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回一切进行时》徐山影

66、第 66 章 再多睡一会

　　紫宸殿中灯火通明，施玄难得亲临朝政，面对着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满面怒容。他玄袍加身，金玉环带，一丝不苟的冕冠与配饰，无不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而人的神韵却是威重少之，阴狠更多。

　　身边的宦官几番欲言又止，在施玄第三次将触怒他的奏折狠狠抛向一边时，终于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这聂诏仗着自己是三朝老臣，什么话都敢说。宫里宫外有多少事要朕操劳，他还满脑子只想着他那条破河道，朕早晚置办了他。”

　　“陛下息怒……”宦官垂首道。

　　简海湖已在殿外跪了半天，抽抽噎噎的声音不时传进殿内来。听得施玄烦不胜烦，向宦官道：“把她打发了。”

　　宦官欲言又止：“贵妃娘娘此来并非是为自己求情的，是为简大人……”

　　“那更让她滚！”施玄暴怒道，“他们简家姐妹两个，一个在宫外谋财，一个在宫里害命，还嫌不够热闹吗！滚！”

　　“是……是……”宦官连连给下面的徒弟使眼色，徒弟连滚带爬出殿去请人回宫，一盏茶后，四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施玄把奏折推到一边，单手扶额揉捏着疲惫的穴位，闭着眼道：“你这一晚上欲言又止的，有什么话就说。”

　　宦官哎了一声，几番张口，还是畏畏缩缩地说：“嘉言宫那位……今夜出宫去了。”

　　施玄骤然站起身来。

　　“施燃？深更半夜，她出宫去做什么？派人去跟了？现下可回来了？”

　　“回……回来了。”宦官小心翼翼地揣度言辞，“半个时辰前便已回宫，这个时候应当已然歇下了。”

　　“歇下？”施玄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私自出宫，没有朕的命令，她敢歇下？即刻传辇，朕要去嘉言宫。”

　　宦官微微睁大眼睛，似是没想到陛下在意到这个地步，略做阻拦：“陛下……现在已是子时了，陛下夜半探望长公主，若有风言风语传出去……有违礼数啊……”

　　施玄并无所谓，冷笑一声：“在朕面前大谈礼数，我看你是活腻了。朕何时顾及过什么礼数？再说施燃是朕的皇妹，朕去探望她，有何不可？”

　　宦官自然无法左右施玄的旨意，悻悻颔首，备好披风和轿辇，派人先行一步通传嘉言宫，令长公主起身接驾。

　　.

　　施燃当然没有歇下。

　　听闻施玄要来，她并不意外，命阿漱为她穿戴好事先准备的鹄白袖裙和素银绾簪。她今日未施粉黛，素净而柔婉，眼眉低垂，乌发簪得极低。施玄气势冲冲闯进嘉言宫大门，迎面便见她盈盈行礼：“参见陛下。”

　　施玄皱眉。

　　他不施令，她便不起。就这样沉默地对峙良久，施玄终于纡尊降贵地开口：“还不快起来。”

　　施燃于是站起身，并没有请他进去坐坐的意思。

　　“夜深露重。”施玄意味深长，“你出宫去做什么？”

　　“陛下猜猜看呢。”施燃并不看他，牵出一抹笑道。

　　“皇妹年岁不小了，总不是看上了谁家的公子，外出夜会情郎去了。”

　　施燃轻笑：“陛下风趣。”

　　施玄则嗤笑一声：“妹妹放心，皇兄不会忘记你的终身大事，来年春闱放榜，皇兄定亲自为你去榜下捉婿，寻一位人品贵重家境清白模样俊俏的好儿郎，赐婚与你。从此住进皇宫里来，与你长相厮守。”施玄看着她，“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可舍不得你远远地嫁出去……”

　　“今日是二哥哥的忌日，陛下已忘了吗？”施燃不轻不重地打断他。

　　施玄蓦然收起那副戏谑的神情，面色瞬时转阴，目光锐利地落在眼前的妹妹身上。

　　“你还是那么放不下那个软弱的蠢货。”施玄隐着怒意，注视着施燃道，“他都死了多少年，你还是这么年年惦记着去皇祠祭他。在你心里，是不是仍然觉得只有他该坐上皇位？你是不是心里只有他这个二哥，却从来没有我这个哥哥！”

　　施燃抬起头来：“二哥哥死了，做妹妹的自然要去看望他。若有朝一日皇兄驾崩——”

　　施燃挑起嘴角，漠然轻笑：“妹妹自然也会带着皇兄最爱的琼华酿，前去祭拜。”

　　身边的宦官顿时汗毛倒竖，果真一时间施玄如雷雨威压，暴怒喝道：“放肆！”

　　施燃道：“在陛下眼中，我何时何刻不在放肆。”

　　二人的对话，宦官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脑海中响起了尖锐的钟鸣，长公主完了……她触怒了陛下，她一定要完蛋了……

　　施燃紧握的拳头暴起青筋，他眼神阴鸷，眉头紧皱，几乎是从极端的愤怒中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几个字：“来人……”

　　施燃见他暴怒，松了口气。

　　赐死好，赐死她明日就有理由让军兵攻进皇宫来。

　　“长公主目无尊卑，口无遮掩，以下犯上。传朕旨意……”

　　施燃闭起眼睛，轻轻提起半口气。

　　“将长公主禁足嘉言宫中，罚俸半年，无诏不得出。”

　　施燃猝然睁眼。

　　身边的宦官腿都吓软了，怀疑自己没有听清：“什……什么……？”

　　只是禁足？只是罚俸？

　　这跟没有任何惩罚有何区别！

　　施玄却已不愿多言，转身一脚将宦官踹出几丈远：“听不懂人话就把耳朵给朕砍下来。”说罢他转身拂袖离去，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嘉言宫。

　　施燃卸下一口气，茫然地挥了下手，让阿漱将宦官扶起来，然后迷茫地喃喃道：“为什么……”

　　就这样吗？仅仅是这样吗？

　　她破天荒地感觉到了荒唐，不知所谓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抬头看向嘉言宫门的方向。

　　……仅是如此？

　　.

　　明殊苑有些莫名的烦躁。

　　夜已过半，她没有分毫困意，在商洁的床边踱了几步，转到案前，喝了口水，又踱了几步。

　　商洁才沐浴完，换了天水碧色的寝衣，朦胧的雪信香染上热腾腾的皂荚气息，他就寝时从不将头发束起来，于是就这样随意地垂着。伸手拉住明殊苑莹白的手指尖：“你怎么了？”

　　明殊苑蹙着眉：“说不好，总觉得今晚有些太平静了。”

　　其实商洁也有些隐隐的不安，或者说，这种感觉，已经在他心头萦绕许久了。

　　“小姐。”商洁覆住她的手心，“你是在担心什么？”

　　熟悉的温度让明殊苑放松下来，她坐在床边，轻叹道：“不知道。闹出这么多事，施玄的怒火总要有人承担，但是现在我们很安全。那洛徵，韦叙，聂大人……他们现下安全吗？还有公主，她在宫中安全吗？”

　　商洁如今名正言顺，更加渴求一些亲昵的接触。他庄而重之地将一只手臂揽在明殊苑腰上，发觉她并未产生什么抗拒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一边说话，一边漫不经意地将明殊苑往自己怀中搂，随着她逐渐靠近，商洁简直幸福得无所适从，终于在明殊苑侧枕在他肩上，勾起他一缕黑发在指尖把玩。那一刻，商洁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有我在呢。”商洁说，“有我帮你，怎么也比从前更安全了。”

　　明殊苑笑起来：“是，富可敌国的少家主真是可遇不可求。”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宛如暴雪天在洞穴中取暖的毛绒绒小动物，明殊苑沉浸在他身上温柔的香气中，闭上眼睛：“很抱歉把你卷进这么深的风暴中心来，我原本不知道你这样聪明又有能力，心想简海溪对的迫害你无法避免，我最多借你一点点力去与她相抗。事成，商府也能长久地保住，我会想办法让你仍以第一贵商的身份屹立京城，事败，我也留好了一条后路，让你随我隐姓埋名回到江南，再做其他营生……很抱歉没问过你的想法，是我擅自安排了。”

　　商洁抱着她，像安抚一样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好似抚摸一把拉满弦的弓：“从你的角度来看，以我当时的性格与才干，商府确实难以在京城苟存。那已经是你能谋划的最好的路了，你处处为我着想，我怎会怪你。”

　　明殊苑不再说话了，她的指尖已经放弃缠绕商洁的乌发，缓缓描摹着他的锁骨、喉结，往上一点，触摸了一下他的下颌。

　　十八岁。

　　十八岁年轻的容颜，聪明的头脑，以及他温和有礼的君子之风，从来不会说让她听起来不舒服的话。

　　明殊苑坐起身来，手心轻轻拍拍商洁的脸，让他转过来，又压着他的后脑迫他低头，两个人就着这个依偎的姿势亲吻。

　　“奖励你……”明殊苑含含糊糊地说。

　　商洁有些沉溺其中，没有听清：“什么……？”

　　“奖励你无条件地信任我。”明殊苑说，“商洁，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

　　明殊苑终于又一次歇在了主院。

　　两个人寝衣整齐，睡姿端正，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盖了同一张被子。

　　商洁半侧着身，双手将明殊苑的左手包裹住。他先一步醒来了，在熹微的晨光中，商洁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喜欢这种被触碰的感觉。

　　阿诺守在主院内，似乎有事来禀，但他问了其他侍人，得知明殊苑今夜也宿在此处，连门都不敢敲，就这么沉默地等待二人睡醒。

　　又过半盏茶的功夫，商洁听到院外清脆的鸟叫，这才有些遗憾地将明殊苑的手还回去，依依不舍地起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阿诺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少爷，商队今晨已全部归京，半途更换了船，停靠在码头。小姐的人也在途中换了陆路，已在京郊安扎下来了。”

　　“好。”商洁道，“让码头和城门那边继续盯着，但凡有做粮食生意的，一律不许放货进京，商府高价买他们的货，让他们闭嘴。买来的粮食全部交给洛掌柜，运送到京郊大营。一路舟车劳苦，让他们养精蓄锐，保存体力。”

　　阿诺点头：“是。”

　　商洁注视他片刻，赞许道：“做得好。”

　　阿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少爷别说这个……我从小跟在您身边，不管您做出什么决定，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努力不拖您后腿的。”

　　——阿诺从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他从小跟着商洁，虽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执行力却是相当出色。虽然偶尔有些跳脱，接受能力却是相当之高。在他接连得知明殊苑的身份，商洁真正的实力，以及他们要做的事之后，一边带着震惊一边自己默默接受了。自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而他作为商洁唯一的随侍，也要拿出作为大人物的沉稳，一丝不苟地为商洁办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过。

　　商洁一直瞒他，也有些过意不去：“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前些日子太忙，顾不上跟你解释，你若有想问的现在便问吧。”

　　阿诺摇头：“我跟蒋先生了解得差不多了。”然后又诚心诚意地赞许，“少爷装傻子真有一套。”

　　商洁：“……”

　　商洁道：“没什么事就赶紧出去吧。”

　　阿诺久违地嬉笑起来，对商洁说：“其实还有，韦先生和洛掌柜分别传话来说，小姐的吩咐都已经布置完毕了。”

　　商洁点点头：“去去。”

　　他转身，回到卧房，刚要轻轻关上门，一抬头却发现明殊苑已然睡醒了。但她这些日子接连操劳，实在疲惫，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凌乱的发丝半掩着清雅的容颜，静静地出着神，一言不发。

　　商洁心都化了。

　　他走上前，立在床边，明殊苑才稍稍回过神来，向商洁伸出手。

　　商洁于是拉住她，明殊苑环抱过来，搂着商洁的腰，脑袋贴在他的腹部，很迷茫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明殊苑问。

　　“很早。”商洁声音很柔软，像哄她一样，“小姐最近太累了，再多睡一会吧。”

　　明殊苑不说话，从鼻音发出一声：“嗯。”

　　抱着他，却不动，商洁忍不住去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慢慢移至她的侧脸。

　　“陪我吧。”明殊苑喃喃道，“你上来，陪我睡。”

　　商洁温柔地笑起来，拇指轻轻刮了下明殊苑的脸颊，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