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伍六一同人】予一栀子》陆闻钟

1、壹 六月的

　　六月的工地，温度堪比蒸笼，基坑里更是闷得喘不上气。伍六一蹲在里面绑着钢筋，后背的汗顺着脊柱往下淌，迷彩裤的腰际湿了一圈。在额头上的汗滑溜进眼角前，他都不愿分出精力，抬起手去抹一把。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钢筋钳咔嚓咔嚓地响着，简直是个机器——节奏稳定，不知疲倦。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脆弱的粉红色嫩肉，边缘翻着白皮。每一次握紧钳子，便新伤加叠旧伤，血丝丝地渗出，遍布茧子里的裂纹，但很快就会被汗水和铁锈糊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或者说，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感觉这种疼。

　　“伍六一！有人找！”

　　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没有人特意来过工地找他，怕是些要紧事，于是连忙安置好手头的活儿，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基坑上面看。

　　无云的夏日，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防尘网的阴影碎成一地光斑。基坑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街道办事处的小刘，矮胖矮胖的，正冲他招手。

　　另一个人——是个女人。

　　齐肩发，素面朝天，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她背着个灰色的双肩包。她站在那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探头探脑地往下看，也没有用手扇风或者抱怨天气热，就只是站着等，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视前方，发呆。

　　“伍大哥！”小刘在基坑边上喊，“这是街道办新来的林老师，想做咱们辖区复员军人的走访工作，你上来一下呗？”

　　“没空。”伍六一知道这不是非他不可的事情，自然不愿意再去客气地应付，更何况他还没下工。

　　咔嚓，钢筋钳又剪断了一根。断口处的铁丝弹起来，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白印子，几秒钟后显出一条隐约的血线。伍六一从不去在意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伤，这种程度甚至够不上被他称为“伤”，因为不用多久，汗水就会冲淡血线的痕迹，化作手上的又一道纹路。

　　小刘尴尬地看了旁边那个女人一眼。女人没因这冰冷的态度而冒出抱怨，反而蹲了下来。

　　她蹲下来的姿势不怎么好看——膝盖先弯，身子往前倾，重心不太稳，晃了一下才找到平衡。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垂在前面，姿态懒散又随意，像是一个在田埂上休息的农妇。

　　她让自己跟基坑里的伍六一差不多平视。

　　“你好，我叫林知予。”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没有被风吹散，也没有被工地的噪音盖住。她的语气里没有旁人初次见面时的礼貌，更听不出热络的套近乎，平淡得像是在介绍别人。

　　“不用浪费时间了，从我身上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伍六一没抬头，回话的声音从基坑里传上来，是连夏日高温都无法烧热的冷淡，杂糅着钢筋和泥土的味道。

　　林知予没有“知难而退”，就那么蹲着，认真地看着他绑钢筋：伍六一的动作很快——左手从钢筋堆里抽出一根，送到位置上，右手钳子一夹，铁丝绕两圈，一拧，再咔嚓一声剪断。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她注意到伍六一的工作节奏：高效率，却没有那种赶工期的乱忙，而是一种稳定的，被精准控制的节奏。大体看过去，几乎每一根钢筋的间距，和每一圈铁丝的松紧都一样。他在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要求自己，哪怕这个地方，没有人检查他的标准。

　　“你绑得真快。”这是林知予观察过后，一句由心而发的赞叹。

　　伍六一没理她。

　　“比我见过的工人都快。”

　　咔嚓，又一根。

　　“有这几句讨好的时间，你都能找到其他复员的退伍军人了。”

　　伍六一并非纯粹的不耐烦，只是他知道自己不会给对方的工作带来任何推进，他看中效率，不会在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下意识地开始赶人。

　　“那真是不巧，我负责的片区就你一个。”林知予没有被他的语气顶噎住，回敬里反而更添些许冷静。

　　伍六一没再接话，手还在机械化地运作，可有一下慢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林知予注意到后，有点得意：她没猜错，眼前这个“机器”，并非全无转机。

　　她又蹲了一会儿，以为伍六一会无奈投降，过来搭和几句。事实证明，她还是低估了伍六一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疏远。只好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不自觉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围挡，稳了稳，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行，不打扰你干活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次来还给你带饭。”她说，“你中午不吃饭的事，小刘跟我说了。”

　　“不用。”

　　“不是白给的。”林知予的声音从基坑上面飘下来，“食堂的饭卡每个月有补贴，用不完也浪费。你帮我吃，算帮我忙。”

　　伍六一的手终于舍得停下来了，他仰起头，看见林知予站在基坑边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态很放松，单纯的等待，语气也听不出施舍和期待。

　　“我不需要帮忙。”源自伍六一的拒绝，大都直接且迅速。

　　自从伍六一复员，离开了他的港湾，他又成了一个孩子，和刚入伍时不同，现在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伍六一不愿懂八面玲珑，但他善于死守着认真和拼劲，竖起八面刺，告诉所有人，自己只是腿瘸了，心没瘸，哪怕身边只有他自己知道，来时路是怎样的苦。

　　“我知道啊。”林知予声音里夹着点笑意，“所以是你在帮我。”说完自己也不禁点点头：多么成功的对症下药。

　　说完便干脆地转身走了，冲锋衣的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一转眼就消失在工地的铁门后面。

　　伍六一还仰着头，嘴里含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只好咽回肚子，成了腹诽：麻烦。他蹲在基坑里，因吃了瘪而撇着嘴，任手里的钢筋钳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绑好的那排钢筋——间距均匀，铁丝拧得紧实，每一个结都是一样的圈数。视线偏移，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饿。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中午没吃饭了。不是吃不起，他有饭钱，工地的食堂八块钱一份，他当然吃得起。但他不想去，食堂里人多，吵，工友们喜欢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而他不想跟任何人坐在一起，更何况工友们的话题随时都可能转移到自己身上来，问起自己不愿意多回忆的军旅生涯：过程美好居多，可结局实在零碎。

　　饿的快撑不住时，伍六一就蹲在基坑里，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干活。

　　他把手里的那根钢筋绑好，站起来，爬出了基坑。走到水泥墩子旁边，拿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两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温了，带着熟悉的铁锈味。

　　他拧上壶盖，看见水泥墩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份盒饭。用塑料袋套着，袋口系了一个死结，拆开都费劲，生怕风沙钻进去，抢先人一步吃上饭。伍六一站在那儿，看着那份盒饭。耳畔阵风的哈气声，配合塑料袋的呼啦响声演奏着自然乐。饥饿感告诉他：这不好浪费的，食物和心意都是。于是他伸手拿起盒饭，解开了塑料袋，打开盒饭盖子。

　　和工地伙食相比，这绝对是份丰盛的盒饭：红烧肉炖土豆，清炒小白菜，角落放了点咸菜，米饭压得结结实实的，上面还卧了一个煎鸡蛋。鸡蛋的边煎得有点焦，蛋黄没有全熟，戳一下会流出来。

　　他蹲在水泥墩子旁边，风卷残云，一粒米都没剩，保持着一个士兵的基本素养。好像这样就能回到钢七连一排三班，回到照顾他的人身边，再不济，回到受他照顾的人身边...

　　许久没有在中午饱餐一顿了，不管多不情愿，满足感的产生却瞒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