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新柳》澄儿江木

2、第 2 章 柳

　　柳陌闭上眼的时候，其实是痛快的，亲手杀了宿文淳，不但只是替父报仇，也算以命抵命还了他的恩情，一切都就此了断，所以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的，自然没想过还会醒来，更没想过会是这番景象。

　　比胸口处疼痛先来的是那人衣袖上的轻纱，那湛蓝的纱不但夺走了他的视线还牵扯着他的触觉，那纱及轻，随着身前人说话的声音起起伏伏带着一阵一阵的凉意在他的脸颊游移，他听不太清她说的什么，意识却在如阿娘手般的抚摸下找到着陆之处。

　　在他新生之时，他看见一点鲜红，听到那女子的声音。

　　“若他死了，我秦青青绝不独活！”

　　是颤的，连着心都是颤的。

　　富顺这几日实是煎熬，一边是他家老爷，一边是他家小姐，现如今这少爷也来掺和一脚。

　　“富顺，你当时怎么不拦着点，如今这大麻烦进了家门可如何是好。”

　　“少爷，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和老爷都拦不住，我我我......”

　　“行了行了，你安排着给凝山院里送些东西，记住，你亲自送，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说完他叹了口气。

　　“算了，随她去吧，只要小妹高兴便好。”

　　“好嘞，少爷。”

　　凝山院内

　　秦青青坐在自己的榻上，支着脑袋，有些睁不开眼。

　　那日柳陌醒后她便将他抬回家中，想是伤势过重，他虽醒来却过不了一会儿便又会在睡去，一连几日，害怕他醒来需要什么，自己听不见，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桃儿看着有些心疼，

　　“小姐，你且休息一会儿，桃儿替你看着。”

　　桃儿就手将人扶上了榻，秦青青已熬到极限，无甚知觉，竟是真睡着了。

　　窗前的光影换了位置，风里也多了几分凉意，床上的珠帘发出清脆的响声，鼻尖萦绕的气味像刚拨开的青绿橘皮与薄荷叶揉碎掺杂一处，冰凉却不尖锐，清透如水一般，这熟悉的味道让柳陌的心安了几分，他缓缓睁开眼睛，猛的吸了一口气，虽然疼痛，却也再次证明，他真的活过来了。

　　“小姐，小姐，他醒了，他醒了。”

　　秦青青连忙爬起来，向床边走去，她掀开珠帘看着柳陌转动的眼睛，笑着笑着便哭了，那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他的手上，四溅开来。

　　和那天在那方小院里落在他眼帘的上的泪珠一样滚烫。

　　这一次他终于是看清了那声音的主人，那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此刻这样居高临下的看他，显的有些凌厉，只是那红着的眼尾与微皱的眉头让她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桃儿，去把方大夫叫来。”她转身吩咐又回头看他

　　“有没有哪不舒服。”语气轻柔。

　　他刚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很痛，下一秒装了水的勺子就来到他的嘴边。

　　“先喝点水。”

　　柳陌想要起身，却被一把按住。

　　“方大夫还没来，你先躺一会儿。”

　　“你醒了我就将着把我的事说了。”

　　秦青青将手臂一撑，坐在他的手边，唇边带着丝丝笑意。

　　“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说完她又笑起来，又起身弄了弄珠帘，那双凤眼波光流转，灵巧慧黠一刻也没离开过他。

　　“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可以做任何事。”

　　“除了离开我。”

　　珠帘的脆响还未完全平息，室内只剩下秦青青轻柔的话语和柳陌微微紊乱的呼吸声。

　　那句“除了离开我”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如同无形的锁链，悬在柳陌虚弱的心头，此刻在她的言语中柳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盯着她看了很久了，柳陌收回目光，强压下喉咙的刺痛，嘶哑开口：“秦…小姐……救我，是何目的？”每个字都像钝刀磨过砂石，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是政治投机？将他这个前侍郎当作筹码？抑或是……别的？他无法将眼前这个不顾生死、以命相逼的女子与功利算计联系起来，但宿文淳的狡诈利用早已教会他人心叵测。

　　秦青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俯下身，这熟悉又陌生的冷香，与在他混沌的记忆中投下的一束光微妙的融合了。

　　“目的？”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没了之前的笑意，凤眼里的波光沉淀下来，“那日在城郊小院，看到刀插在你身上，血快流干的时候……我只是在想，不行，你不能死。大夫来后我看清你胸口的伤时，我便想着你若死了，我便把你带回家，埋在我的院子里，这样也算在我身边了。”

　　这话让旁听的桃儿倒吸一口冷气。柳陌更是心头一震，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生要独占，死亦相随。

　　“后来你活着，那就更好办了。”秦青青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像是谈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把你带回来，藏起来，治好你，以后……”她的眼神在柳陌苍白的脸上细细描摹，“你就是秦家的人，没人再认识什么户部侍郎柳陌。”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方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而入，打破了室内奇异的气氛。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方大夫是老江湖，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只是仔细为柳陌诊脉检查。一面摸脉一面低声道：“命是真大啊，刀刃离心脉只偏了半寸不到……若非止血及时……，醒了便是好了，以后便是注意别太劳累，但得多走动走动。”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秦青青一眼，“新帝登基，如今正着力清算宿相余党呢……”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柳陌残余的混沌。

　　是啊，如今这秦家并不知道他与陛下的交易，别说秦家，所有人都以为他还是宿相的走狗。

　　柳陌看着眼前为自己拭汗、动作强势不容拒绝的秦青青，嗅着那仿佛能沁入骨髓的冷香，心底一片冰凉与灼热交织。他能感觉到胸膛下伤口灼人的痛，更能感受到秦青青目光中那偏执的温度。

　　“你怕吗，柳陌。”

　　“...........”

　　她突然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快得像羽扇拂过流萤

　　“你怕什么，他不是你亲手杀的吗？”

　　她突然挥了挥手将下人与那大夫都请了出去。

　　“你为何要杀了他，你且说于我。”

　　见柳陌沉默，

　　“无妨，不想说也无事。”

　　“都是前尘旧事何必记得，不如一次抛个干净，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与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是我的，这就够了。”

　　“那这柳陌二字，不妨也丢了去。”

　　那如书法飞白的眼尾挑了挑，眼睛一转又与他对视上了。

　　“不若就叫严陌吧。”

　　秦青青似乎很满意他瞬间凝固的反应以及细看下眼中的惊骇风暴。

　　她歪了歪头，那双眼里依旧闪烁着仿佛无害的光。

　　她是如何得知自己从前的姓名。

　　“好了好了，不说了，等你好些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