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婚约》明月栖山河

1、第1章 楔子

　　恒润集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凝成了沉甸甸的铅，落地窗外射进来正午刺眼的光，几乎照不进这间弥漫着压抑气息的房间。

　　严令仪端坐于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角雕花的同时，目光正冷冷地钉在对面沙发上，一身着素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与枚，” 严令仪的声音不高，吐字冷硬，“筱嘉的事，我已经和宋家谈得差不多了。下月初，让俩孩子见见面，过完年就把婚结了，筱嘉有二十了，能领证了。”

　　手指微微一紧，将杯沿抵住下唇，再抬眼时，林与枚眼底平静的有些冷漠：“妈，筱嘉刚二十，再有半年该高考了，每天压力大的很，这结婚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急？” 严令仪嗤了声，身体微微向前，“家里快撑不下去了，哪儿还能等他慢慢考大学，慢慢谈恋爱？与枚，你守寡这些年，心思都放在筱嘉身上，怕是忘了卢家如今的处境。”

　　一旁，卢家大小姐卢栩适时站起，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严令仪续了杯茶。

　　“嫂子，妈说得对，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那宋家是什么人家？他们宋氏这几年发展势头多猛？他们肯和咱们家结亲，已经是给了面子的。依我说，筱嘉能嫁过去，是他的福气……”

　　“福气？！小栩，你说的福气，就是让筱嘉嫁一个大他十六岁，腿有残疾的老男人？用自己的婚姻，换卢家苟延残喘的机会？”林与枚心中一痛，表情已然有了崩坏的迹象，“呵，我儿子人小福薄，这样大的福气，我看还是让给你这做姑姑的好了！”

　　“够了！” 严令仪起身，将茶盏“哐”地砸在桌面上，“与枚，你当嫂子的，说话注意点分寸！什么老男人？希夷是宋家长子，身份尊贵，就算早年遇了点意外伤了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前妻去世三年，一直单身，筱嘉嫁过去，就是正正经经的宋太太，有什么委屈的？”

　　“委屈不委屈，不是您说了算，也不是宋家的身份说了算。” 林与枚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筱嘉是我儿子，我怀胎十月生下他，看着他从小婴儿长成大人，我不想让他沾家里的产业纷争，更不想用他的人生做交易。恒润的兴衰，是卢家长辈们的事，与筱嘉无关！”

　　“无关？” 严令仪冷道，“你住的是卢家的房子，花的是卢家的钱，筱嘉姓卢，流着卢家人的血，怎么与卢家无关？！告诉你，这亲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筱嘉是卢家的长孙，他有责任撑起这个家！”

　　卢栩扯了扯唇角，在一旁帮腔：“嫂子，别这么固执，妈也是为了筱嘉好。你想想，若两家联姻，有了宋家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恒润起死回生，筱嘉成了宋太太，又是卢家长孙，哪边的产业能少了他的？你现在少疼他点，将来他会感激你的。”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的模样，林与枚只觉得一阵心寒。

　　她和卢景琛结婚九年，丈夫意外去世后，她在卢家守了十三年的寡，继母严令仪从没给过她好脸色，总觉着她一外姓人不可靠，又怕她母以子贵，觊觎卢家的财产。

　　可她想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丈夫去世后，她只想带着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筱嘉大学毕业，找一份喜欢的工作，组建自己的小家庭，远离卢家的尔虞我诈。

　　“你这么替筱嘉着想，不如你自己嫁过去？宋先生虽年纪大了些，但毕竟是宋家大公子，配你这个卢二小姐，绰绰有余。”忍着气，林与枚目光落在了卢栩身上。

　　卢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你别胡说，我……我怎么能嫁给他？”

　　“都消消气。”严令仪看了女儿一眼，随即又恢复了方才的强势模样，“与枚，别转移话题。这件事，我既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变，稍后我让助理把宋氏的资料送一份过去，你好好看看，也跟筱嘉好好谈谈，让他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林与枚叹气，知道和严令仪争辩下去也是徒劳，这个女人在卢家掌权多年，说一不二，她一个寡居的儿媳，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压下心底的酸涩愤怒，她深吸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妈，筱嘉的人生，我不会让任何人摆布！您若执意如此，那我只能带筱嘉离开卢家了。”

　　“行吧，” 严令仪哂道，“你要走，就永远别进卢家的门，筱嘉也别想再继承卢家一分一毫的财产！”

　　林与枚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财产？她从来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是儿子能不能幸福。

　　推开门，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落在林与枚身上，却散不了她心底的寒。

　　——

　　回到办公室，背靠在门板上，林与枚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想起丈夫在世的时候，一家人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

　　那时候，卢家还在鼎盛时期，卢景琛身为恒润副总，又是矿业领域专家，青年才俊，意气风发。夫妻俩一起规划未来，想着等儿子长大，就带他去世界各地旅行，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丈夫永远地离开了她，也让卢家的命运急转直下。

　　这些年，恒润在严令仪的掌控下，决策频频失误。先是错过了新能源矿产的发展机遇，后在传统矿产领域因技术落后被竞争对手赶超，加之国家政策收紧，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卢氏的矿场接二连三地被关停整改，股价一跌再跌，如今已是负债累累，濒临破产。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卢家多年积累下来的矿源、人才、技术、设备和资质，依然是行业内许多公司觊觎的对象。

　　而宋家，就是其中之一。

　　创源集团近几年发展迅速，在新技术和新矿区开发上投入巨大，急需卢家的矿业资质来拓展业务。而严令仪想的，就是通过联姻，将恒润的探矿采矿权转让给创源，换取宋家的资金和技术支持，挽救卢氏于万难之中。

　　所以，在她眼里，筱嘉不过是一个用来交易的工具。

　　擦干了眼泪，林与枚到桌前拿起电话，犹豫再三后，拨下了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很快，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且温和的声音：“与枚？好久不见。”

　　“希夷，是我。” 林与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遇到麻烦了。”

　　因工作关系，宋希夷与卢景琛常有往来，算得上是积年的朋友，只是卢景琛去世后，她一个女人不便与男子往来，两人渐渐就少了联系。

　　“别急。” 宋希夷试图安抚道，“说说看，是家里的事，还是公司的事。”

　　缓了口气，林与枚慢慢把方才与严令仪对峙的事儿说了一遍，宋希夷没打断她，耐心听了许久，才有叹息声从电话里传来。

　　“……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希夷，你也是看着筱嘉长大的，他小时候你还抱过他，你们，你们怎么能结婚呢？为了这起并购案，严总她，她简直是疯了。”

　　“她是疯了。”宋希夷顿了顿，略显尴尬道，“从父亲那听到这件事时，我也惊讶极了，不只是惊讶，还有点难堪……我以为，严总的意思，是想要……”

　　“她才不会推卢栩出来挡枪呢！她女儿眼光高的很，要她嫁到你们宋家，怕是二公子希文那样的年貌人品，才能合了她的意！”

　　林与枚恨声说完，转念觉着方才的话多少有贬低宋希夷的意思，又想起今天当着严令仪的面称宋希夷为“老男人”，心虚下忙住了口，又将话题转到了卢筱嘉身上。

　　“家产不家产的，我才不在乎。你知道的，这些年我只想让筱嘉平安长大，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他才二十岁，不应该背负这么多，卢氏的兴衰，是严令仪和卢家其他人的事，筱嘉一个孩子，能担当什么？”

　　“抱歉，我不赞同你的说法。”宋希夷淡道，“且不说卢家的产业有景琛一生的心血，单说你带着筱嘉离开卢家，怕也难过上安稳的日子。卢家负债累累，你名下纵有资产，也难逃一损俱损的境遇，何况以严总的心性，略用点手腕，便能将上亿的债务转移到你们头上。”

　　“说的不错，可我这些年，也有些积累……”

　　“那又怎样？”宋希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筱嘉毕竟是卢家的长孙，就算继承不了家业，他也摆脱不了卢家的烙印。你让他放弃卢家的一切，等于让他失去了在这个社会立足的根本。何况，你又怎知道他长大以后不想争一争？”

　　“我……”林与枚愣住，“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希夷沉默片刻，后又缓缓说道：“与枚，严总的提议，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既然结亲对双方有利，那就……让筱嘉嫁过来，宋氏的发展再上新台阶，筱嘉也能免于背负卢家的债务危机，咱们各取所需。”

　　“……嫁过去？嫁……”

　　“嫁给我。”

　　“不行！”林与枚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想到宋希夷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你和景琛是朋友，当叔叔的，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对筱嘉非常的不公，但目前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行。我说了，不行……”

　　“我向你保证，婚后我绝不干涉筱嘉的生活，更不会对他做出任何不轨的行为。等合作结束，我就还筱嘉自由，让他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

　　“筱嘉想上启垣，我可以帮忙，宋家在启垣有股份，按亲属算的话，入学没有门槛。除此之外，我还会支付他一笔额外的报偿，足够他以后生活无忧。”

　　“别说了，希夷，这不是上学和钱的问题……”

　　林与枚陷入了沉默，才刚宋希夷的话，已然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宋希夷说的是实话，这或许真的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可让筱嘉嫁给一个比他大十六岁的鳏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婚姻，她也无法接受。

　　“你让我……考虑考虑。”林与枚说。

　　“好，我给你时间。” 宋希夷说，“但你要尽快给我答复。恒润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父亲这边也在等着我的答复。”

　　挂了电话，林与枚坐在桌前，久久不能动弹。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的确不知该怎么办，一边是儿子的幸福，一边是残酷的现实，林与枚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让她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