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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告而知不递而信 “没注意。 ...


  •   陆桥山这几日睡得很不好。

      他失眠的毛病,比他的官瘾还早,只是平日藏得深,靠一副金丝眼镜和三分假笑遮着,如今被副站长三个字一逼,终于从皮肉底下拱了出来。夜里翻来覆去像一张煎不熟的饼,翻到后来自己都烦了,索性坐起来抽烟。烟灰缸满了,懒得倒,拿一张旧报纸盖住,像盖一具尸体。

      他脸色实在不好。头发没了发油打理,散下来几缕,搭在额角,灰扑扑的,整个人比白天平白矮了三分。他叼着烟在屋里踱步,毛拖鞋趿拉着,一步一拖,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老狗。烟灰掉在地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人一旦觉着别人要抢自己的东西,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如这件事要紧。

      副站长还不曾正式发任命,在陆桥山心里却早已姓了陆,如今李涯横插一脚不说,偏偏又娶了个有钱会借势会钻营的老婆,谢云近来大着肚子还到处奔走,连站长太太那里都比从前去得勤,天津站上下看在眼里,嘴上不说,背地里早把新任副站长叫了十七八遍。

      自然,都是叫李涯。

      这便很没有道理了。

      他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疲惫的耷拉着,怎么照都照不出一点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从下巴一直抹到额顶,像是要把这副丧气模样从皮上揭下来。

      陆桥山自认自己这张脸虽不及李涯年轻周正,至少比他会做人;论资历,他比李涯老;论关系,他老师在南京也不是摆设;论心眼,那姓李的只知道抓共产党,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哪里像做官的材料?

      唯一不好,大概就是没有一个姓谢的特务太太。

      想至此处,陆处长便不免觉得娶妻实在也是仕途的一门学问,早知道女人还有这样的用途,当初真不该只图省心,挑了个贤惠老实的。贤惠如今有什么用?贤惠能替他打通站长太太的牌搭子么?贤惠能替他递话给毛人凤的干女儿么?贤惠能挺着肚子替他去南京上下打点么?不能。

      贤惠只会在家替他炖汤,炖得再烂,也烂不过副站长三个字从他指缝里漏出去的速度。

      可惜后悔无用。

      他只能自己动手。

      姓刘的死更像一根刺扎在陆桥山肉里,起初不痛,等几日过去,皮肉渐渐长起来,那刺却越陷越深,碰一下便钻心。

      李涯说姓刘的通共。

      放屁。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顶头上司能不知道么?姓刘的贪财、好色、吃空饷,见了上峰恨不得趴下来给人擦鞋,这样的人说他通共,陆桥山宁愿相信吴敬中明天把自家古董全捐了。

      可姓刘死前在查什么,他也不是全然不知。

      谢若林。

      警卫司令部。

      还有李涯夫妻近来的小动作。

      偏偏姓刘这混账东西,查到了什么不先回来报告,竟然私自拿去做买卖,八成是想敲谢云一笔,他也不想想那婆娘怎么会是吃素的,如今钱没敲到,人倒先死了。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呸,晦气!

      陆桥山想到这里,也不知道该骂他贪,还是该骂他蠢。最他抬手把眼镜摘下来,捏着鼻梁揉了揉,镜腿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戴回去。叫人窝火的是,他私下叫人去姓刘家里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连照片的底片都没有。

      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像死了个贪财鬼,倒像死了个三民主义模范。

      这怎么可能呢?

      陆桥山越想越觉得不对,然而他最是个能装相的主,照旧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用发油梳得服服帖帖,鼻梁上那副眼镜擦得雪亮,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仍是见谁都带三分笑。早晨进站时和门房打招呼,中午碰见余则成还问一句胃口怎么样,傍晚见李涯从楼梯上下来,甚至主动往旁边让了让。

      “李队长,弟妹身子还好?”语气温和得很。

      李涯脚步没有停,只点点头,“劳陆处长惦记。”

      “应该的。”陆桥山也笑笑。

      两个人擦肩而过。

      晚上李涯回家,把这一桩讲给谢云听。

      谢云月份越大,她从前那些修身的旗袍大多穿不得了,只能换宽松些的衣裳,偏偏她爱漂亮的毛病不肯改,今日穿一件月白色软缎长袍,领口绣着很细的银线,灯光下不怎么显,只在人动时微微一闪。她站在镜子前,手里握着一把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慢得近乎懒散,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闻言抬了抬眼,只问丈夫“他笑得好不好看?”

      李涯正替她把毛巾拧干,听见这句手一顿。他今天回来得急,衬衫袖口还卷着,露出小臂上一条淡白色的旧疤,那是早年在行动中留下的,被热水一激,泛着淡淡的粉。他抬起头,手里的毛巾滴着水,滴答滴答落在搪瓷盆里。“什么?”

      “陆桥山。”

      李队长脸色不大好了,谢云从镜子里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他,“问你呢。”

      “没注意。”李队长醋劲上来了,干脆拿着绞好的毛巾替她擦脸,存心不叫太太说话。他的动作带着一股子蛮劲,毛巾从她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快准狠,像在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谢云哈哈笑起来,由他服侍完才笑道,“你啊,说正事呢。”

      “看不出来。”李涯低头去擦太太的手,现下手指都肿起来了,指节粗了一圈,戒指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一根细线嵌在肉里。他眉头不由得皱起来,拇指在那道印子上轻轻蹭了蹭,蹭了两下又不敢蹭了,怕弄疼她。

      谢云哎呀一声,“这是好事啊,那他肯定熬不住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眼前翻了一翻,灯光下十根手指头圆滚滚的,像十根嫩姜,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抿了抿嘴,把笑咽回去。

      她是一点不急的。

      谢若林带来的那份文件在书房里锁了这么几天,谢云一次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

      东西是真的,看一遍便够了。国防部长何应钦的签字是真的,国防部的关防是真的,连纸都是南京机关里惯常用的那一种,薄而硬,迎着灯能看见极淡的纹路。台灯下,那张纸上的签字笔墨浓黑,笔锋遒劲,好不漂亮。

      文件本身其实并不长,说的是天津外围几处城防阵地重新划归、军械车辆调拨以及驻军换防的安排,其中牵涉警卫司令部,另有几处仓库和交通线需要保密局协查。单看每一项都算不得惊天动地,放到一起却很值钱,因为它比正式下达的命令早了一月。

      这一月光景,足够有人升官,也足够有人掉脑袋。

      谢若林能把这种东西弄出来,自然不是靠到国防部大门口伸手讨的。他究竟使了多少钱、欠了多少人情,连谢云都没有细问。

      做他们这一行的人有一种很奇怪的体贴:朋友若肯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你便不要多问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是从活人床头偷来的,问得太清楚,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那日谢云翻完文件,只说了一句陆桥山快了,谢若林当时还很得意,回去以后却越想越不对。

      隔了两天再来,便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拿这个干什么?我先说好,好,这东西不是让你男,男人拿去邀功的。要是叫南京知道原,原件到了天津,连我也未必解释得清。”

      谢云那时正坐在窗边晒太阳。天气很好,午后的光隔着玻璃照进来,把她身上的浅灰色羊绒衫照得很柔,腹部隆起得明显,怀孕到这个月份,她脸颊比从前丰润一些,人看着温和了,眼神却一点没有。听见哥哥这样问,她头也没抬,只慢慢剥着一只橘子,指甲掐进橘皮,噗的一声,喷出一小股细细的雾。“谁说我要把它给李涯?”

      谢若林一怔,“那你费这么大劲让,让我弄,弄来?”

      “给别人看的。”

      “谁?”

      “陆桥山。”

      谢若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背脊离开椅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你疯了?”

      谢云被他说得笑起来,抬头时眼角弯弯的,很有些无辜,“哥哥,你声音轻些。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呢,叫你吓到了以后你们夫妻替我养。”

      谢若林哪有心思同她说笑,着急起来也不结巴了,压着嗓子道:“这可是真的!姓何的亲笔签的!你给陆桥山看这个,他拿去南京邀功怎么办?拿去郑介民那里怎么办?再说了,他又不是傻子,你平白无故叫他知道这样一份东西,他第一件事就是想你为什么要叫他知道。”

      “所以不能叫他知道是我叫他知道的。”

      谢云把最后一瓣橘子送进嘴里,酸得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她近来口味古怪得很,明明怕酸,偏偏又想吃,李涯昨晚买回来一篮甜橘子,她嫌没味道,今天换了酸的,又嫌太酸,横竖总有一头不满意。

      孕妇大概天生有这样的特权,家里没人敢说她,她自己便也愈发理直气壮。

      谢若林看她那个神情,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被这个妹子使唤。她不是一直有道理,是她没道理的时候也比别人有道理。

      “那你,你要怎么样?”他把身体靠回去,两手交握搁在肚子上,认了命。

      谢云把橘皮放进碟子里,拿手帕擦手,沉吟片刻才道:“这份命令正式下达之前,最想提前知道的人不是保密局,是警卫司令部。城防阵地要换,仓库要移,他们自己的人事也要跟着动。上头一句话,下面几十个位置就要换主人。黄团长升不升,陈处长调不调,谁手里的兵多两个连,谁下个月还能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这些人比咱们关心。”

      谢若林已经听出一点味道来了,脸上的烦躁慢慢淡下去,两条眉毛从拧着变成了一高一低。他到底做过中统,又靠消息吃了这么多年饭,对人心里的价目表再熟悉不过,“你想让警卫,卫司令部来买?”

      “不。”谢云摇头,“我要让陆桥山去卖。”

      谢若林没有立刻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阵,外头有卖豆腐的小贩拖长了声音喊过去,声音隔着院墙,悠悠远远的。谢若林伸手摸烟,想起妹妹怀孕,又把烟盒放回去,只拿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在木面上,咚咚,如同啄木鸟啄了两口。他把烟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最后搁在桌角“他好好的,为,为什么要卖情报?”

      谢云笑了,“因为他缺东西。”

      “他缺副站长。”

      “副站长只是个名头。”谢云说,“他真正缺的是筹码。站长提防他,南京那边虽有郑介民,可郑介民再喜欢学生,也不能天天替他抢天津站一个副站长的位置。李涯最近案子办得不错,站里的行动又大半在他手上,陆桥山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样等下去,等来的就是一纸任命。”

      她说得很平淡,谢若林却越听越明白。陆桥山若只想保住现在的位置,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做;可坏就坏在他不肯只做一个情报处长。他有资历,有后台,自认也有本事,一个自觉什么都有的人,最不能忍受的恰恰就是别人比自己多一分运气。

      何况李涯还有个老婆。

      想到这里,谢若林忽然笑了,“姓陆,陆的是,是不是特别恨你?”

      “我这么讨人喜欢,他怎么会恨我。”

      “你少,少恶心我。”谢若林笑骂了一句,笑完之后心里反倒清楚了,“所以你要让他拿这份东西去警卫司令部做,做人情。”

      “不是这份。”

      谢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桌上点了一下。

      “是里面的东西。”

      她自然不会把原件交出去。那是最后的凭据,也是整件事里唯一不能沾上陆桥山手印的东西。谢云真正要做的,只是让某些本不应该太早知道的消息,从一条看似偶然的缝里漏出去一点。

      一点就够。

      猫若连一点腥味都闻不到,怎么肯张嘴。

      李涯仍旧气鼓鼓的,许是这两日他又见了几回廖三民,他也跟孕妇似的气性见长。伺候太太洗漱完后就催她去床上躺着,这才自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彼时谢云已经睡下了半边,披着头发靠在床头看一本杂志,李涯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她浮肿的脚踝,眉头又皱了起来。谢云白日坐久了,脚背肿得发亮,袜口勒出一圈浅红。他一面轻轻揉按,一面问:“他这些天什么都没做,你怎么知道他熬不住?”他力道极轻,像在按一团豆腐,掌心贴着脚背,手指微微收拢,一下一下地推。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谢云往后挪了挪,好让自己靠得舒服些,李涯忙替她提了提枕头,又坐回去“姓刘的死了,他已经知道咱们在防他。这个时候他若还四处查你我,那才叫蠢。陆桥山精的要死,他现在一定在看,只等我们漏一点错处。”她说话时手里还翻着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眼睛却不在纸上。

      李涯低着头,拇指顺着她脚背缓缓按过去。孕妇腿脚浮肿以后,皮肤按下去要过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他每次看见都觉得不舒服,总疑心太太受了天大的罪,谢云本人倒不甚在意,反而嫌他成日大惊小怪。

      “连谢若林他肯定也提防了,那还怎么让他上钩?”

      谢云垂眼看着丈夫。李涯今夜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肘上,低头时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在灯下显得很清楚,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看着,不知怎么忽然晃了下神。

      谢云若无其事,“谁说要让他相信谢若林?”

      “嗯?”李涯有点没听懂,不通过谢若林的路子,怎么送到他手里呢?他手上没停,两根拇指并在一起,从脚踝推向脚背。

      谢云看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人最信不过别人,却最容易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我们不告诉陆桥山这份文件是什么,不告诉他从哪里来,更不能叫他知道是谢若林弄来的。只让他自己一点一点发现,警卫司令部最近在打听换防,军需处有人提前找仓库,站长太太听说有南京的人要来,司令部那边又忽然有人在问北城几处路卡。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又都只够他往前猜一步。”

      李涯终于明白过来,觉得过于曲折了,“也太麻烦了些。”

      谢云摇头。“还是太快。”

      她把脚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换了另一只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使唤自家长工。李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接过来继续揉。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握枪磨出来的,蹭在她脚背上,有一点粗粝的痒。

      “他要是知道我们也想要,我们也在找,你说,他急不急?”

      李队长坏心眼也不少,听罢笑起来,“只怕穿不好吃不好吧。”

      谢云坦然享受丈夫的小意伺候,“他只要肯伸手,后面的事就不用我们管了。”她望着丈夫,灯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水。“叫他决计翻不了身。”

      谢若林因晚秋的事本来就憋着一股子气,已是决心要助妹夫坐稳副站长的位置,好摆弄姓余的。警卫司令部他又是常去的,这件事甚至不用谢云特意安排。

      文件里有换防,自然牵涉司令部。上头的命令还没正式下来,下面已有耳目灵通的人听见风声,这些人有的是为了前程,有的是为了钱,还有些纯粹因为闲不住。

      中国官场最神奇之处便在这里,一份写着“绝密”的文件若从南京寄到天津,往往还没进机要室,天津城里已经有十来个人知道它大概写了什么。

      当然,大概和准确之间值很多钱。

      谢若林便去挣这个钱。

      他本就在替司令部做一笔药品买卖,往来得勤一点并不扎眼。他也不问文件,只同军需处一个姓黄的科长吃饭时随口叹道:“最近仓库是,是不是要动?我那批药到,到底往哪送,你们总得给句话。今,今天说北边,明天,天说西边,我这,这车夫都要叫你们折腾死了。”他说这话时正夹着一筷子鱼,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挑了半天刺,把鱼肉戳得稀碎,也没吃进嘴里。

      黄科长神色微微一动。手里端着的酒杯停了一下,悬在半空。“谁告诉你仓库要动?”

      谢若林像没看见,只忙着挑鱼刺,“没,没人人告诉我。你们自己的人天,天天来问车,我又,又不聋不瞎。”他把筷子放下,盛了一碗汤,吹了吹浮油,喝了一口就被烫得嘴皮一缩。

      这话说的随意,黄科长笑笑,没有再问。

      陆桥山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挥手汤叫手下出去,门一关,他脸上的笑便淡了。

      谢若林太显眼,这两日他频繁进出警卫司令部,嘴上说是为了那批子药,陆桥山当然知道是借口,正因为知道,所以一直没贸然行动。

      可现在事情有些不同,谢若林不是在递情报,他似乎也在找什么。

      这便有意思了。

      如果谢云手里什么都有,谢若林为什么还要问仓库?除非他们知道的也不完整。

      他们夫妻两个要做甚么?李涯又要立功了?

      陆桥山坐在窗边,慢慢点了一支烟。他是绝不肯叫李涯顺顺当当坐上副站长的位子的,却也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结果晚上,他又得到另一个消息,站长太太打牌时随口说起,南京近来可能有人到天津,吴敬中为此还特意叫老妈子把客房收拾出来。

      消息来自陆太太。她回家说这话时正在卸耳环,圆润的珍珠耳坠从耳垂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放回首饰盒。她说话的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

      太太们么,绕了一圈,最后也都只是说了几句闲话。陆桥山反而放心了一点。

      专门送到耳边的情报最可疑,太太们牌桌上的话却未必。她们会撒谎,会攀比,会嫉妒别人的首饰,却通常懒得替男人们布置反间计,尤其说话时手里还捏着一张等着碰的红中。

      他开始自己查。

      这一查,果然查到北城两处军械仓最近在重新核对名册,再查,警卫司令部几个原本坐冷板凳的军官突然频繁往南京发电报,继续查下去,甚至连城外一个团的副团长都悄悄托人在活动关系。

      没有哪一条能证明什么。

      所有东西拼在一起,却已经足够说明,上面对天津真的有指派,动作还不小。

      陆桥山放下最后一份情报时,第一次觉得姓刘的死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让他学会了更沉得住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夜色浓稠,院子里早已没人,只有门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像一个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他看着那点光,脑子里转得很快。

      这份东西如果他拿到手,能值多少钱?他不缺钱。他缺的是筹码。郑介民再喜欢他,到底在南京,手伸不到天津来。可如果天津警卫司令部的人承他的情、替他说话、在关键时候递帮那么一点小忙,那就不一样了。这东西他要在李涯夫妻拿到手之后马上叫警卫司令部的人去截,他要这对夫妻忙来忙去一场空,最好是出了天大的纰漏......

      副站长的位置是站长说了算,可站长的上头也有人。如果连南京都觉得他陆桥山比李涯更该坐那个位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弹了一下就散了。他又坐了回去,这一坐,就是大半个钟头。

      抽屉里锁着的那几页纸还在。是他自己一点点从各个渠道拼凑出来的,虽然没有原件,但该有的信息都有了。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在台灯下清清楚楚。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像在审一份犯人的口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念到某一处停下来,拿手指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昔日郑介民的一句话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进中统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新发的制服,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念头。郑介民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他说:

      “桥山,你要记住,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是钱,也是刀。你卖出去的消息,也要小心有一天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回头来找你。”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老师谨慎过头。做情报的,谁不卖消息?卖得好是本事,卖得不好是命,哪来那么多讲究。

      可现在,他坐在台灯底下,看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老师的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飘了十几年,才落到他耳朵里。

      他慢慢把纸折好,没有立刻收起来,就放在桌上。然后他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几页纸,一口一口地抽。烟灰长了,他没弹,弯弯地垂着,像一截烧断的桥。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几页纸拿起来。

      他站了很久。

      台灯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年轻时候在训练班被匕首划的,早就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他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谢云。那个女人的眼睛像刀,看人的时候总是凉凉的,这个女人,要小心。

      李涯娶了她,真他娘的走运。

      谢若林的动静,余则成也在查,而且越查越不安。

      余则成不知道何应钦那份文件的存在,却知道天津城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谢若林往警卫司令部跑得越来越勤,军需处的人在问北城仓库,连几个平时只懂克扣军饷的军官都突然关心起城防安排,这种事落在普通人眼里只是官场风声,落在地下工作者眼里却可能是一场大搜捕的前兆。

      他只能问廖三民。廖三民后面找他认真谈了谈,倒还坦诚也在补救自己的错失,算不得无药可救,不过要多注意着这混小子脑子发昏。

      可廖三民也不知道。

      “司令部没有接到正式命令,”年轻人坐在昏暗的小屋里,低声道,背脊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在汇报功课的学生。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他的脸忽明忽暗,“但参谋处这几天确实在重新核对几条防区线。黄科长还找我要过北城路卡的旧档案。”

      余则成心里一沉,“为什么没早说?”他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廖三民抿了抿唇,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我以为只是例行调整,以往这样的事也不少。”

      余则成没有责备他的疏漏,只问:“谢若林最近找过你没有?”

      “没有。”

      “谢云呢?”

      廖三民顿了一瞬,“也没有。”

      余则成捕捉到了这一点停顿,心里有些烦躁,却没有说破。过了半晌才道:“既然没有正式命令,就先别自己吓自己。把城里几个重要交通点收一收,人不要动得太大,动得太大反而让敌人看见。”

      廖三民点头。

      临走前仍忍不住,“保密局那边要我......”

      余则成看他一眼。“有我就足够,你不用插手。”

      廖三民不作声了。

      这话说起来容易,余则成回家以后还是没睡好。

      翠萍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一盏小灯。他脱衣时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刚坐到床沿,翠萍却翻过身来,迷迷糊糊问:“又出啥事了?”

      “没事。”

      “你一说没事准有事。”翠萍睡得迷迷糊糊,眼睛只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余则成苦笑。他抬手解扣子,解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住了,手指捏着扣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动。

      翠萍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秋下午来过,说谢若林这几天挣钱挣疯了,天天跟司令部的人吃饭,喝酒喝得胃疼,回家又要人伺候。”她说话时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只露出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

      余则成动作停住。他手里那颗扣子终于解开了,衣领敞着,露出底下一截汗衫领。

      “她还说什么?”

      “没啥。就说那边好像要搬几个仓库,谢若林做生意烦得很。”

      余则成没有再问。

      黑暗里,他慢慢皱起眉。连晚秋都知道仓库要动,那这件事就未必是针对地下党来的。可为什么偏偏让消息散的这样快?人心惶惶是不错,可真有这么大的阵仗么?

      他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站在一张看不见边缘的网里,可又不知道这网是不是来网自己的。

      男人在夜里长叹一声,不能不防啊......

      余则成有些不好的预感,终究没什么头绪。于是草草睡下,手就搁在枕下,那里有一把没上膛的枪,枪身冰凉,硌着手背。他就这么搁着,一夜没拿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告而知不递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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