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好，太宰！ 在轮船上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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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船在漆黑无声的夜间航行，引擎的低鸣声穿透了船舱壁。像是心脏在躯体里一下一下的颤动。
这是一艘老旧的货轮，底部被改装成了大型非法运输工具。船舱内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机油的刺鼻气息，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烂混合的恶臭。
走廊上猛的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求声，“求求你，别让我去那里。我不想去。”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一只胳膊被看守牢牢扣住，半拖行着朝前走着。
赤座榴被猛的推进了一间狭窄的铁皮隔间。里面有一个男孩，被粗暴地捆在一张生锈的铁床上。他穿着一套连体黑袍子。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它们是鸢色的，镶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低垂的长睫毛像是紧锁的门掩盖住他内心的情绪。
他在赤座榴进来时，无声注视着她，嘴角带着点与自己无关、超然的微笑。
他叫太宰治。赤座榴在被押送上船的时候听到看守们提起这个名字的。
这个满头黑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是某个政治家族的弃子，被人贩子集团抓来，打算毁尸灭迹的同时用他的器官去赚点小钱。
赤座榴被粗暴地推到了他身边。一个满脸疤痕的男人用枪口指着她的后脑勺，用沙哑的嗓音说："陪这小子说话。别让他闹事。要是他死了，你也活不了。"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了。铁门"砰"的一声关上，飞舞的灰尘里，只留下两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
赤座榴知道自己需要活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然后用温和的语气对太宰治说："你好，我叫仲春作。"这是她自己的假名。
太宰治的眼睛在灯光里中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回应，目光上下打量着赤座榴——她沾血的衣服，她惊诧的眼神，她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
几秒钟后，太宰治开口。嗓音轻柔：
"仲春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你在撒谎。"
赤座榴不说话，只是看着这个阴郁的男孩。
"你的眼睛、"太宰治继续说，"你的呼吸、你的手指。一切都在说谎。但你还是要在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伪装。"
他停顿了一下，厌倦的低垂下眼帘。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骗子小姐。不过算了。无所谓。我们都要死了"
赤座榴张了张嘴，想要辩驳，最后什么也没说。太宰治说得对。
在这艘船上，她确实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骗子小姐，"太宰治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随你怎么样都可以。"
赤座榴在黑暗中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铁壁。她的双腿虚弱极了，最后她缓缓滑坐在甲板上。
第二天的早晨，尖锐的哨声划破了船舱的寂静。
赤座榴被拽起来，和其他几个同龄孩子一起被赶到了甲板上。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凶悍的男人，穿着肮脏的工服，手里拿着铁铲和水管。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协助清理实验后的尸体。
赤座榴看到了昨晚和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个男孩。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塑料布上，没有了生命迹象。他的身体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器官被取出来，只剩下那双黑眼睛不甘的注视着深灰色的天空。
一个看守用铁铲把碎片铲进一个大铁桶里，骂骂咧咧。另一个人用高压水枪把血迹和内脏冲进了海里。
赤座榴感到胃部的肌肉在剧烈收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在寂静无声里，她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有的充满嘲讽，有的充满厌烦。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别他妈的在这儿装柔弱。快点干活。"
赤座榴被一脚蹬向了甲板。她跌跌撞撞地拿起水管，用颤抖的双手刷洗着甲板上干涸的血迹。被稀释的鲜血沿着甲板的缝隙被排进了海里。
当她回到船舱时，太宰治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正盘起双腿，仰头看着对面唯一的窗口，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赤座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和太宰治一起观察着那只蜘蛛。
蜘蛛优美的在蛛网间垂坠，借着重力拉出一道晶莹细长的蛛丝，紧接着它又挥舞着细长的腿，跳着舞蹈弹飞到第二根线上。
几滴水珠把它刚刚接好的网打破了。
窗口的上方是排水管道。它正一滴滴漏水。
但是蜘蛛毫无察觉，它们的大脑意识不到自然界的巧合，它继续着乏味的舞蹈。
盯着蜘蛛不断的重复结网。太宰治的眼睛里面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它会不断的跳着死亡之舞，直到它饿死自己，"太宰治用平静中带着梦幻的语气说，"就像那个男孩。手术、锯子切割骨头，但他的绝望切割着他短暂的生命。"
他转过头，看向赤座榴。
"你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吗？"他问。
赤座榴没有回答。
太宰治突然动了起来。他没有撞向铁壁，而是爬回到了铁床。他的动作很野蛮，弯曲双腿蹲在床上，
铁床边缘是一连串生锈的铁片，太宰治开始磨绑在他手腕上的麻绳。他一次又一次地俯身，大力把全身体重都压在铁床的边缘，用铁片去割绳子。
但同时，铁片也在每一次摩擦中咬进他的皮肤。赤座榴能看到他手腕上的皮肤逐渐被磨破，鲜血开始缓缓渗出，然后逐渐稳定的、持续的流血。
"太宰治！"赤座榴冲过去阻止他。她伸手去抢那片铁片，但太宰治突然转过身，看向她。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疯狂，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冷静。
"放开我。"他说。
"不，"赤座榴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他血液粘稠的沾满了赤座榴的手心。很快滴滴答答的落满了甲板。
"为什么你要救我？"太宰治问。"因为——"赤座榴想要说什么，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太宰治死。
赤座榴用力抱住太宰治，用她的整个身体去压制他的动作。
"放开我，"太宰治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变慢了。赤座榴像一只考拉抱着树一样，紧紧抱住他，绝对不松开。
最终，太宰治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软下来。
"无名小姐，"他问，"为什么你要救我？"
赤座榴没有回答。
他手腕上的伤口很深，很多处都在持续流血。绳子已经被磨破了大半，只要再给太宰治一点时间，他就能挣脱开。
赤座榴用她的衣服裹住他的伤口，试图止血。她的衣服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我们需要包扎，"她快速说，"我们需要找到什么东西来止血。"
但在这艘船上，没有医疗用品、绷带或者消毒液。赤座榴把自己的衬衣撕成一条一条，那一夜，赤座榴没有睡觉。她坐在太宰治身边，他的胳膊被自己胡乱绑满了撕碎的布条。
看着他浅浅的呼吸。那些她试图遗忘的画面，在黑暗中一次次浮现。
东京川崎贫民窟的某条巷子里，破烂的塑料垃圾和自行车堆积成山。她的父亲叫赤座龙之介。他是一个街头魔术师，靠着在街角表演魔术来维持生计。也许他的技术很高明吧，赤座榴总是可以看到围观人们洋溢着惊讶和快乐的表情。
赤座榴经常跟在他身后，帮他准备道具，帮他整理收入。他们相依为命，住在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吃着最便宜的米饭和咸菜。
出事的时候，赤座榴躲在衣柜里。
透过缝隙，她的父亲躺在地板上，鲜血不断从他的胸膛涌出。消音手枪一枪命中了他的胸膛。他快要因失血过多而死去，呼吸道像风箱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三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闯进了他们的房间。他们的动作很快。
"房间全都找过了，没有白鸠制药集团的线索。倒是发现了女研究员一家的合照。"有个嗓音粗粝的男人大声说。
他们不是来杀她父亲的。杀她父亲只是附带的任务。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女研究员？白鸠制药集团？
另一个男人用脚踢了踢赤座榴父亲的肩膀。
"这个女的，藏得可真深。没人知道她在这还有个男人呢。"那个男子声音尖锐得像女人，"老大，等小孩回来一起杀了吧。要是报警就麻烦了。"
赤座榴僵硬的躲在柜子里，屏住呼吸。
最后那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枪射击的人，用一种平静、无感情的语气说了些什么。
赤座榴透过衣柜的缝隙，一眼看到了离去男人的样貌。他有着消瘦凹陷的脸颊，鹰一样阴暗的眼睛，还有一头格格不入的黑色的短发。
最后男人的名字很特别，那是一种酒名。
剩下两个人收拾起东西，默默退去。他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单人间里，一股腥甜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昏暗潮湿的空间。
赤座榴不知道自己躲了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直到她的双腿麻木了。她才从衣柜里爬了出来。
吱呀一声，衣柜门。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他躺在地板上，面容灰白，双眼紧闭。
赤座榴一步步靠近，几乎产生了幻觉——她的父亲只是在外劳累了一天，现在倒在地上睡着了。
她踩到的地面发出啪嗒的轻微水声。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男人宁静的脸庞。最后她俯下身，伸手，把溅在他额头上的鲜血擦掉了。
赤座榴均匀的呼吸着，她躺在冷冰冰的船舱里，正陷入沉睡。
天空阴云密布，没有太阳。放眼望去，整个城市陷入了冬日的一片灰暗中。
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黑发女孩裹紧了身上破旧的风衣，把一个木盒子抱在怀里，独自在寒风里快速奔跑。她的长发在白雾里拉出几道凌乱的墨线。
木盒子里装的是赤座榴自己试图证明"我的父亲是被谋杀的"的所谓象征。
正值热闹的早晨，她穿过人声鼎沸、停满豪华轿车的城市中心医院，向右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摆着五颜六色的便利店、连锁快餐店、立食面馆，各种饭团、茶泡饭、纳豆饭、煎饼、站着吃的荞麦面花样繁多。
警察局门口，铁质的卷帘半开着，玻璃门中间挂着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霹雳乓啷地拍着门。
"大清早的还那么大声，谁啊？"
"是附近表演杂技的赤座家的小孩……"
"又来找泰富警官了？被道上的人杀了，这都过去几个月了？就不要妄想讨回公道了。"
赤座榴把这些议论都听进了脑子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继续拍打大门。
终于，卷帘门吱呀地缓缓升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揉着眼睛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肩膀上还披着外套。
"警官！"
"小榴呀，不问了，我们警察正在调查中。"男人伸手扶住了赤座榴。
泰富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对赤座榴说。他的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不容抗拒地把她往外推。
赤座榴听到了往日安静的大厅里熙攘的大声喧哗，空气中充斥着活泼和年轻男生叫嚷的声音。
"让我见到你们局长，我就和他说一句话。"赤座榴同样压低了声音。
听到赤座榴的要求，泰富明显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川崎市——对于犯罪者而言，这里像是美味的巧克力酱，夹杂在东京品川和横滨火车站之间。这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东京警方和横滨警方都觉得不属于自己的管辖区域，而川崎本地警方不但要应对偷盗抢劫，还要负责涉及异能的超自然事件。
东京声名赫赫的黑衣组织和港口□□们都把这里当作进出横滨的"缓冲区"，爆炸、失踪、伪装成意外的灭口，对于川崎市时有发生。
赤座榴看出了泰富眼里的停顿和那一瞬间的鄙夷。那眼神像是剪刀一样，干脆利落地把她内心深处对公正的最后一丝期待剪断。
骗子。
这群披着正义和秩序的伪君子。
她一个猫腰从男人臂弯里钻出去，穿过大门跑向警察局内。
留下泰富手忙脚乱地拿起防暴盾牌。
赤座榴一跑进警察局办公厅，就被乌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很多高个子、穿着蓝黑色警服的男生盯着她。她不管他们的注视，只是看着办公厅门口标明的局长办公室，往里面跑去。
但是她的胳膊被人猛地拽住了。
"小妹妹，打扰大人们的谈话是不对的哦。"一个留着黑色半长发的男生笑眯眯地对她说，同时用轻巧的动作拿走了她抱着的木盒子。
那个男生把手臂伸长逗着赤座榴。颇有一副只要她够得到就给她的架势。他的身后站着三四个男生，都抱着手臂，摆出看好戏的架势。里面有黑皮肤金头发的、有一头凌乱卷发带着墨镜的，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
"这是我的案件的证物！还给我！我要让局长看看。"赤座榴强压怒火对着那个男生说。
他们相互看了看。黑皮肤金头发的那个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平静的节奏感。
"报案需要走程序，小姑娘。你不能这样随便把警察局当成自己家闯进去。"
赤座榴留意着身后泰富的动静，"我报案了。警察让我再等等。"
"那就等着。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和你一样的人，难道只要自己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就要冲进警察局大闹一通吗？"黑皮肤的男生用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严肃地注视着赤座榴。
问的倒是蛮像回事的。
赤座榴沉默了片刻后，她很慢地反问："如果这些警察全是得过且过、无能为力、冷酷无情的饭桶呢？"
"噗嗤——"旁边的卷发男子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出怪笑，"降谷零！吃瘪了吧。"他快活地用手肘怼着黑皮肤男子的胳膊。
泰富呼哧呼哧地赶来了，他拽住赤座榴的胳膊，说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跑到局长这里闹事。
赤座榴也不想和他们纠缠了，只要求那群男生把自己的证物还给她。
"等一下。降谷，萩原，伊达。你们过来看看这个吧。"
之前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男生开口了。他和那个有着一头卷发的男子站在一起，赤座榴的木盒子被他们打开了，卷发男子把墨镜卸下来拿在手上。他们都表情严肃。
最后，还是那个留意到木盒子的短发男生诸伏景光开口了。
"她说的是真的吗？这起案件发生在六个月前，而现在你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一边的强壮男子立刻摸着脑袋打圆场。"我们是好奇、纯属好奇。"
"初步尸检与通报要在1-4周内，家属可获知初步死因和是否为他杀。侦查与逮捕要进行数周至数月，来确认嫌疑人是否明确、是否在逃。但是这起案件，你们连尸检报告都没出，就把人草草火化了。"诸伏景光的目光依然注视着泰富的脸，寸步不让。
身边的伊达航似乎已经找不到借口来缓和紧张的局势了，他陪着笑，和他的伙伴一起牢牢按着诸伏景光的手臂。
泰富那副普通的脸上，现在完全看不出一点神情。"我不清楚，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具体信息需要进一步核查。"
诸伏景光旁边的萩原研二语气轻柔地开口了，"但是尸体这个关键的证据已经被破坏了，不是吗？"他也不再笑了。
泰富只是重复着他的回答。"我不清楚，这件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诸伏景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拿着证据，转身，走向了公安厅尽头的局长办公室。
赤座榴开口阻止了他。
"别去了，你听不懂吗？把东西还给我吧。"
她突然意识到，这没有意义。大厅里喧闹了那么久，那扇依旧紧闭的大门就是最好的答案了。
哪怕问了，也只是追责到一个负责的警员而已。
诸伏景光拿着那些资料，声音紧绷而冷淡。"你要想好，那是你的父亲，你不发声，没有人会替他说话。"
赤座榴轻微地摇了摇头。
诸伏景光像是被她的态度激怒一样，怒视着她。
"你才是吧。你是一个正义的人。才起步，你就要去得罪警察局局长。你难道不担心被打击报复，被丢到无人关心的角落里，打杂一辈子吗？"
赤座榴的问话让那几个男生都产生了一些骚动，卷发叫松田阵平的男生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少女拖着沉重的步伐把自己的所有资料拿走，慢慢走出警察局外。
现在，船舱内。
赤座榴睁开眼睛，发现天白茫茫的。太宰治在她身边，已经醒了。
"你在哭，"太宰治平静的说，"你的眼泪流了整整一夜。"
赤座榴这才意识到，她的脸上冰凉一片，沾满了泪水。
"我的父亲被杀了，"她听到自己的嗓音陌生沙哑。"□□杀死了他。警察无能又不作为。没有人为他讨回公道。"
太宰治没有说话，他给了她一些整理思绪的时间。。
"他们找他是为了什么？"太宰治问道，"那些□□。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的父亲？"
赤座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说的女研究员，白鸠制药集团。我的父亲只是一个街头魔术师。他和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太宰治温和的总结说，"他只是碰巧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
赤座榴看着太宰治。
"我们也是一样的，"太宰治继续说，"机缘巧合下，我们很快就会死掉。"
赤座榴无法反驳。太宰治说得对。
这里是没有正义、没有救赎，只有无限死亡的地方。
她的父亲死了。她和太宰治也即将为此死亡。
这就是现实。
在这一刻，赤座榴决定。她不会让太宰治死。她需要一点希望支撑自己走下去。
即使太宰治真的在全心全意的渴求着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好，太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