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ftBehind》Grey1tch

16、Chapter 13 隧道尽头 社村三里

　　社村三里

　　放学后的小学教室里，纷扰的讨论声将我的注意力拉回现实，视线从窗外远方的景色移开。

　　我与凑在一起说话的几人隔着一段距离，可能是因为大家一放学就跑出去的缘故，使教室空下来，所以我还是能依稀听到内容。

　　她们正在谈论关于小东上台演讲的事情，小东本人当然也在几人其中。

　　教室中唯二的声音是旧风扇的吱呀声，它也许是在这工作很久感到疲倦了，哪怕开到最大档可转速依旧很慢，所以我感到热。夏天的下午就算一动不动汗水也会渗出皮肤，黏黏痒痒的。

　　我更换了坐姿，尽可能地想让自己舒服一些。可这样做也无济于事。

　　“社村同学？”
　　我的目光随声而去，是小东在呼唤我。

　　“你觉得我明天应不应该上台演讲？”

　　“你自己觉得呢？”

　　“我有些害怕，怕自己出糗…可是…”

　　“那就别上台了。”

　　“诶？”另一个人摆出疑惑的神情，“社村同学，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怎么了，既然害怕就不要做好了。”

　　极为简单的道理，自认为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去做。

　　“别管她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上次小司的事情不也是这样嘛。”旁边的人开始劝解。

　　我对她们对我的议论充耳不闻。我终于起身离开教室。

　　临走前，在教室门外依然还能听到她们的议论。我忍住想猛跺一脚的冲动。

　　走到楼梯间，这种愤愤不平的情绪便随着此起彼伏的蝉鸣消散了，像蝉声把我的怒气分走一样。

　　说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是假的。可我无法理解，我认为我只是在做正确理性的事。

　　下了一层楼梯后，提前注意到楼梯下站着一个人。

　　“三里，你去哪了，我怎么没找到你。”她的表情带着一丝愠意。

　　“我没去哪。”

　　“在教室里？”

　　我点了下头，最后还是正常走下楼梯，然后与南空并肩而行。

　　我们逛街似的走在校园里，来到中庭，这里蝉声更大了，声音大虽大，可我想抬头去找来源却找不到是哪个树传来的。也许每颗树都栖息着几只。

　　“你在找蝉？”

　　“嗯。”

　　“找到了吗？”

　　“没。”

　　南空顿了顿，也抬头看树林，接着说：“放学铃响了后你怎么没出教室？”

　　“倒是你一放学就跑出去才奇怪吧，你又没什么要紧事。”

　　“放学铃声一响大家便一起哇地蜂拥着出去不是才正常吗？”

　　南空又看向我，挑着眉，我注意到她额头的汗水。

　　“这算哪门子正常…这种事根本就没有正不正常之分吧。”

　　语毕我有些头晕，可能是因为一直回荡着的蝉鸣，或是酷暑，抑或是教室的吵闹。

　　我叹了口气，突然回想起之前小司对我投来的眼神。

　　“你怎么了？”

　　“我想回家。”

　　“那我们回家。”

　　闲聊着有的没的，我们出了校门，拐入嘈杂的街道。

　　我和南空就住在附近，回家还算顺路。快到家时，我注意到街道旁的公园，突然不想走了。

　　也许是靠近住宅区，公园这边还算安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蝉声也显得没那么聒噪了。想着，踢了脚人行道上散落在地的小松果，便自顾自地走进公园里。

　　“我想休息会。”

　　往秋千上一坐，仅靠身体摆动使秋千缓缓摆动。

　　“快到家了哦。”

　　“没关系。”

　　“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去买。”

　　“不用。”

　　南空站着，看着我。然后学我的样子坐在身边的秋千上。

　　“发生什么了？”南空看着我的侧脸，问道。

　　“没什么。”

　　“因为小司的事？”

　　“…嗯。”既然被她猜出，我就不隐瞒了。

　　或许我也就没有故意隐瞒，不如说我从见南空的那刻起就一直在特意表露自己的情绪。

　　所以南空才会那么多话吧。

　　“…”

　　南空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又停住了，过了一会才接着说：“是因为三里没有顾及别人的想法。”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我往旁边看她一眼，却注意到她严肃的神情，于是又悻悻地扭回头，看着自己的鞋和影子。

　　“我不明白。”

　　“没有好好考虑别人在想什么就说话，会伤到别人心的哦。”

　　南空继续补充：

　　“虽然在楼梯间见你那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关于小司那件事情…三里也许感受不到，但是她妈妈送给她的笔对她来说很重要，你说那种满不在乎的话，她当然会不开心呀。”

　　我想她可能在小司那件事发生后就注意到我的困扰了。

　　“那我该怎么办？”

　　“只要好好观察别人就好了，我相信三里能学会的。”南空对我微笑。

　　“你不会讨厌我吗？”我问。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们是好朋友呀。”

　　闻言，我加大了摆动秋千的幅度，感受到了离心力。

　　如果能掌控住这种离心力，我是否就能学会如何与人相处呢？虽然两者毫无关联，但我还是这么想。或许我需要的是一种交往的平衡。

　　南空见状，像是要比我荡地更高似的，开始摆出想要比赛的架势，用脚一蹬地面。

　　“下周的郊游跟我一组吧？”

　　南空似乎因为秋千下落的离心力，而说话一顿一顿的。

　　“好。”我回应。

　　我只能跟你一组。除了你还有谁会跟我一组呢？我瞬间就确认了“只有你”这个答案。

　　思索完后，我再次加大荡秋千的力度。

　　小学郊游的目的地是一座大山，两天一夜，活动内容我没怎么认真听，大概是观察大自然、露营野餐之类的。但晚上为了安全考虑，不是住在大山里，而是附近的酒店。

　　大巴车上，我和南空理所当然地坐在一块。车上的其他同学时而兴奋地喊到地方后自己要干嘛干嘛，时而大声地聊天。而现在他们陆续睡着了。结合听到的咀嚼声来看，我想，还没到地方他们的零食就所剩无几了。

　　南空坐在靠外的座位，分出了自己的很多零食，她还是老样子。

　　我几乎全程一言不发，看着掠过的景色。

　　天上的云飘累了，洋洋洒洒着，落在几座山腰之间成了雾。

　　“嗯？”右肩传来稍重的触感。

　　南空靠在了我的肩上。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

　　略微有些不舒服，但看着南空的睡脸…我似乎可以忍受。

　　不久，便听到老师在叫我们起床的声音。不知不觉竟连我也睡着了。

　　反应过来看向南空，她睡眼惺忪着。我赶紧调整自己的身姿，不知为何，不太想让南空注意到我也睡着了。

　　“到了吗？”南空打着哈欠。

　　“嗯，我们到了。”

　　“三里…我是不是睡到你肩上了？抱歉。”

　　我摇摇头，“没关系。”

　　下车后首先是感受到空气清新了许多，很明显的。也许是习惯了车上的一些沉闷和零食的气味。

　　“大家，跟我来。”老师举着小红旗，示意我们跟着她上山。

　　“走吧。”

　　“嗯。”

　　同学们成群结队，像小鸭子跟着鸭妈妈一样，踏上长长的梯道。

　　树叶与花朵摇晃，骄阳正好。风很舒服，耳边传来咕隆隆的风声，隐约能听到河流的流动，还有猫或者什么动物在林中奔跑的声音。

　　双簧管、小提琴、欢快的小号——我从鸟与蝉的叫声中想象到这些乐器的交响旋律。

　　老师带领我们来到山中的空地，没想到树林间藏着这样一片空地。

　　“大家就在这附近活动吧，不要走太远哦，下午六点就下山，我们在下面集合。都记得怎么下来吧？”

　　“记得——”同学们应声道。

　　“去哪玩玩吧？”南空似乎按捺不住了。

　　我跟在南空身后，走进了森林某处。

　　大地在呼吸。我的第一印象是。花草树木、动物、河流都在遵循自然的规律。这种规律是何时形成的？不知是否该追溯到地球诞生的时候。我不愿想这种没有结果的问题。

　　摸了摸树木上的年轮，像大地的眼睛。我感受到生命在树干里流动。

　　渐渐发现河流声音的来处。率先发现的南空明显比我激动得多。

　　河流的那头，水从小瀑布落下来。原来是那里在发出哗啦声。

　　“嘿！”南空跳到一块大石头上，“三里，你能看到河里的鱼吗？”

　　我走近一看，只能从水面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没有呢。”

　　“可惜。”

　　光是这样四处逛逛，似乎都能缓解心情，偶尔远离城市，或许也不错。但我想南空与我应该都接受不了在这种地方生活。

　　我长长地吸气。

　　“三里喜欢这里吗？”

　　微风徐徐，我对南空说：“还好吧。”

　　我和南空边走边聊，随后在一条人工隧道面前的空地停下。

　　这里很安静，偶尔有鸟从林中跃出。我叫不出那些鸟的名字。

　　看似深不见底的隧道旁，有颗比别的高大几倍的大树。我想象到这以后将会成为某位魔女的树屋。

　　“这是通往哪去的？”我随口问。

　　“可以通到街道上去哦。”

　　“真的？”

　　“其实我之前跟父母来过这边玩。一开始我还不确定，看到这个隧道才想起来。”

　　南空解释道，“一般当地人才知道，算是造出来的捷径之类的。”

　　“你钻进去了？”

　　“对啊，因为很好奇尽头是哪里。”

　　“你还真有冒险精神。”我调侃道。

　　“嘻嘻。”

　　“又不是在夸你。”

　　我和南空相视一笑。

　　过了一阵，观察完周围的景色，我问：“你饿吗？”

　　“有点。我自己有带面包。”

　　随即和南空找个地方坐下。我从包里取出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看，三里。”

　　“…嗯？”水还含在嘴里。

　　我朝南空指的地方看，一群蚂蚁成群结队的在地上爬行着，宛若一支行军部队。

　　南空撕下一小块面包，放到它们面前。

　　“它们会搬去吃吗？”

　　“当然了。”

　　听说蚂蚁很会分工合作，有蚁后、兵蚁、工蚁之类的。它们为什么会这么心意相通并了解彼此呢？也许蚂蚁在交际这方面比我要强。

　　闲聊消磨时间。不久，天色渐晚，树叶变成暗绿色。看着错综复杂的树林，再晚一些估计会变得容易迷路。

　　“该回去了吧？”我提醒道。

　　“嗯，你记得怎么走吗？”

　　“我记得，沿着河流回去就好。”

　　我循着记忆，一步步回去，途中经常踩到小树枝，发出咔滋声。

　　我听不到身后跟着的脚步了。

　　我惊觉，猛地转头。

　　“南空？”

　　她只是站在那，我刚想问，她又“嘘”地让我闭上嘴。

　　“喵～”

　　猫的一阵悲鸣，像在求助。树林里为什么会有猫叫？

　　南空开始朝声音方向寻找。

　　“喂，别去找啦。”

　　“我得去找找。”

　　见南空不听劝，我急忙往她那赶，“等等我。”

　　昏暗密林中，我目光紧紧盯着南空的背影，一刻也不敢移开，以至于脚下的步子迈得很艰难。

　　再次拨开一层挡路的树叶后，我见到了蹲在前方的南空。还有一只被树丛缠住的猫。

　　我也蹲下，一起慢慢解开困住猫的树枝。

　　我这才发觉，那竟是一只黑猫。弄开它身上的缠绕物后，它又迅速地跑向某处，不见踪影了。

　　我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催促道：“我们赶紧走吧。”

　　“抱歉…”南空一脸歉意。

　　我伸出手，把南空扶起来。

　　我心里毛毛的，意识到我们迷失方向了。但我暂且不打算说出来，不然南空也会跟着不安。

　　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情绪，我几乎从未感受过的情绪。这种感受驱使我想要保护南空。

　　我咬咬牙，牵住南空的手，回头对她说：“别放开我的手。”

　　“嗯。”南空点点头。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无论再怎么走，也不见来时的痕迹。

　　该停下脚步等老师找我们吗？这是最优解吗？可是一旦这样做，南空便会起疑。

　　无论如何，我一点也不想让南空感到害怕。

　　可这样一直弯弯绕绕地走，使我无法藏住紧张的神色，最终还是被南空察觉。

　　“三里…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她颤颤巍巍地说。

　　我沉默地走着，发现瞒不住了，只能回应，“嗯。”

　　我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以及拂过面容的阴森森的风。

　　“三里。”南空的脚步放慢了，我怕她挣开我的手。

　　我没去回应，一心想往前走。

　　“三里！”南空近乎喊道。

　　我这才停下脚步。

　　“我走不动了。”她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鼻息一叹。

　　我注意到她娇嫩的手臂上，留下了红通通的手印。

　　“抱歉。”我向她道歉。

　　“不，我才该说抱歉，是我非要乱跑…”

　　“先不说这种话，我需要想想该怎么办。”

　　停下这会我才发觉，这样在山林里乱走也只是消耗体力，无济于事。冷静思考对策才能有解决办法。

　　“还记得早些时间我们去过的隧道吗？”南空开口。

　　“不记得，但是那里有颗很高大的树，应该不难找。”

　　我扭头定定看了南空几秒，“你打算从那出去？”

　　南空点点头，她好像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害怕。

　　看着她的眼睛，我觉得可以跟着她一试。

　　抬头观察着天空，冷静下来后，果然不多时就发现了那颗大树。原来我们一直只是在绕弯来回走而已。

　　隧道内一片漆黑，我想起一些所谓的“进去后就出不来了”的都市传说。

　　“怎么样？”南空向我问。

　　我无奈点点头。

　　不知是哪里鼓起的勇气，我竟然真的钻入这条隧道。

　　这次是南空走在我的前面，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被黑暗笼罩的瞬间。

　　我牵着她的手，小心地挪步。南空的另一只手扶着墙面，摸索着前进，很快便看不到一点光亮了。

　　听到回荡在隧道内的滴水声，以及各种小动物般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开始有些后悔。

　　南空的手臂传来颤抖，她在强装镇定。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决定吗？要是有危险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相信我就是。”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可我在黑暗的恍惚间察觉到，并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南空坚强的心。

　　我从逐渐变得平稳有力的手臂中，初次强烈地感受到了他人的心灵。

　　既然看不到，我便索性闭上双眼。用其他的感官，感受这一切。

　　隧道其实很短，大概走了一分钟我便再次感受到光明。

　　隧道的尽头，是光明。发觉这一点后，我松了口气。

　　光亮沿着墙壁贴过来，我睁开双眼，看到了明晃晃的路灯。出了洞口，下方有条台阶，往下走点便是今晚我们要住的酒店。

　　“我说了吧，要相信我。”

　　月光下，南空回头看我，她看起来很开心，笑得很灿烂。

　　我和南空并肩站在一起。远处的夜色很美，大街小巷、车流穿梭、黯淡的高楼，一览无余。仿佛世界尽收眼底。

　　“真壮观啊。”

　　“没错。”

　　我回头去看黑暗的隧道，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进去了。

　　下山到半路时，遇到了来找我们的老师和同学们。

　　“你们去哪了？点名时发现少了你们，担心死我了。”

　　老师看起来很焦急，眉毛皱成一团，“这是我的失职，对不起。还好你们没事，你们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才该说对不起。”

　　“对不起，老师。”

　　我和南空陆续道歉。

　　“欢迎回来，久同学。”

　　“欢迎回来，社村同学。”

　　班上的同学展露出放心的笑容。

　　对…对我？

　　我一阵错愕。原来他们没有真心讨厌这样的我。既然知晓了他们这样的态度，或许我还有挽回小司和小东的余地。

　　我似乎能够理解别人的心情了。我必须道歉不可。

　　“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发现你们不在，我们一直吵着要上去找你们。”

　　随着同学们的七嘴八舌的讨论——我们经历了什么精彩的冒险。我们下山，并回到了酒店。

　　在那之后，我开始字斟句酌，考虑他人心情。

　　因为南空，我掌握了荡秋千的方式，我好像能荡得更高、更稳了。

　　间章6

　　中原早纪

　　“中原同学，方便出来一下吗？”

　　课间，有人打断了正在看书的我。

　　“久…久同学？”

　　“抱歉，打扰到你了，但我有些话想说。”

　　久同学带着歉意，双手合十对我说。

　　我放下读了一半的小说，跟着她的背影，到走廊外。

　　“我是想跟你道歉的，对不起。”久同学微微鞠躬。

　　“诶…是怎么了？”我不知所措。

　　“是那时我跟三里吵架的那时候，我无视了你、还丢下了你的事情。”

　　她解释，“我没忘记，所以才想好好跟你道个歉。”

　　“我不介意的，毕竟那时候你们心情不好嘛。”

　　“谢谢。”久同学松了口气。

　　不言语，我似乎感觉久同学还有话想说。

　　但我主动开口问：

　　“之后三里…呃不，社村同学怎么样了？”

　　不明缘由地，我不想在久同学面前那么亲昵地说出三里的名字。

　　“我们和好了。”

　　“这样啊。”

　　依旧沉默，我想我们的气氛并不合得来。也许是我的问题。

　　“初中的三里，是怎么样的？”

　　“嗯？”

　　“就是突然想问问，你跟三里是初中同学吧？”

　　“那时的社村同学人缘很好的，但不知为何，她不愿与人深交，只是跟大家都很聊得来，别人邀她放学出去玩她也总是婉拒。”

　　社村同学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我接着说：

　　“像是因为什么，让她不得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一样。”

　　“三里变了很多呢。”久同学随意地靠在栏杆上。

　　“有吗？”

　　“小学时的她可不是这样。很任性哦。”久同学笑着说，脸上带着一种在怀念过去的神色。

　　任性的…三里？我有点想了解这样的社村同学。只是，也许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这次的对话还算顺畅，至少没让久同学不舒服。也许吧。

　　久同学意外地好相处，我能成为她的朋友吗？

　　心里的疙瘩，以及对社村同学的感情，都在对我说“还是算了吧。”

　　至今为止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在否定我的临时起意。

　　不过我能够好好对话、甚至有交友的想法了。

　　社村同学…这样的我是否，算是稍微鼓起勇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