇到了什么不测,或者有什么难处,你就把这些交给她,告诉她的真实身份。这块玉佩和手札,能保她一命。”
“娘娘!”安书香哭着跪在地上,“奴婢一定好好保管,将来一定亲手交给小公主!”
皇后欣慰地笑了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皇后萧氏死后,安书香就一直留在宫里。她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谨慎,一步步做到了掌事姑姑的位置。她默默地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一年。
这二十一年来,她一直暗中关注着陆婉宁。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被陆家宠成了小公主,陆琰更是把她宠上了天。看着她无忧无虑,笑容灿烂。她心里既欣慰,又愧疚。
她以为,婉宁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她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被埋藏下去。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年前,姚煜竟然会看上婉宁。
更没有想到,婉宁竟然会为了救陆琰,做了太子的暗妃,成了姚煜的人。
直到今天她亲眼看到婉宁右肩上的那朵梅花胎记,亲眼看到她被姚煜虐待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她不能再等了。
她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小公主继续受苦了。
萧皇后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她能救小公主脱离苦海。
安书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悲伤和绝望,而是变得无比坚定。
她拿起桌上的那本泛黄的手札,小心翼翼地翻开。
手札上的字迹,是先皇后的亲笔。娟秀的字迹里,充满了对女儿的愧疚和思念。一页页看下去,当年的点点滴滴,再次浮现在眼前。
“景和四年三月十五,桃花盛开。吾女降生,粉雕玉琢,甚为可爱。然吾身为皇后,身不由己。为保后位,为保萧家,只能忍痛将她送走。吾女右肩有梅花胎记一朵,愿她此生如梅花般坚韧,平安喜乐。”
“吾女安好?今日是你离开本宫的第一百天。本宫每天都在想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哭鼻子。陆家夫妇都是好人,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吾女安好?今天是你的一岁生辰。本宫给你做了一件小衣服,可是却不能送给你。本宫只能对着月亮,祝你生辰快乐。”
“吾女安好?姚煜今天会叫母后了。可本宫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你。如果当年没有把你送走,现在会叫母后的,应该是你吧。本宫真的好后悔,好后悔啊。”
“景和九年十月初九,本宫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本宫不怕死,本宫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有来生,本宫一定不要再做皇后,不要再生在帝王家。本宫只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陪着你长大,看着你嫁人,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书香,吾将婉宁托付给你。若有朝一日,她身处险境,务必告知真相,护她周全。”
安书香一页页看下去,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轻轻抚摸着手札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先皇后当年的心情。
她又拿起那块凤凰玉佩。玉佩温润细腻,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这是婉宁作为大晟王朝嫡公主的信物。
安书香将手札和玉佩重新放回木盒里,小心翼翼地锁好,藏在了床底下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告诉婉宁真相的时候。
姚煜和沈崇安的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如果现在贸然说出真相,不仅救不了公主,反而会害了她,也会害了陆家。
她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能一举扳倒沈崇安和姚煜,让公主名正言顺地恢复身份,拿回属于她的一切的时机。
在那之前,她会在暗中保护婉宁。
她会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先皇后托付给她的小公主。
安书香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公主,姑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一定会让你摆脱姚煜的魔掌,让你过上你该过的生活。
属于你的东西,姑姑一定会帮你拿回来。
而此时,揽月山庄的暖阁里。
婉宁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只觉得浑身都疼,疼得快要散架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陆琰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然隐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的秘密。
她更不知道,一场改变她一生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