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潮汐》云甜一

2、反手一个过肩摔 不好意思，

　　八月末的阳光格外刺眼，校长和教导主任坐在主席台的遮阳棚里滔滔不绝，操场上浩浩荡荡的学生方阵热得东倒西歪。高一一班犯过天条一般，被发配到操场最晒的一个角落。

　　朱乐吟热得用手扇风，小声跟站在后面的林乔吐槽：
　　“校长的嘴是租的吗，不说够一个小时不能还是吧！”

　　旁边几个听到的同学都窃窃地笑，反倒是离她最近的林乔一声不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很轻浅。

　　朱乐吟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也正扭着脖子朝队尾张望。

　　“乔乔，”朱乐吟碰了一下她的手，“看什么呢？”

　　林乔回过神，头没回过来，眼睛还盯着那枚被叶知晓校服外套领子遮住半边的校篮队标。

　　大约因为她的视线太准确且明目张胆，朱乐吟一下就知道，她看的是站在男生队尾的叶知晓。

　　“诶，”朱乐吟语间难掩惊喜，“咱班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帅哥，我刚才都没注意。”

　　确实好看。
　　林乔在心里附和。

　　烈日下，他白皙的皮肤泛着冷光，黑发清爽干燥，阴影勾勒出英气利落的骨相，五官每一处都优越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实在算不上低调。他双手插兜略歪着头，迎着阳光微眯起双眼，修长浓密的睫毛投下浅浅一弯影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淡。

　　林乔默默补上后半句：
　　就是看着不太好惹。

　　叶知晓似乎也察觉到她毫不避讳的打量，稍扬起头，迎上她直白的目光。

　　林乔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不太礼貌，正准备别过头不再看他，对方偏偏在这个时候，又从校服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慢吞吞剥开包装纸，将糖送入口中。

　　故意吃给她看。

　　一阵风短暂吹走操场上的燥热，校长激动复盘七中登上体育强校宝座的全过程：
　　“过去一年，我校男子篮球队第一次跻身市青赛决赛，并夺得亚军的好成绩。为比赛做出贡献的队员有，原高一、现高二年级李明宇，原高二、现高三年级赵博……以及，全场MVP球员，原初三、现高一年级叶知晓，大家掌声祝贺！”

　　掌声雷动，尘封的记忆被唤醒，林乔猛地攥紧了校服袖口。

　　那天下午，她因为上课睡觉被班主任扣下来训话，不知不觉就被训到静校。

　　各年级学生早已跑得没影，她独自走向校门，春风裹挟着扑鼻花香袭来，打在脸上酥酥麻麻。

　　霎时吹得她浑身发冷：
　　出门忘戴口罩了。

　　对于一个严重过敏性哮喘患者来说，万物复苏的春季是致命的。
　　肺内的窒息感霎时涌上来，好在大脑还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她马上从书包里翻出吸入剂。

　　可拇指推开保护盖的瞬间，吸入剂从她颤抖上手滑落，沿着铁丝网底部和地面的空隙滚进篮球场，停在距离球场围网几米远的地方。

　　林乔顾不上抱怨运气，趴在地上试图将手从那道狭小缝隙伸进去。无奈缝隙太窄，吸入剂飞得太远，她竭尽了全力仍无济于事。

　　气管的闭塞愈演愈烈，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现在是静校时间，不会有学生路过。唯一的渺茫希望，是除非有结束训练的校篮队员打开围网的门，帮她把药捡回来。

　　绝望之际，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朝她跑过来，模糊视线里，她仅能分辨出，来人身上穿着校篮的队服。
　　“你怎么了？”
　　“药掉进去了？”

　　闷窒感如鲠在喉，林乔喊不出声，只剩小幅度点头。

　　对方拿出手机，像是给拿钥匙的教练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应似乎是堵车，最快也要十分钟才能赶到。

　　两人高的铁网围栏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伴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压得林乔越发喘不上气。

　　“坚持一下。”

　　他说完撇下书包，竟想从铁丝网上翻过去。

　　雨后球场湿滑，林乔看见，他落地刹那摔了一跤。

　　可没停下。

　　吸入剂递出来，新鲜空气涌入肺内，林乔模糊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那个帮她捡药的人则跌坐在场内，背靠铁丝网喘着粗气。林乔碰不到他，只能站在外面道歉：
　　“对不起。”

　　她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对方忍着疼转头看她，吊儿郎当问：

　　“不谢谢我吗？”

　　“谢……”

　　紧急赶来的教练和队医打断了她没说完的道谢，两人打开围栏的网，合力将少年扶向场地内的长凳。

　　林乔支撑着站起来跟了过去，在长凳后面的铁丝网外。
　　眼前是他的侧影。

　　他从教练手中接过运动水壶，仰头猛灌半瓶，剩下半瓶全浇在头上。水流冲开额前的刘海，星点淋湿他刚披上的校服外套。

　　队医着手检查伤势，他抬手擦了一下额间的汗。校服袖子湿了一片，林乔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么刚刚，是擦眼泪吗。
　　明明痛到抹眼泪了，还是一声不吭。

　　毕竟是为帮她捡药受的伤，林乔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下意识揣了一下兜，恰好碰到中午买完没吃的那支荔枝味棒棒糖。

　　甜味能缓解疼痛。

　　“吃糖会不会好一点。”
　　她把糖伸进铁丝网，尽可能递他更近。

　　花花绿绿的包装糖纸被夕阳染上星点光芒，回应她的却是队医冰冷的宣判：
　　“可能是骨折，马上去医院！”

　　教练背起他匆匆往校门外跑，林乔甚至来不及问他的名字。

　　在那之后，林乔在学校打听了很久这个救过她的命的人，却始终宛若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和那根没送出去的棒棒糖一样，镌刻于回忆，消失在人海。

　　直到现在，那颗泪痣，校篮队服，受伤的右腿，荔枝味的棒棒糖……每个细节分毫不差。

　　林乔在脑海中把所有关于叶知晓的碎片信息拼凑起来：
　　校长宣布的MVP球员，朱乐吟口中中考滑档的倒霉天才，曾在初二因伤病错失选入国青队的机会。

　　是帮她捡药摔伤的那一年。

　　“乐吟，”她有点急地喊了一声，“你之前说那个被国青队教练选中但是没去成的人，是怎么受的伤？”

　　“校园墙上有人说是因为放学之后翻墙捡东西，”朱乐吟一副故作成熟的口吻，“我就说吧，放学不马上回家，准没好事。”

　　所以，真的是因为帮她捡那瓶扩张剂，错过了国青队选拔，差点葬送整段运动生涯……

　　主席台话筒发出的尖锐爆鸣，牵回林乔的思绪。她蹙眉捂住一边耳朵，朱乐吟幸灾乐祸般窃笑：

　　“校长还唠叨呢，话筒都热得罢工了。”

　　开学典礼被迫终止，各班带回。

　　不等班主任发话，新班长林乔就自觉绕到队尾，硬是让本来排在队末的陆望川不得不去前面带队。

　　她把步伐放得很慢，像有意匹配叶知晓这个伤病号的速度，直至被大部队远远落在后面。

　　“谢谢你之前……”

　　林乔想补上那句迟来的感谢，不料猛地被一股力量拽了个踉跄。小时候学过武术的本能促使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反手一拉，结结实实给了对方一记过肩摔。

　　啪嗒。

　　一坨灰白色鸟屎落在她刚刚站的位置，缓缓摊开。

　　好险，差点中“头彩”。

　　那刚才……

　　她抿唇望向坐在地上的叶知晓，眼神里透出几分心虚。

　　“不好意思，”她伸出一只手去拉他，“我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