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岸浮生》冬天的草莓星

71、第七十一章：脱 夜晚的风慢

　　夜晚的风慢慢凉了下来，彻底吹散了白日盘踞在城市里的燥热。风穿过整齐的楼栋，拂动树梢，带着初秋独有的清寂，温柔扫过小区内的每一寸角落。

　　车轮轻轻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发出细碎柔和的摩擦声响。路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将江临川单薄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缓缓停在二十八栋单元楼下，单脚撑地，抬眼静静望向高耸的楼层，目光稳稳锁定二十八楼那扇紧闭的窗口。

　　那是林恒的家。

　　黑暗彻底掩藏了屋内的光景，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江临川就这么静静立在楼下，晚风掠过他的发梢，他望着那扇漆黑的窗，久久伫立，半步未曾挪动。满腔细碎的思念，都藏在这无声的凝望里。

　　同一片夜空之下，林恒卧室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卧室内笔记本冷白的屏幕光与窗外楼宇零星灯火漫入屋内，衬得房间愈发安静。他慵懒地半靠在床头，背脊靠着柔软的抱枕，身侧稳稳放着那只雪白的兔子玩偶。

　　玩偶软软糯糯，模样乖巧干净，静静摆在那里，林恒的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在上面。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玩偶，可在他眼里，像极了江临川。

　　偌大的房间内，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他微微垂首，轻轻凑近，柔软的唇瓣极轻地碰了碰玩偶蓬松柔软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极轻，细碎呢喃：“有点想你了……”

　　千里夜色共一轮明月，两个少年隔着遥遥楼宇，怀揣着藏之于心的深切思念。

　　日子转瞬即逝，一晃便到了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

　　整座城市依旧松弛慵懒，延续着假期的轻松氛围，唯独全城的学生，被堆积的作业压得喘不过气。

　　天色刚蒙蒙亮，晨曦尚未穿透云层，林恒正陷在睡梦之中。

　　突兀的手机消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炸开，清脆的叮咚声此起彼伏，密集不休，硬生生撕裂了清晨的静谧，吵得人脑仁发胀，烦躁不已。

　　林恒眉头死死蹙起，狭长的眼睫颤动，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他凭着本能，在枕边胡乱摸索片刻，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划开屏幕。

　　满屏跳动的消息，全部来自【五朵花】的群聊。

　　这个群是早前众人在游乐场游玩时，陈阳闹着建的，平日里几乎没有动静，安安静静沉在列表底端，林恒也就懒得屏蔽。

　　可此刻，群页面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消息彻底刷屏，红点跳动不止。

　　【陈阳：江湖救急！！！】

　　【陈阳：江湖救急！！！】

　　【许诗雅：陈阳你大清早发什么疯，吵死人了！】

　　【陈阳：别睡了！你作业写完没？】

　　【许诗雅：？？？】

　　【陈阳：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开学就要交作业了！我一点没动啊！】

　　许诗雅瞬间清醒，两人一唱一和，慌忙在群里疯狂@两位学霸求救。

　　【陈阳：@钟湘晴 @江临川 大佬救命！求求了分享下答案或者解题思路！救救孩子！】

　　【许诗雅：@钟湘晴 @江临川 求求两位学霸！救救我们两个学渣吧！感恩一辈子！】

　　消息一条接一条飞速往上跳，密密麻麻，聒噪得让人头疼，烦躁感席卷全身。他指尖微动，飞快打出一个字。

　　【林恒：滚】

　　喧闹的群聊瞬间死寂，再无一条消息弹出。

　　屏幕另一端的陈阳浑身的躁动瞬间清零，下意识闭紧嘴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他太清楚林恒了——起床气贼重！

　　可堆积如山的作业迫在眉睫，犹豫纠结了许久，他还是硬着头皮打字求情。

　　【陈阳：林哥，你先把群消息屏蔽一下，求你了！】

　　下一秒，冰冷的回复再次弹出，字字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林恒：滚】

　　【陈阳：好嘞！】

　　陈阳彻底偃旗息鼓，不敢再多说半个字，乖乖闭麦。

　　没过两秒，许诗雅的私聊窗口直接弹了出来。

　　【许诗雅：你也太怂了吧！】

　　【陈阳：你是不知道他起床气有多严重，你上你也怂！】

　　【陈阳：别调侃我了，赶紧想办法补救作业！】

　　林恒烦躁地锁上屏幕，随手将手机丢回枕边，翻身裹紧被子，这一觉安稳地睡到正午。

　　日上三竿，炽烈的阳光穿透窗纱，化作细碎温柔的光斑，铺满整张床铺。

　　安静的房间里，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满屋平静。

　　林恒还趴着，整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他摸索良久，才抓到不断震动的手机，闭着眼，凭着感觉贴到耳边。

　　听筒里瞬间传来傅云衍随性张扬、带着满满戏谑的嗓音：“小鬼，还睡呢？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恒嗓子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困意和未散的火气：“有屁快放。”

　　“来城南法拉利4S店。”

　　“有病，挂了！”林恒抬手就要挂断。

　　傅云衍连忙急声阻拦，刻意装出一副窘迫无助的模样：“别呀，你不来我今天就走不了了！”

　　“滚。”话毕，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

　　嘴上满是嫌弃抵触，行动却格外诚实。他缓缓坐起身，缓了许久，才彻底驱散满身困意。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简单整理，换好衣服。

　　林恒今天内搭黑色修身无袖背心，衬得肩线干净利落。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一件冰蓝色宽松衬衫，袖口随意堆叠在小臂，随性又散漫。下身搭配黑色破洞工装短裤，裤腰悬挂着精致的银色链条，走动间轻轻晃动，自带张扬气场。

　　颈间叠戴两条粗细错落的银链，冷白肌肤衬得金属光泽愈发亮眼。他手腕上佩戴着理查德米勒RM67-01钛金属超薄镂空腕表，精致感拉满。

　　他走到玄关，拿起一顶做旧破洞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换上一双带有冰蓝色纹路的白色运动鞋，收拾妥当，推门出门。

　　城南法拉利4S店内窗明几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清晰映出车身流畅的轮廓。展厅正中央，一辆正红色法拉利488 Spider敞篷跑车夺目至极，车身线条凌厉流畅，气场十足。

　　傅云衍慵懒地斜靠在车身上，今日一改往日随性穿搭，穿得格外正式。挺括的白衬衫搭配黑色西裤，系着酒红色领带，皮鞋擦拭得锃亮规整。在外人眼中，他是举止得体、温文有礼的富家少爷，可在林恒面前，永远没个正经模样。

　　望见林恒进门，傅云衍抬眼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忍不住吹了声轻佻的口哨：“超帅～”

　　林恒缓步走近，神色淡然，毫无波澜：“你今天不是去医院报到吗，跑来4S店做什么？”

　　“当然是来买车，不然我来这儿吹风吗？”傅云衍笑得散漫轻松。

　　“喊我过来干什么？”林恒侧眸看他。

　　傅云衍坦然摊手，理直气壮：“没钱。”

　　林恒扯了扯唇角，“有病。”

　　他转身便要离开，手腕却被傅云衍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牢牢扣住不肯松开。傅云衍抬手指了指身侧亮眼的红色跑车：“你不觉得这车颜色、气场，跟我简直绝配？”

　　“不、觉、得。”林恒语气平平，毫无起伏。

　　“哥缺个代步车。”

　　“傅少爷这是打算让我给你买？”林恒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

　　傅云衍毫不犹豫，坦然点头。

　　“没钱。”林恒直接拒绝。

　　傅云衍盯着他的眼睛，满脸不信。

　　林恒轻轻叹气，语气认真：“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你要是真想要，不如回家跟你家老爷子服个软。”

　　“啧，臭小鬼，你还能差这点钱？”

　　林恒眸色微微沉了几分，依旧淡然：“差。”

　　“不是！林沉弋还能少了你开销？放心，等哥以后有钱了，送你一台比这更好的。”

　　几番拉扯纠缠，林恒终究拗不过死缠烂打的傅云衍，无奈松口：“刷卡。”

　　购车手续办理得干脆利落，全程没有半点拖沓。片刻后，鲜红张扬的敞篷跑车缓缓驶出4S店，车顶徐徐敞开，吸睛无数。

　　傅云衍开着跑车在前，肆意拉风，林恒骑着摩托车紧随身侧，亮眼的红色车架在车流中格外显眼。

　　两车并肩并行在城市道路上，张扬又自由，像极了两人肆意不羁、藏于皮囊之下的鲜活自我。

　　傅云衍心情大好，侧头朝着身侧的林恒高声喊道：“走！哥请客，随便吃！”

　　两人吃完午饭，傅云衍兴致不减，又拉着林恒在商圈疯狂采购。各式新款衣物、潮流配饰、小众摆件，大大小小的物件最后尽数塞到了林恒手里。

　　走到商场出口，林恒手臂酸胀，满脸倦色，忍不住低声吐槽：“合着我今天就是你的专属POS机，外加免费苦力，是吧？”

　　傅云衍笑得肆意张扬：“放心，等哥有钱，双倍。”

　　下午三点，烈日高悬，炽烈的日光炙烤着整座城市，室外热浪翻涌。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喧闹不休。

　　两人踏出商场大门，林恒抬眸一瞥，前行的脚步死死顿住。

　　不远处的街边，有人穿着一身臃肿厚重的棕色小熊玩偶服，站在烈日下发传单。宽大的玩偶服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遮去了眉眼、容貌与身形，可仅仅是一个背影，林恒便一眼认出了。

　　是江临川。

　　心头骤然一紧，万千情绪翻涌而上。他不顾身后傅云衍的呼喊，下意识抬步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诶！走反了！停车场在这边！你去哪啊？”傅云衍的呼喊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林恒快步走到玩偶人身后，脚步放轻，嗓音压得很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忐忑：“江临川？”

　　短短三个字，让前方闷热中的人影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傅云衍快步追了上来，看着对峙的两人，满脸疑惑：“怎么了？认识？”

　　林恒凝望着那道僵硬紧绷的背影，心绪翻涌不休，面上却依旧平静，“认错了，走吧。”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离开，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人群中，江临川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无力垂下，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燥热难耐。

　　窘迫、慌乱、酸涩交织缠绕，复杂的情绪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让林恒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隔绝了室外刺眼的烈日与嘈杂的人声，林恒将手中大大小小的购物袋逐一放进车里，从容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你先回去吧。”他侧头看向傅云衍。

　　傅云衍单手插兜，倚靠在鲜红的跑车车头上，往日嬉闹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格外认真凝重：“刚刚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恒手上动作未停，语气坦然：“男朋友。”

　　“哦……男朋友，等等——你说什么？！男朋友？？”傅云衍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满眼难以置信，声调都不受控制地拔高。

　　“我没说过？”林恒淡淡抬眸，眸光平静无波。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傅云衍神色急切，语气凝重：“林恒你是不是疯了！你比谁都清楚后果！一旦被你发现，你的下场很可能比你哥还要惨！”

　　空气瞬间沉寂压抑，家族带来的压力与阻碍，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林恒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暗了几分，神情却依旧平静：“不会被发现。”

　　“你敢赌吗？”傅云衍死死盯着他，句句直击要害：“你能保证身边永远没有监视、没有眼线，一辈子不被察觉？你敢笃定自己永远不用回归那个家？他呢？他敢陪着你赌上一辈子吗？”

　　一连串锋利的追问，戳破了所有侥幸。

　　林恒沉默数秒，眼底翻涌着坚定的执念，语气无比铿锵：“我不会放开他的。如果真的一直有人监视我，我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行了，先走了。”

　　傅云衍望着他孤冷执拗的背影，满心无奈与担忧，只能低声轻叹：“但愿吧……”

　　街边热风阵阵，日光依旧炽烈，林恒这一次稳稳地站在江临川面前。

　　江临川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清楚——他跑不掉了。

　　“脱。”一字落地，清冷低沉，裹挟着压不住的愠怒。

　　江临川瞬间僵滞在原地。烈日灼灼，炙烤着大地，林恒一步步缓缓走近，指尖轻轻抚上沉甸甸的小熊头套边缘。

　　江临川下意识抬手攥住头套两侧，不肯让对方摘下，可当他抬眼对上林恒的目光时，他指尖缓缓松开，终究还是放下了。

　　头套掀开的瞬间，滚滚热气扑面而来。江临川满头薄汗，额前细碎的黑发被汗水彻底打湿，软软贴在额角，整张脸颊被闷得通红。

　　林恒垂眸凝着他，眼底藏着浅浅的怒意，气他瞒着自己、气他什么都不肯跟自己说，可心底深处，翻涌的全是压不住的心疼。

　　“想跑？”少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隐忍的颤抖。

　　江临川喉结轻轻滚动，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脱下来。”

　　明明没有强硬的逼迫，却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临川乖乖抬手，褪去一身厚重闷热的玩偶服，林恒伸手，一把攥住他滚烫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到阴凉的树荫下，避开烈日与人群。

　　他从口袋里拿出冰凉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江临川发烫的额头上，细碎的凉意渐渐地驱散了灼热。随后拧开矿泉水，递到他唇边，语气里依旧带着未消的闷火，动作却温柔至极：“喝。”

　　江临川抬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底，小声开口，带着几分局促：“传单还没发完，我……”

　　话音未落，林恒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黑色鸭舌帽，稳稳地扣在江临川头上，又抬手脱下身上轻薄的冰蓝色衬衫，塞进他怀里让他抱着。

　　明明憋着气、满心愠怒，可一举一动全是藏不住的怜惜。

　　“我去。”林恒弯腰拿起那件玩偶服，他垂着眼眸，干脆地将玩偶服从头到脚穿戴整齐，转身站在江临川方才派发传单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