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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阑惊蛰梦,华清池夜暖 ...

  •   :“李钰!你一介女流,匿身九五,欺瞒列祖列宗,蒙蔽天下苍生!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窃政乱国,紊乱朝纲!今日,本王便替大盛拨乱反正,清君侧、除妖主!来人!将这祸国欺世之徒、一众附逆奸佞,尽数诛杀,片甲不留!”

      定王李盛武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火光,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利,在盛都皇城的重檐楼阁间回荡。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御阶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精雕细琢的九龙纹饰仿佛在血光中活了过来,扭曲着、挣扎着。李钰站在御阶最高处,夜风卷起她玄色龙袍的下摆,金线绣成的十二章纹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右手紧握着一柄龙泉剑,剑身上映着远处的火光,像是流淌着一条细细的熔金。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浓稠得几乎能用手攫住。起初还混杂着熏炉里的龙涎香、御花园里早春玉兰的清苦,可随着禁军与定王军的厮杀愈发惨烈,那些优雅的气息全被铁锈般的咸腥覆盖。李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却听不见那些将军们高声指挥的号令——刀剑相击的脆响、战马的嘶鸣、受伤士兵的哀嚎,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混沌的巨兽在咆哮。火光冲天,将太极殿的琉璃瓦烧得通红,那些原本金光闪闪的脊兽在烈焰中扭曲变形,仿佛要从檐角坠落。

      崔菀紧贴着李钰的左侧,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凤袍已经被溅上了几点暗红,但她的面容依然镇定。李钰能感觉到皇后微微颤抖的手正攥着自己的衣袖,那力道像是要把龙袍的丝绸捏碎。右侧是仪太后,这位经历了三朝风雨的女人此刻面色苍白,却仍挺直着脊背,她手中握着的那柄短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是先帝留给她的,说是能在危急时刻护身。

      禁军统领裴新皓挡在最前面,他银白色的铠甲上已经开了数道口子,左臂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但他手中的长剑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李钰认得他每一次挥剑的姿势,那是裴家世代相传的剑法,她也曾缠着裴新皓教过几招。可此刻这些剑法不再是为了演武好看,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死相搏。

      "护驾!护驾!"裴新皓嘶哑地喊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没了平日的清朗。他身后仅剩的三十余名禁军组成了一道血肉长城,将李钰三人牢牢护在御阶之上。而御阶之下,定王军的黑甲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的头盔上插着赤色翎羽,在火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荆棘。

      李钰看着那些不断涌上来的叛军,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些人昨日还在皇城当值,见了她还要俯首称臣,今日却举刀相向。她甚至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校尉——上个月还因为作战勇猛被她亲赐过一匹绸缎。此刻那匹绸缎的赏赐大概已经化作了这人铠甲下的血渍,而他的眼神里全是陌生的凶光。

      她提剑的手紧了紧。剑柄上缠着的金丝线硌得掌心发疼,倒让她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清醒了些。她李钰登基十二年,自问兢兢业业,修缮治理河道,整顿盐政、推行新税制,开科取士哪一桩不是利国惠民之策。今日就算真到了绝境,她也要站着死。

      "陛下,您后退些。"崔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清冷与温柔交织的语调,"臣妾已经让曹经去调御林军了。"

      李钰侧过头,看见崔菀额角沁出的细汗在火光中闪着微光,那些汗珠像是细碎的珍珠。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夜,崔菀也是这样站在她身侧,只不过那时她穿着大红的婚服,盖头下露出的半张脸比今晚镇定得多。"心儿,"李钰低声说,声音被厮杀声吞没了大半,"你怕不怕?"

      崔菀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含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异常清亮:"陛下在哪里,臣妾就在哪里。怕什么?"

      李钰胸口一热,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从侧翼的配殿方向射来。那是一支劲弩射出的短矢,箭镞上淬着幽蓝色的光——有毒。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根本来不及挥剑格挡。李钰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那箭矢直奔自己左胸而来,箭身上刻着的篆字在她眼中放大——"定"。

      "陛下!"崔菀尖叫着想要扑上来,可李钰已经本能地侧身闪避。那支箭擦着她的左肩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然后"叮"地一声钉在身后的朱漆殿门上。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颤抖,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然而就在李钰闪避的瞬间,第二支箭已经接踵而至。这一次她来不及躲了,那箭矢正正地扎进了她的胸口。剧痛从心脏处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崔菀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那张一向端庄的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仪太后的喊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钰儿!钰儿!"

      李钰跪倒在御阶上,手还握着剑,可那剑已经变得有千斤重。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箭羽,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片更深的墨色。她想笑——原来死的时候,血是热的,像温泉水一样。她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先帝去北苑秋猎,先帝指着远处的群山对她说:"钰儿,这天下迟早是你的。你要记住,坐在龙椅上的人,心要硬,血要热。"

      血是热的,可她的心好像正在变冷。眼前的火光渐渐模糊,崔菀的哭声、裴新皓的怒吼、兵器相交的声响,都在慢慢远去。李钰最后看见的,是宫墙外一轮苍白的月亮,冷冷地悬在浓烟之上,像一只漠然的眼睛。

      然后一切都归于黑暗。

      "陛下……陛下……你醒醒……陛下……"

      有声音在唤她。那声音起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闷闷的,听不真切。慢慢地,那些音节开始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焦急与温柔。李钰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被人捞上来。

      眼前是崔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鸾帐顶上绣着的百子千孙图在她视野里慢慢聚焦,那些胖乎乎的婴孩模样可掬地捧着石榴、抱着鲤鱼,与方才梦中那些狰狞的面孔形成残忍的对照。李钰的额头全是冷汗,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太阳穴上,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让她终于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她撑着身子从龙凤榻上坐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胸口处。那里完好无损,没有箭伤,没有血。只有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像是要把方才梦里的恐惧全都宣泄出来。她的寝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让她打了个寒噤。

      "陛下又做噩梦了?"崔菀在榻边坐下,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汗湿的碎发。她的手指温热柔软,带着一种淡淡的甜果香——那是尚衣局新调的香膏,用春日的海棠和秋日的蜜桔调成,李钰曾经随口夸过一句好闻,崔菀便用上了。此刻这香气让李钰稍微安定了些。

      崔菀的手指停在她的鬓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李钰消瘦得愈发明显的面颊,颧骨都有些突出来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截。这已经是第五日了。自半月前被关押在大理寺大牢的陈术、卫康二人御前面禀黄河贪墨案所牵扯之人后,李钰便是如今晚这般梦魇不断,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那些梦她不肯细说,但崔菀偶尔听见她在梦中喊"定王""箭",便隐约猜到几分。先帝驾崩那年,定王回京的事,崔菀虽然没有亲历,却也知道那是李钰心头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皇后,"李钰开口,声音带着未平息的音哑,像是含了一口沙砾,"是朕做梦又把你吵醒了?"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她往榻里面挪了挪,肩并着肩坐在李钰身侧,然后双手捧起李钰的脸。那张脸在她掌心里显得格外小,下巴尖得能硌手。崔菀凝视着李钰的眼睛,那双曾经神采奕奕的眼眸此刻全是疲惫与血丝,像是熬了太多夜、想了太多事之后留下的痕迹。她心里疼得一揪,可面上还是浮起一个温柔的笑。

      "陛下,"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碎什么,"我是你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这边。所以……所以……"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是"所以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可她知道李钰的性子——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帝王,从小就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学着做皇帝,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沉重都吞进肚子里。

      李钰抬起微凉的双手,覆在崔菀捧着自己脸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指尖都有些僵,像是一整夜没有回暖。她看着崔菀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憔悴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心儿,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这句承诺她说过不止一次了。从半个月前开始,每次崔菀问起案件的进展,她就用这句话挡回去。可今晚崔菀没有追问,只是莞尔一笑,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然后她微微前倾,在李钰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那个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带着温热的吐息和那股甜甜的果香。

      李钰愣住了。成婚三年,崔菀待她一直是相敬如宾的温柔,守礼、克制、恰到好处。像今晚这样主动的亲昵,还是头一回。她的耳根有些发热,心跳还没从噩梦的余悸中平复,又被这个吻搅得乱了节奏。她连忙收摄心绪,清了清嗓子:"朕想自己出去走走。你先歇下吧,这几日都是朕的不是,扰得你也睡不安稳。"

      崔菀没有挽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陛下带着曹经。"

      "嗯。"李钰应了一声,从榻上起身。她披了那件玄色绣银线的御寒外披,腰带随手系了个松散的结,连头发都没有重新梳,就那么散着一头乌发走出了坤翊宫的内殿。殿外值夜的宫人见了她,慌忙跪了一地,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声张。

      更深露重。春夜的风吹过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御道两旁的玉兰树已经打了花苞,在月光下像是无数只合拢的白色手掌。李钰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脚下的青石板泛着夜露的微光。她没有带禁军护卫,只带了曹经一人跟在身后。曹经是她从东宫时就伺候的老人了,一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像是永远在打瞌睡,可李钰知道那双眼睛比鹰隼还锐利。

      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李钰在整理思绪,这些日子接连发生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她需要找到一个线头。她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曹经,"她忽然开口,"你去长宁殿取朕的贴身衣物来。在老地方。"

      曹经脚步一顿,随即躬身应道:"诺。"他心中明了,陛下这是要去华清池。那个"老地方"是李钰还在东宫时便设下的规矩——她的贴身衣物从不假手于人,连曹经也只是负责从固定的柜格中取出,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后退到殿外。多年来都是如此。曹经转身往长宁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钰在转角处一拐,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朱漆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爬着些枯藤,在春风里还没抽出新芽。夹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推开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进的院落静静地卧在月光下,正中的殿宇上悬着一块匾额,用篆书写着"华清池"三个字。

      这里是专供李钰沐浴之处。当初选址时特意避开了各宫的主道,藏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僻静之地。李钰即位后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就连曹经也最多在帘外听命。所以此处是她为数不多的私密空间,也是她能够暂时卸下一身伪装的地方。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掉以轻心——夹道两侧的暗格里藏着机弩,正殿的门锁用的是巧匠打造的连环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李钰从腰间摸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开了锁,推门入内。殿内点着长明灯,火光透过琉璃灯罩映出暖黄的光。绕过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屏风,便是内室了。内室正中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汤池,池壁用汉白玉砌成,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汽氤氲而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这汤池引的是城郊玉泉山的活泉,当年工匠开渠引水时发现此泉含有特殊的矿物质,泡浴之后能解乏疗愈。李钰即位以来政务繁忙,时常筋骨酸痛,玉蓉——她的贴身女医官——便发现了这泉水的妙用,后来便成了定制。

      池水常年保持着适宜的温度,此刻正微微冒着热气。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穹顶上绘着的星宿图。李钰站在池边,慢慢解下外披,然后是寝衣。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最后剩下的是那件月白的裹胸布,她指尖顿了顿,还是解开了。裹胸布从身上滑落的时候,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好像卸下的不仅是一块布,还是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她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长袍,踩着汉白玉的台阶慢慢走进汤池。池水从脚踝开始没过小腿、膝盖、腰腹,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的时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水汽氤氲中,她仰靠在池壁边,取了旁边小几上的棉麻脸巾覆在面上,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任温热的水流轻轻拍打着身体。

      热气透过棉麻的纹路沁进皮肤里,细腻的触感让每一寸肌肤都舒展开来。浸在汤池中的身体因为温热的水温而开始泛出好看的粉红,从脖颈到锁骨,一路蔓延下去。李钰能感觉到那些盘踞在肩颈的僵硬正在一寸寸融化,那些纠缠在脑海里的乱麻也仿佛被热气蒸得松软了些。

      她的眼皮在脸巾下微微颤动。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有了清醒地思考的力气。

      思绪开始回溯。半月前,户部侍郎陈术、工部侍郎卫康在大理寺大牢里关押了五日之后,一股诡异的流言忽然从民间传至朝堂。起初只是茶肆酒馆里的闲话,说朝廷不作为,说贪墨案的朝廷要员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人,皇帝迟迟不召御前亲审,只怕是投鼠忌器。到后来,流言越来越具体,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贪墨案牵涉国戚,陛下爱重皇后,关起门来是自家人,想必不愿伤了帝后和气,因私废法,叫人寒心。短短几日间,这些话传得满城风雨,连市井小儿都能唱上两句打油诗。

      李钰当时坐在御书房里听曹经回禀的时候,手上的朱笔在奏章上重重一顿,洇开一团红渍。她知道这些流言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投鼠忌器"、"因私废国法"、"帝后和气"……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戳在朝臣们最敏感的神经上。果然不出三日,那些平时惜字如金的老臣们便纷纷上表,要求李钰御前亲审。御史台的人最是积极,一副副苦口婆心的嘴脸,说什么"天听不可塞""民心不可违",宗室们也借势插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李钰记得自己当时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这是有人布的局,推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可她不能不接招——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她李钰能坐稳这个皇位,靠的从来不是铁血,而是对民心这把双刃剑的精准拿捏。于是她顺水推舟,应了朝臣所请,三日后在太极殿御审此案。

      太极殿上那日的场景,此刻在李钰脑海中依然清晰如昨。陈术、卫康二人被押上殿时,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囚衣,镣铐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殿外春鸟的啼鸣。然后陈术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七成的赃银,流向丞相府;经手之人,是丞相萧恒之子萧敬业。

      满堂哗然。李钰至今记得自己当时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她看着萧恒的脸——那位三朝老臣、两代帝师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颤抖,却仍挺直了脊背跪在殿中。李钰了解萧恒,这个老人一生清廉,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不结党营私。他最大的罪过,大概就是站在了中立的位置上,既不偏向李钰,也不倒向定王,只凭着一腔忠君之念和满腹治国之学,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萧府。萧敬业当庭喊冤,喊得声嘶力竭。数十位要员出列,请求李钰彻查此事,同时提出兵部也牵涉其中——陈术和卫康在供词里提到了"运往边境""屯田司转运登记过册",这意味着有兵部的印章和文书。兵部尚书裴瑜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是裴新皓的父亲,一向以忠心自居,此刻却也被卷进了漩涡。

      更棘手的是,陈术二人称还有另一本账本藏在某处,记录了更详细的银钱流向。李钰只能顺势下令,将陈卫二人转押诏狱,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同时派人前往取证。散朝之后她在御书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摊着陈术的供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直看到那些墨字都在眼前浮动起来。

      接下来的十日,是三司反复查证的日子。李钰没有闲着。她命裴新皓——时任内廷禁军统领、裴瑜之子——派金鳞暗卫往深处查探。十日里,她亲自熬了三个通宵,与暗卫密报、三司文书、各处调来的卷宗较劲,将每一处细节反复核对:屯田司的转运记录、边境军需处的签收文牒、沿途各驿站的消耗册子……她甚至派暗卫去了三处存银的库房实地查验。

      但最后的结果与三司出入并无大差。三司在萧府的书房里,从近百件书画卷轴的夹层里搜出了大量银钱票据,每一张都写着萧敬业的私印;在萧府后院的暗格里,又找到了三箱金锭,成色、铸印都与贪墨案中流失的官银一致。人证、物证、钱证俱全,萧敬业百口莫辩。

      然后便是五日前——太极殿上群臣纷纷请旨,要求严惩此案,以正法纪,以安军民之心。李钰记得那天殿外的春阳正好,透过菱花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可殿内的空气却冷得像腊月。萧恒跪在殿中,老泪纵横,可叩首的时候依然端正,额头撞在太极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响得李钰心口发疼。

      她力排众议,以"三司再做最后核查"为由,又拖了五日。这五日里,她夜夜梦魇——不是梦见定王攻城的那夜,就是梦见萧恒血溅太极殿,或是梦见自己亲手在定罪诏书上盖下玉玺。她当然知道萧恒不是贪财之人。那个在讲筵上对她循循善诱"民为贵,君为轻"的老人,怎么可能是贪官?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萧府,指向萧敬业。李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她又抓不住那个不对的线头。她只能拖着,一日接一日地拖着,等那个线头自己浮出来。

      思绪流转到这里,李钰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覆在面上的脸巾被气息吹得微微移动了一下。她的身体在温热的池水中完全放松下来,可心却还悬着。五日之期明日就到了,她不能再拖。明日朝会上,她必须给出决断。是定罪?还是继续查?如果定罪,萧恒如何处置?萧敬业按律当斩,萧家几十年忠良的名声毁于一旦。如果继续查,又从哪里查起?三司和暗卫都查了十遍,没有漏洞。

      "咯吱。"

      一声轻响从外间传来,打断了李钰的思绪。她从汤池中抬起被泡暖了的双手,缓缓取下面上的脸巾。热水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眯了眯眼,随口说道:"曹经,今日取物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视线清晰了。

      汤池边站着的不是曹经。是崔菀。

      李钰整个人僵在了水里,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迅速染上一层惊惶的红晕。她几乎是本能地将已经没入水中的身体又往下沉了沉,热水漫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惊愕的脸。湿漉漉的黑发散在肩头,几缕贴在面颊上,衬得那双瞪大的眼睛格外亮。

      "皇、皇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慌,"你怎么会寻到此处?!"

      崔菀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池边,身上披着一件水色的斗篷,发髻微有些散乱,像是匆匆赶来的。她的目光从李钰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向旁边的衣架——那里搭着李钰方才解下的寝衣,还有那条月白的裹胸布。长条形的裹胸布从衣架上垂下来,几乎触地,在朦胧的水汽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明晃晃地昭示着什么。

      李钰顺着崔菀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词句堵在喉咙里,一个也出不来。她平日里的帝王威仪、从容风范,此刻全都碎成了渣。她只能咬着下唇,有些慌乱地看着崔菀蹲下身来。

      崔菀蹲在池边,平视着汤池里的李钰。这个角度很微妙——李钰靠在玉壁上仰着头,崔菀低着头,两人目光相接。而透过那层被水浸透的素白中衣,李钰的身体若隐若现——锁骨、肩线、胸前的弧度,都隔着薄薄的布料模模糊糊地显露出来。她能感觉到崔菀的视线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惊讶?慌乱?还是别的什么分辨不清的情绪。

      崔菀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每一道都太快太杂,抓不住。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攥着斗篷边缘的手指节发白。过了几息,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里带着李钰从未听过的情绪——浅浅的愠色,藏着更深的什么。

      "陛下,"她唤了一声,声音袅袅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羽毛在搔李钰的心尖。然后她伸出一只手,纤细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李钰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这个姿势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与她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你难道不想同臣妾说些什么吗?"

      李钰被迫仰着头,从下往上看着崔菀的脸。那张脸被池水的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可眼里的神色却看得分明——有不解,有探究,有她从未在崔菀眼中见过的审视。李钰的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出来。她只是咬着下唇,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无措。

      崔菀看着这样的李钰,心里原本的愠色反而淡了几分。她太了解李钰了——这个在人前永远戴着一副从容面具的帝王,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种无措的模样。可今天,她发现的这件事太……太……崔菀的思绪又乱了起来。她看见李钰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请求——请求她不要再问,请求她暂缓一步。

      可崔菀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行。你已经瞒了我三年,今日我既撞破了,就不能再让你躲。

      于是她故意向前倾了倾身,朱唇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陛下明知臣妾是寻你而来,怎好让臣妾独自回去?不如臣妾伺候陛下更衣,我们一道回去,如何?"说着,她将手伸向汤池,指尖几乎要触及水面。

      "别!"李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往后退了退,可池底的鹅卵石滑得很,她这一退,脚底一滑,整个人便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没入水中——她方才为了遮掩,身体已经泡得有些发软,此刻重心一失,竟是全无防备。

      "陛下小心!"崔菀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可李钰的劲儿太大了,或者说,她倒下的势头太猛,崔菀这一拉非但没有将她拉住,反而被那股力道带着,整个人向前一扑——

      "扑通!"

      两声落水的声响几乎叠在了一起。水花四溅,拍打在汉白玉池壁上,溅起一片碎玉般的水珠。崔菀整个人跌进了汤池里,水色的斗篷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她呛了两口水,猛烈地咳嗽起来,头发散了一脸,狼狈不堪。

      李钰反应极快,几乎在两人落水的瞬间就从水里撑了起来。她一把揽住崔菀的细腰,将人从水里托高了些,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拂她脸上的湿发和眼泪——崔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张平日里端庄秀美的脸此刻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喘气。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在氤氲的水汽里对视。李钰的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崔菀的身体在自己臂弯里微微发颤。崔菀的双手下意识地搭在了李钰的肩头,微促的呼吸带起胸口起伏,两人隔着湿透的中衣紧紧相贴,温热的水波在身体之间轻轻晃动。

      水雾在两人之间萦绕,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轻纱。李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些水珠从崔菀的睫毛上滚落,看着那双唇瓣因为水的浸润而显得格外嫣红,看着那件湿透的衣袍紧紧贴着身体的曲线……她的呼吸忽然窒了一瞬,耳根烫得能烙饼,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失神的瞬间,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崔菀正埋头重重地咬在了她的肩膀上,尖尖的贝齿刺入皮肉,带着某种发泄般的力道。

      "嘶——"李钰倒抽一口凉气,可环抱着崔菀的双手却未曾松开。反倒因为这阵痛,她将手臂又紧了紧,把人更贴近地拢在怀里。

      "看什么看,"崔菀终于松了口,抬起头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李钰,"你自己没有吗?"

      李钰被她说得一懵,眨了眨眼,然后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又烫了几分。可看着崔菀这副狼狈又凶巴巴的模样——散乱的头发,湿透的衣裳,微红的面颊——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些沉重和阴霾都被这池热水泡软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带着些无奈的纵容,又带着些说不清的欢喜。

      "有……是有。"她低声说,声音里含着笑意。

      崔菀被她这一笑笑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恼,抬手就在她胸口锤了一下:"你还笑!"

      两人隔着水雾对视,谁都没有觉得现下的亲密姿势有什么不妥。暧昧缱绻在春夜的子时弥漫开来,将那些朝堂的云谲波诡、那些沉甸甸的案卷、那些杀头的罪状,都暂时隔绝在了这间氤氲的内室之外。

      李钰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她的眼里是化开了的满眼柔情——那些在御书房里攒了几日的疲惫,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那些独自扛着的沉重,都在崔菀带着甜果香气的呼吸里慢慢融化了。她带着眷恋,还带着一丝疲态,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破了什么似的开口:

      "心儿。倘若我没有坐在这个皇位上,倘若我不是这副模样身子,倘若……"

      "唔——"

      她的话没能说完。崔菀忽然仰起脸来,带着清甜果香的朱唇轻轻覆上了她微凉的双唇。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急躁。崔菀的唇很软,带着池水的温热和某种甘甜的气息,轻轻地贴上来,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湖面上。

      李钰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惊讶。她闭上眼,微微侧头,回应了这个吻。她的唇从微凉变得温热,贴着崔菀的唇瓣,带着试探和温柔的力道。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缠绕,像是给这一吻笼上了一层轻薄的纱。崔菀的睫毛刷过李钰的面颊,痒痒的,酥酥的,像小虫子爬过心尖。

      华清池内,水声轻轻荡漾。一室春光,无声地铺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崔菀忽然往后撤了撤,气息不稳地说了句:"停一下停一下,我、我换口气……"

      李钰睁开眼,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和起伏的胸口,眼底全是暖融融的笑意:"可是心儿,我暂时不用换气的。"

      崔菀愣了一瞬——李钰自幼习武,肺活量确实比常人好得多。她反应过来后,脸更红了,抬手又要锤李钰的胸口,嘴里嗔道:"李钰,你个登徒子!"

      "叫错了,"李钰笑着接住她的手,那语气里有纵容有宠溺,"该罚。"

      她低头又要吻下去,崔菀却偏开头,声音又急又软:"唔,不行不行,我还没、还没准备好……"

      "心儿,可是我……"李钰的声音有些哑了,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求。

      "唔——"

      剩下的话,又被一个绵长的吻封了回去。

      华清池外,皎洁的月光照在空旷的庭院里。曹经捧着那一叠衣物,安安静静地守在门外,像一尊石像。他垂着眼,看着青石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春草,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细碎的笑语,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就让这两个少年人暂且忘却那些朝堂的云谲波诡,忘却那些沉甸甸的案卷和杀头的罪状,享一享这人间好春光吧。明日,待天光破晓,太极殿的铜钟敲响,她又将是那个端坐龙椅的帝王;他又将是那个垂手侍立的宦官。而今夜此刻,在这氤氲的水雾里,在这温热的一池春水中,她只是李钰,她只是崔菀。

      月光静静照着华清池的飞檐,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极轻的叮当声。远处皇城的更鼓敲了三响——子时三刻,夜色正浓,春意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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