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星》朱明盛长

1、第一章 再入天南门

　　“宁烛，你作恶多端，今日已是穷途末路！”

　　“妖女宁烛！”

　　“罪孽滔天，死不足惜！”

　　漫天喧嚣唾骂铺天盖地袭来，刺耳又冰冷，可在这一片汹涌的混沌之中，一道微弱又极尽哀戚的声音，硬生生穿透层层人声，落进她的魂魄里，格外清晰。

　　那人求她。

　　“宁烛，你别死……”

　　最终这些声音都渺不可闻，只觉得沉寂了许久，天道杳冥不可知。

　　山脚下茶水摊里，少女悠悠转醒。

　　“嘶。”只觉得头痛得很，宁烛揉了揉头意识还有些模糊。

　　好不容易眼前的重影消失，她才得以看清楚周围的场景，来往奔走沏茶添水的店小二笑意盈盈，茶摊内三三两两围坐闲谈的少年少女，皆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鲜活灵动，彼此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少年意气。

　　一瞬间万籁入耳，是吵闹的，清晰的，是良久不曾听到的。

　　路人闲谈说笑的细碎话语，茶盏与杯盖轻轻相触碰撞出的清脆轻响，清风拂过老树，枝叶摩挲发出的沙沙轻响，林间山雀凌空掠过，啼出婉转清亮的鸣叫声……

　　宁烛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此时今夕何夕。她定了定神，起身拉住忙碌的店小二轻声询问过后，才得知，距离自己身死道消的那一日，已然悠悠过去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吗……”

　　宁烛拿起茶杯没有喝。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死而复活，这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她低头看向茶水，茶汤清澈透亮，里面映出的虚影熟悉又陌生。

　　是她前世的模样，不过是十三四岁那时候的宁烛。

　　宁烛忍不住笑了一声。

　　呦，还是老鬼还童。

　　“这位姑娘……”

　　一道温和友善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宁烛的思绪。

　　她瞬间回过神，知晓来人是在唤自己，缓缓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邻桌结伴而行的一众少年男女身上，神色淡然平静。

　　“不知诸位，有何事？”

　　为首的少女眉眼和善，笑着开口邀约：“我们瞧着姑娘孤身一人，想来也是奔赴天南山，前来参加宗门弟子选拔的吧？前路山路崎岖，不如随我们一同结伴上山，路途之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相互帮扶。”

　　天南山……宗门弟子选拔……

　　熟悉的地名与往事骤然涌上心头，勾起尘封已久的过往前尘。

　　“我们看你也是来参加天南山弟子选拔的吧，不如和我们一块上山好歹有个照应？”

　　天南山……弟子选拔……

　　虽然不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原因，但既然又让她回到了这个地方……

　　少女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淡然的浅笑，眸底藏着无尽深意。

　　“好啊。”

　　“入门典仪开始，请各位自行排队接受灵根检验。”

　　老者沉稳厚重的声音不大，却通过内力清晰的传到高台下无数少年少女耳中，众人连忙收了形色排起长队。但还是有压制不住自己的人小声闲聊着。

　　“哎，这队伍这么长，什么时候才能到我啊？”少年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最是没有耐性的岁数，此刻看着漫漫长队忍不住和旁人抱怨起来。

　　“知足吧你。”

　　“若是百年前的天南山哪里还有咱们的份儿，有的排就不错了。”

　　“也是，如今天南山好不容易招弟子咱们也是捡便宜。”少年想想觉得多等一会也没什么了。

　　“百年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一声清脆的女孩声自背后传来，二人不由得同时回头。

　　“二位哥哥我年纪小见识也不如你们，听你们的话，这天南山之前很有名吗？”

　　眼见是个矮他们一头娇滴滴的小姑娘，二人愣了一下连忙柔声解释道。

　　“这位妹妹不知，这天南山数百年前可是九州修真界里最有名的门派，不少金丹元婴修士都出于此，那时候可是风光无两炙手可热啊。”

　　“只可惜那时的天南山掌门叛乱师门，竟引得无数上古大妖几乎将门中弟子屠戮殆尽，其中不乏修真界翘楚。”那人还颇为惋惜的摇了摇头接着道，“自那时起这天南山元气大伤，近百年间关闭山门不再入世，直到这今年才开始陆陆续续的招收弟子。”

　　“虽是如不现在如日中天的修真第一派青冥派，但好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修真界还是有些威望的。”

　　女孩听了他们的解释沉默片刻，随即垂眸打落眼底意味不明的情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原来如此，多谢二位哥哥解惑。”

　　二人见这位小妹妹如此有礼乖巧还想在聊几句，可惜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分流，只能向她告辞。

　　见二人背影远去女孩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落了下去，神色沉稳眼眸幽深哪里还有半分孩童的天真。

　　宁烛思索着那两小孩说的话不由得心里一声叹息，没想到数百年后还能从旁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故事。只是一想到自己当初积累的好名声如今已经差的不能再差，她就感到一阵头疼。

　　当初修真界大乱，她刚匆匆赶回天南山对抗完攻上山门的邪祟结果转头就被人诬陷“掌门包藏祸心引邪乱宗门”。当时众叛亲离的画面浮现眼前，宁烛只觉得恶心，皱着眉摇了摇头，她深呼一口气让自己暂时摆脱那种情绪。

　　春日和煦微风拂晓，空气中隐隐有桃花的微甜香气。

　　三百年了。

　　宁烛本来不是对过去执迷不悟的那种人，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回了。

　　可当年那场惊天祸乱，从来都不是只关乎她一人的是非对错。彼时大半修真界尽数沦陷，仙门动荡，宗门倾颓，连安稳平和的凡界也未能幸免，一同被卷入浩劫之中。

　　凡尘世人无半点修为傍身，手无寸铁，在乱世灾劫里无力反抗，只得沦为人间炼狱。流离失所者数不胜数，无辜亡魂遍地皆是，无数寻常百姓惨死乱世之中，尸骨无存，连轮回往生都成了奢望。

　　她要查明当年的幕后主使。

　　抬眼望去，前殿之上人头攒动，往来皆是奔赴宗门求学的少年修士，人声熙攘，一派热闹景象。

　　如今眼下的情况，她还得一步一步来。

　　往事沉杂，宁烛敛去眼底翻涌的心绪，眸光渐渐归于平静。

　　排了许久终于到了自己，她平复心情走上前去。

　　“台下弟子姓名年岁相报”，测灵台上的白胡子老头执笔头也不抬道。

　　“弟子姓宁名竹，年十四。”女孩声音清脆传遍整个大殿。

　　墨迹在弟子录上缓缓洇开，白胡子老头愕然抬头。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一般人或许因为这种情况都有些慌神了，可台下的女孩不仅不怕，还饶有兴趣的抬起头来冲老头笑道“知白长老，弟子宁竹。”

　　知白长老旁的年轻弟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人家听到这个名字这么震惊小声问道

　　“师傅，这女孩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知白长老转念一想又察觉不对，那人早就身死魂消，是断断不能再活于世上了，想来只是重名罢了。

　　“无事。”知白摇了摇头，平复心绪接着又问女孩道，“姓是安宁那个宁是吧，竹是哪个竹？”

　　“回知白长老，是竹简的竹。”女孩恭敬道。

　　果然只是重名，甚至连那个字也不同，老头长叹一口气，接着道“上前来测灵根。”

　　宁烛走上前去神色平静，可内心却有些不确定。

　　她重生之事蹊跷，不知道这幅身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知白看着女孩把手轻轻放在了灵珠上，不过多时一阵白光闪过大殿，台下众人纷纷抬头看去，脸上表情惊讶不已。

　　知白长老白花花眉毛抽了又抽不可置信的看着灵珠显示的结果。

　　“无灵根”

　　“怎么会没有灵根啊？”“不是下山领咱们来的长老都会提前看有没有慧根吗？要是凡夫俗子也上不来天南山啊？”

　　“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情况啊？”

　　众人议论纷纷，知白长老转头问弟子:“怎么回事，你莫不是领错人了？”

　　“没有啊师尊，这位宁竹妹妹确实是登记在册有灵根的啊。”那弟子也一脸不解。

　　“可能是灵珠接触不良？”

　　“罢了。”知白长老转头对宁竹道“你再测一次吧。”

　　宁烛心中也是一阵风卷云涌，不过眼下也没其他办法，只能再测一次了。

　　少女再次把手轻轻放了上去，又是一阵白光闪过，转而又变为浅蓝色的微光萦绕宁烛周围。

　　“水灵根”

　　台下众人看完热闹知道这是闹了乌龙，台上的一众长老弟子也放下心来。

　　知白长老神色终于缓了下来这才把弟子令牌交到了宁烛手中。

　　录了名字测过灵根就算是半只脚踏入修真界了，宁烛跟随弟子进入清镜殿这里大多是刚进门的弟子，等待一会长老的挑选，还有一些是各长老的亲传弟子负责解答新人的疑惑。

　　“宁竹师妹，请在此休息片刻。”

　　大殿里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聊的格外兴起，追着长老弟子问东问西的，那些弟子也不厌烦耐心的一一解答。

　　宁烛已经许久没听到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说话了，总觉得仿佛还是前世的时候，她在凳子上找了个颇为舒服的姿势吃着果盘里的瓜子点心，饶有兴致的听着新来的弟子嬉笑闲聊。

　　“这位师兄，咱们天南山最厉害的长老是谁呀？”说到底弟子入门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未来能跟随的师傅如何，若是有幸拜入高人门下想来自己未来的修行也能顺畅不少。

　　那长老弟子想了想笑道:“天南山十二峰，每峰长老都各有神通。剑修符修器修丹修法修也各有所长，这所修之术不同自然也就无第一第二之分了。”

　　不愧是长老亲传弟子说话是滴水不漏，宁烛心里默默称赞道，不过他说的话也颇有道理，修真界所修之道大致分为攻和防两类，若单论威力气场当属剑修符修最佳，在除邪斩妖之中也出力最多风头最盛，但防这类的其他辅助道修也承担着重要作用，怕妖怪窜逃为害下修界或锁妖则需要法修的结界，增益治疗则需要丹修零丹，器修炼制法器法宝也是修士必不可缺少的武器。

　　话是这么说，不过修真界仙门宗派的掌门还是以剑修符修为主，新入门的弟子只消问出哪峰的长老擅长剑修符修就知道哪个最厉害了。

　　看着问话那个孩子脸上露出的神情宁烛忍不住偷偷笑了笑。

　　还是个孩子，太年轻啊。

　　“那请问师兄，咱们天南山掌门是所属哪一峰啊？”有个颇为机灵的弟子问了出来。

　　那名亲传弟子颇为赞赏的看了那新弟子一眼开口道:“咱们掌门长虚长老原是天一峰峰主，后来接替掌门之位，现在的天一峰便是他老人家的长子李正然师兄接替。”

　　听到长虚长老四个字，宁烛原本还在扒橘子的手蓦然停住。

　　当年带头要将自己处决的人正是长虚长老，如今又代替她当上了掌门之位，若说当年那事里收益最大的人不过是他了。

　　但宁烛此人偏偏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不是证据确凿，她也不想妄下结论这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挑唆设计。

　　橘子皮剥落在桌子上。

　　总归有的是时间，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