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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踏雪送佳人 陆琰将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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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城的秋,是浸在桂花香里的。
可今年的秋,满城的桂香都盖不住另一种热闹。从双仪城大捷的军报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的那天起,整个靖安城就翻了天。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说镇国公府的五公子,那个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单枪匹马挑了北渊悍将石勇,一枪定北渊,封了镇北将军。
说书先生把这场仗编了段子,拍着醒木说得唾沫横飞,台下听客拍掌叫好,连带着镇国公府门前,都多了不少特意绕路来看热闹的百姓。
唯有镇国公府内院的垂花门前,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姑娘,已经扒着门望了快半个月了。
小姑娘约莫十二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一张小脸巴掌大,眼尾微微上挑,像含着一汪春水,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化开人的心。
正是镇国公府的义女,陆婉宁。
“姑娘,风大,您都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先回屋暖暖吧?国公爷和几位少将军的队伍,今儿才刚过城郊,怎么也要午后才能进城呢。”
贴身丫鬟凌霜拿着件素色披风,快步走过来给她披上,语气里满是无奈。自家姑娘自从收到大军凯旋的消息,就跟长在了这垂花门边上似的,天不亮就过来守着,风吹日晒的,半点都不在意。
陆婉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府门外的长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帕子,小声道:“我再等等,万一他们提前回来了呢。”
凌霜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偷偷笑了。谁都知道,姑娘这哪里是等国公爷和几位少将军,分明是等五公子。
十二年前国公爷和夫人把襁褓里的姑娘捡回府,全府上下都把她当亲姑娘疼,可最疼她的,还是这位五公子。姑娘要天上的星星,五公子不敢给月亮,姑娘受了半点委屈,五公子第一个冲上去撑腰,连姑娘学骑马摔了一跤,五公子都能把那匹训好的马罚去拉了半个月的磨。
这次五公子随军出征,足足走了三个多月,姑娘就记挂了三个多月,每天都要去佛堂给五公子求平安符,求来的符都攒了满满一匣子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温婉的脚步声,大少夫人卢氏扶着丫鬟的手走了过来,看着扒在门上的小姑娘,笑着打趣道:“宁儿,你五哥还没进城呢,你眼睛都快望穿了。再这么望下去,当心你五哥回来,笑你成了望夫石。”
陆婉宁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了的樱桃,连忙转过身,拉着卢氏的袖子晃了晃,娇嗔道:“大嫂!您又取笑我!我、我是等父亲和大哥他们,才不是只等五哥呢。”
“哦?是吗?”卢氏挑眉,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前儿是谁,听说大军要晚两天回来,躲在房里偷偷掉金豆子?是谁,每天都要去问门房好几遍,有没有五公子的信?”
陆婉宁被她说得头都快埋进胸口了,耳朵尖都红透了,却还是嘴硬:“我那是、那是担心五哥在战场上吃不好睡不好,他从小就娇气,哪里受过那种苦。”
这话倒是不假。陆琰是陆家最小的儿子,上面四个哥哥,还有父母疼着,从小就是靖安城最受宠的少年郎,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这次去边关风吹日晒的,三个多月没消息,陆婉宁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
卢氏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再打趣她,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我们宁儿是担心兄长。放心吧,你五哥本事大着呢,一枪就挑了北渊的大将,肯定平平安安的,一点事都没有。”
陆婉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嗯!五哥最厉害了!”
她十二岁的人生里,见过最厉害的人,就是她的五哥陆琰。
他会教她骑马,会给她摘院子里最高的那枝桂花,会在她被别的世家小姐欺负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去给她撑腰,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笑着跟她说:“我们宁儿,就该用最好的。”
她偷偷藏在心里的喜欢,像院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面墙,只有她自己知道。
就在这时,长街的尽头,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回来了!陆家军回来了!”
“陆小将军!是陆小将军的队伍!”
门房的喊声隔着门传进来,陆婉宁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转过身,扒着门缝往外看。
长街的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的是镇国公陆震霄,一身铠甲威风凛凛,身后跟着陆家四位公子,而队伍最侧翼,那匹通体赤红的追风马上,坐着的少年郎,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陆琰依旧穿着那身白袍,只是战袍上沾了些边关的风尘,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出征前的稚气,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锐气,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盛着星光。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手里拿着鲜花和瓜果,往队伍里扔,嘴里喊着“国公爷威武”“陆小将军英雄”,欢呼声震耳欲聋。
陆琰坐在马上,对着两旁的百姓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少年人得胜的意气,可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国公府的方向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急得不行。
他想快点见到他的小姑娘。
想看看这三个多月,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他。
好不容易熬到队伍行到国公府门前,陆震霄下马接了圣旨,谢了恩,打发了前来道贺的官员,一行人终于踏进了府门。
陆琰刚跨过门槛,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垂花门前站着的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
三个多月没见,小姑娘好像又长高了些,小脸还是圆圆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颊红扑扑的,可爱得紧。
陆琰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什么封赏,什么战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快步走过去,完全无视了身后喊他的父兄,径直走到陆婉宁面前。
他比出征前又长高了不少,站在小姑娘面前,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罩在影子里。他低头看着她,唇角扬起大大的笑,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宁儿,五哥回来了。”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陆婉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三个多月的担心、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战袍上,带着哭腔喊:“五哥!你终于回来了!”
陆琰被她扑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哄劝,还有藏不住的心疼:“哎,别哭别哭,宁儿乖,五哥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一点伤都没受,你看。”
他说着,还转了个圈给她看,证明自己全须全尾的,没少一根头发。
陆婉宁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小手摸着他的脸,小声道:“你瘦了好多,脸都尖了。边关是不是很苦?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全是关心,没有半句问他的战功,没有半句问他的封赏。
陆琰的心像被温水泡着,暖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笑着道:“不苦,一点都不苦。五哥可是打了大胜仗的人,谁敢让我吃苦?就是想我们宁儿想得吃不下饭,所以才瘦了。”
这话半真半假,战场上哪里有不苦的,可只要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小姑娘在等他,再苦再累,都能扛过去。
陆婉宁被他说得脸又红了,嗔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替他拍了拍战袍上的灰尘,小声道:“五哥就会哄我。”
旁边的卢氏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对着身后跟过来的陆氏兄弟使了个眼色,几人相视一笑,都没上前打扰这两个小家伙。
陆珹笑着低声道:“你看小五,眼里就只有他的宁儿,我们这些哥哥,都成了摆设了。”
卢氏也笑:“可不是嘛,小五出征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照看好宁儿,生怕我们委屈了他的宝贝妹妹。”
陆震霄看着这一幕,也捋着胡子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夫人卫氏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了然。
闹了好一会儿,陆婉宁才意识到周围还有好多人,脸羞得通红,连忙从陆琰怀里退出来,躲到了卢氏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
卫氏看着小儿子,眼眶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嘴里不停念叨着“瘦了”“黑了”“受苦了”,陆琰耐着性子哄了好半天,才把母亲哄好。
叙旧一会儿,陆琰就拉着陆婉宁的手就往外跑,嘴里喊着:“父亲母亲,哥哥嫂嫂们,我带宁儿去看给她带的礼物!”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卫氏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陆震霄道:“你看这孩子,都封了将军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陆震霄笑着道:“少年意气,挺好的。再说了,他也就对着宁儿,才会这样。”
另一边,陆琰拉着陆婉宁,一路跑到了府里的马厩。
马厩里,两匹汗血宝马正并排站着,一匹是陆琰的追风,另一匹,正是他从北渊带回来的踏雪。
踏雪看到陆琰过来,打了个响鼻,温顺地凑了过来。
陆琰松开陆婉宁的手,走到踏雪身边,牵着缰绳把它拉到陆婉宁面前,笑着道:“宁儿,你看,这是五哥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陆婉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落进了漫天的星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踏雪的脖颈,踏雪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心,一点都不认生。
“好漂亮的马……”小姑娘的声音里满是惊喜,抬头看着陆琰,眼睛亮晶晶的,“五哥,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当然是给你的。”陆琰看着她这副惊喜的样子,心里比打了胜仗还要得意,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之前总说追风性子太烈,你不敢骑,这踏雪性子温顺,脚力又好,最适合你了。以后五哥亲自教你骑马,教你枪法,保证把你教得跟五哥一样厉害,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还记得出征前,小姑娘想学骑马,被追风甩下来摔了一跤,虽然没受伤,却还是委屈了好几天。那时候他就跟她说,等他回来,给她找一匹最温顺最好的马,亲自教她。
他答应她的事,从来都不会忘。
陆婉宁摸着踏雪的马鬃,眼泪又差点掉下来。她以为他出征在外,忙着打仗,早就把这点小事忘了,可他不仅没忘,还真的给她带回来了这么好的马。
她转过身,扑进他怀里,闷闷地说:“谢谢五哥,我好喜欢。”
陆琰抱着她,心里软乎乎的,拍着她的背道:“跟五哥客气什么。你想要什么,五哥都能给你弄来。别说一匹马了,就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五哥也给你搭梯子摘去。”
小姑娘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得高高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马厩里,把两个相拥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少年意气风发,小姑娘眉眼含笑,岁月静好,仿佛能一直这样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安稳甜美的日子,已经不剩多少了。
皇城深处,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阴翳。
太子姚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当朝丞相沈崇安,另一个,是刚从边关回来的监军使曹守正。
“陆震霄那老东西,不仅打了大胜仗,他那个十五岁的小儿子,还一枪挑了石勇,被父皇封了镇北将军!”
姚煜的声音里满是戾气和嫉妒,手里的玉扳指被他捏得咯吱响。
曹守正连忙躬着身子,尖着嗓子道:“回太子殿下,那陆琰在战场上出尽了风头,如今整个靖安城,都在喊他陆小将军,百姓们都把他捧上天了。陆家如今军功赫赫,在军中的声望,更是如日中天啊。”
“一群废物!”姚煜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本宫让你去监军,是让你盯着陆家,找机会挫挫他们的锐气,不是让你看着他们风光无限的!”
曹守正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奴才已经尽力了!那陆震霄老奸巨猾,陆琰那小子又不按常理出牌,奴才实在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啊!”
旁边的沈崇安缓缓开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老谋深算的沉稳:“殿下息怒,曹公公也尽力了。陆家世代将门,在军中经营数十年,本就根基深厚,如今又立了这么大的战功,声望更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撼动的。”
姚煜看向沈崇安,脸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戾气:“沈相,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陆震霄手握重兵,如今又多了个这么能打的儿子,武将派的腰杆越来越硬,再不压制,迟早要骑到本宫头上来!”
沈崇安捋了捋胡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殿下莫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陆家如今风光太盛,未必是好事。镇国公府这棵树,长得太高了,根扎得太深了,只要我们找准了根,一斧子下去,就能让它连根拔起。”
“哦?丞相有计策了?”姚煜眼睛一亮。
沈崇安笑了笑,俯身凑到姚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烛火跳动,映着他脸上的阴笑,也映着姚煜渐渐舒展的眉头,和眼底越来越浓的杀意。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了。
靖安城的桂香,依旧飘满了大街小巷,可这繁华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一张针对陆家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拉开。
而此时的镇国公府,家宴正酣。
满桌的珍馐美味,陆氏兄弟轮番给陆琰敬酒,调侃他一战成名,陆琰来者不拒,喝得脸颊微红,却还是不忘时不时给身边的陆婉宁夹她爱吃的桂花糕,替她挡掉嫂子们递过来的果酒。
陆婉宁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给他布菜,看着他被哥哥们调侃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偷偷地笑,眼里的光,从头到尾,都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家宴散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陆琰喝了点酒,却没醉,拎着一个小箱子,去了婉宁的院子。
箱子里,是他从北境给她带的小玩意儿,有雕着小兔子的木簪,有草原上特有的彩色石头,有甜甜的奶糖,还有他亲手给她刻的小木马。
陆婉宁坐在灯下,一件一件地翻看着,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陆琰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笑起来的梨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就这样也挺好的。
守着父母兄长,守着他的小姑娘,守着这大晟的江山,一辈子都这样。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断鸿岭的血,深宫的阴谋,未来的颠沛流离,都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而此刻灯下相依的少年与少女,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对未来的风雨,一无所知。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