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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谎的眼睛 纪寻初到岚 ...

  •   同一天下午,距离岚港四百公里的省城。

      纪寻坐在单向玻璃后面,已经两个小时没有换过姿势。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一个不存在的节奏。椅子太硬,空调太冷,日光灯发出的低频嗡鸣声让整个房间都像是在轻微震动。这些她都注意到了,但她没有理会。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玻璃的另一边。

      审讯室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右手无名指去推金丝眼镜的鼻梁。他在本地一家上市公司担任财务总监,涉嫌在过去六年时间里通过关联交易掏空公司资产,涉案金额警方初步估算为三点二亿。

      纪寻是省厅派来的犯罪心理顾问。她的任务是协助专案组撬开这张嘴。

      “纪博士,他咬死了说自己只是工作失误,不是犯罪。”专案组组长在审讯开始前对她说,“我们已经审了三天,他连一个字的破绽都没露。”

      纪寻当时没说话。她只是拿起嫌疑人的履历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让我和他聊聊。”

      玻璃的另一边,男人正在对着审讯警员侃侃而谈。

      “……我承认我在审批流程上有疏漏,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决策风险。我和董事长合作二十年,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公司的事?你们可以去查,我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

      他说话的节奏很稳。吐字清晰。眼神没有闪躲,偶尔还会直视对面的警员。姿态自然,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一种“我愿意配合”的诚恳态度。

      纪寻看了他两个小时。

      然后她拿起对讲机,对审讯室里的警员说了一句话:“问他,他女儿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警员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赵建国,你女儿养猫吗?”

      男人流畅的话头第一次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

      “猫?什么猫?”

      “你女儿不是在朋友圈里晒过一只橘猫吗?”警员按照纪寻的提示追问,“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了:“那个啊,那不是我女儿养的。那是她朋友寄养在她那里的,已经还回去了。我不太清楚。”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配合的笑,但那个停顿,那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已经被纪寻捕捉到了。

      她又按下对讲机:“问他,他的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的什么。”

      警员照做了。

      男人的瞳孔发生了一次微乎其微的收缩。呼吸节奏也有一次细微的断裂,像是某一节音符偏离了本该存在的节拍。

      “那个……放一些合同文件,还有几本会计年鉴。”他推了推眼镜,“具体的我一时也说不全,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纪寻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第一次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滞重,混着烟灰缸的陈味和速溶咖啡的酸气。她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平铺直叙地开口。

      “赵先生,你刚才说了两个谎。”

      男人一怔:“你在说什么?”

      “第一个谎,是你女儿养的猫。那只橘猫确实是她的,名字叫‘元宝’,她养了两年,不是寄养。你之所以否认,是因为你在经济犯罪的审讯中不想让女儿的任何一个生活细节进入警方的视野,你在保护她。这是一个父亲的直觉反应,我很理解。”

      男人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了质。

      “第二个谎,是关于你的抽屉。”纪寻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音调上,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在播报测量结果,“你的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放的既不是合同也不是年鉴,而是一瓶胃药、一只血压计和一张你母亲的住院通知单。你刚才被我同事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在桌面上敲了两次——这说明你此刻的心理防御机制正在制造一个对你而言更有安全感的回答。你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替换成了工作物品,因为你觉得这些东西暴露出来会让你在心理上处于弱势。”

      男人这回彻底不笑了。

      纪寻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赵先生,你的防御体系确实很严密。但你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你在说谎的时候,用右手无名指推眼镜。而在说真话的时候,你会用食指。”

      她转身往外走。

      专案组组长在门口等她,压低了声音:“纪博士,你说那些他女儿养猫的事,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我们没有相关调查资料。”

      “我不知道。”纪寻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但我赌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在他不知道信息差的前提下,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做出防御反应。而一个人最快、最本能的防御反应,恰恰能暴露他最真实的一面。”她顿了一下,“抽屉那个我是从你们内勤那里问的,眼镜那个也是编的。但叠加在一起,他已经相信我真的能看穿他。接下来你们审他,他会越来越容易招供。”

      专案组组长沉默了,看着纪寻的目光有一点复杂。那是对某种无法企及的能力的敬佩,同时也带着一点发怵。

      他知道纪寻的背景。省厅的心理王牌,在国外顶级院校拿了犯罪心理学博士学位之后回国。关于她的传闻在公安系统里流传甚广——有人说她能在审讯室里坐着不动就把嫌疑人说到崩溃,有人说她用一份简历就能画出犯人的侧写,还有人说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毛病。

      纪寻有这个系统里公认的最冷静的眼睛,和最不会和人打交道的嘴。

      “纪博士,省厅长的电话。”

      纪寻接过专案组组长递来的手机。

      电话那头,省厅长的声音在短暂的客套之后,直奔主题:“纪寻,有个案子需要你去一趟岚港。”

      “什么案子?”

      “拆迁工地发现一具白骨,墙上还画着奇怪的东西。岚港市刑侦那边人手够,但缺一个能做犯罪心理分析的。”

      纪寻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正是初夏,梧桐叶子绿得发亮。

      “岚港……”她咀嚼着这个地名,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某条索引。

      “你不愿意?”省厅长问。纪寻是他直属管的专家,他有调派权,但他从来不用命令的语气跟纪寻说话。对她的导师承诺过,让她自行决定接什么类型的案子。

      “没有不愿意,”纪寻说,“只是这个名字……”她没有说下去,“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岚港刑侦支队队长直接对接你,回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你。”

      纪寻挂了电话,用手机打开搜索栏,键入“岚港 1999”,手指顿在键盘上,最终按下了删除键,没有再搜任何东西。

      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开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岚港。

      陆铮从早上一到局里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昨天苏皖连夜加班,在白骨身上提取到了更多的物证样本。那件红色连衣裙的纤维检测报告已经出炉,布料是国产涤纶混纺,1990年代岚港本地纺织厂的常见产品。骨头的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十年左右,具体需要做碳十四,但那个周期太长,经费也不好批。

      但这些都不是让陆铮烦躁的原因。

      让他烦躁的是,今天省厅派来的犯罪心理专家就要到了。

      这件事情他没有一丁点发言权。电话是省厅直接打到局长那里的,局长当时正在省里开会,一个“全力配合”就砸了下来。等陆铮接到通知的时候,那位专家的火车票都已经订好了。

      “空降专家。”魏大勇从驾驶座上探过头来,“老大,咱们这案子才刚起步就用得到专家了?”

      陆铮没理他。

      魏大勇跟了他三年,早习惯了他的沉默,一边开车一边唠叨。陆铮目视前方,只在他换挡忘打转向灯的时候敲了一下车顶。

      “省厅的人也未必有多靠谱,”陆铮开口,言简意赅,“以前来过一个搞痕迹的,踩现场连鞋套都不换。”

      他没说的是,他对“专家”这两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他师父老贾干刑警时不是没跟专家合作过。1999年的林昭案,老贾曾经申请过省厅的技术支持,但当时的批复迟迟没有下来。后来案子结了,老贾死了,一切都尘埃落定,再也没有所谓的“专家”来问过一个字。

      现在又来了一个。

      来得倒挺及时。

      岚港火车站不大,90年代修的老建筑,外墙贴着本地特产的花岗岩面砖,已经泛黄发暗。陆铮站在出站口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他今天早上去包子铺多买了两个,本来打算当午饭,现在临时调拨成见面礼——他想着专家一大早赶火车,应该没来得及吃早饭。

      一辆从省城方向驶来的火车缓缓进站。

      人流涌出来的时候,陆铮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他在找那种中年男人——省厅专家在他印象里通常都是四五十岁,带个公文包,表情高深莫测,说话喜欢用反问句。所以他扫了两圈,没找着目标。直到一个年轻女人在人流的边缘,站定在他面前。

      “陆队长?”

      声音不轻不重,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陆铮低下头看她。

      第一眼的印象是——这个人不像警察。她太素了,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衬衫,深蓝色长裤,黑色平底鞋。齐肩的头发没有染也没有烫,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天生的、遮掩不了的苍白,像是一直待在室内的人。她的五官是好看的,但那好看里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像是被理性封印起来的美。

      个子不高。站在他面前要仰起头看他,但那双眼睛没有因为仰视而流露出任何弱者的亲近。

      她的眼睛。

      陆铮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是因为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不像在观察——不像他惯常见到的那些在人群中打量、掂量、评估的眼神。她的平静更接近于,她对面前这个人没预设任何立场。

      “我是纪寻。省厅犯罪心理处。”

      “陆铮。”他伸出手,随即发现手被塑料袋占得满满当当,于是把袋子举高了点,“省城过来的火车上没早饭吧,给你带俩包子。”

      纪寻的视线落在塑料袋上,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的停顿里,陆铮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是在客气,而是在处理信息。像一个程序遇到了一条没被写进指令的请求,正在后台搜索应对方案。

      “……谢谢。”她说,接过了塑料袋,但没有吃。

      ---

      车往市公安局开的路上,魏大勇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纪寻好几次。

      陆铮坐在副驾驶,屁股底下的座位调得过于靠前了——他让纪寻坐后排,纪寻没推辞。这让陆铮一直觉得驾驶位置的调整是个错误,但他没开口。

      车里一片安静,只有老捷达发动机的低频震动和轮胎碾过破损路面的摩擦声。

      “纪博士,”陆铮率先打破沉默,“白骨的案卷你看过了吗?”

      “飞机上看的。”

      “什么感觉?”

      “不合理。”

      陆铮转过头看她。

      纪寻没有回视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上。她的声音没有感情的起伏,却有一种天然的笃定感。

      “初步报告上的死因和抛尸方式存在矛盾。凶手在某个环节上失去了控制——或者从一开始就不想控制。”

      “不想控制?”

      “把一具尸体精心封入墙体夹层,穿红衣画符咒,摆出指定姿势。这不是抛尸,这是安放。凶手对死者有超过一般犯罪行为的感情投入。”

      陆铮没有接话。

      这段话每一个字都很合理,但说这话的语调让他不舒服。太冷了。像是在讨论一具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医学标本。

      他想起老贾笔记里那个反复出现的词——“感情”。老贾把它划掉又写上,写上再划掉,最后用红笔圈了一层。

      他不打算现在就跟这个空降专家分享笔记。至少不是今天。

      “到了。”车猛地拐进市局大门。

      ---

      刑侦支队四楼会议室里,苏皖已经把白骨的初步鉴定报告整理成册,摊了满桌子都是。照片、图表、数据、标注。日光灯打在上面,白花花地晃眼。

      纪寻走进会议室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她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旁边,拿起第一张照片。

      那是那具白骨被从墙里抬出来之后,在解剖台上重新拼合的俯拍图。光是这张照片就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一具完整的女性骨骸。她侧卧蜷缩,两臂向内弯曲,白骨森森的手指搭在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旁观者无从分辨。那个姿态,像一个胚胎回到母亲的子宫。

      纪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向下一张——连衣裙背部颠倒五芒星的特写。

      “这个符号,”她指着照片说,“初步判断?”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接了话:“技术科初步研判认为可能是某种宗教或者邪教标记,正在排摸本地和周边地区已知的——”

      “不是宗教,”纪寻打断他,“至少不是正统宗教体系里的符号。颠倒五芒星在西方神秘学中通常与物质主义相关联——把精神的五芒星颠倒过来,意味着□□与物质凌驾于精神之上,有时会被用于所谓的‘净化仪式’。画这个符号的人不是在信教,是在审判。”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净化?”陆铮走进来,靠在门框上。

      纪寻没有回头看他。

      “对她自己,或者对这个死者。凶手认为死者的□□是有罪的、需要被‘净化’的。而且从她现在这个姿态来看……”

      她的声音再次顿了一下。

      “……她死的时候,这个姿态不是凶手摆的。”

      苏皖抬起头。

      纪寻指着照片上白骨肩关节的角度:“肩胛骨在这个体位的受力痕迹显示,在被封进墙体之前,她维持这个姿态的时间很长。她可能是在活着的时候,主动蜷缩成这个姿势。”

      “然后被活生生封进墙里?”魏大勇目瞪口呆。

      “不排除这种可能。”纪寻放下照片,终于转头看向陆铮,“陆队长,这个案子的卷宗里有没有提到1999年的案件?”

      陆铮握在保温杯上的手指收紧。

      他维持了脸上的平静,但他的目光在那一个瞬间从纪寻的面孔上掠过,像筛子过细沙。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死者的DNA,在数据库里比中了一条记录。”纪寻拿起苏皖推过来的检测报告,“她的亲属样本,与1999年岚港一起意外死亡案中的死者家属有关。”

      她把那份检测单平摊在陆铮面前。

      “……1999年3月17日,一名叫林昭的13岁男孩,在纺织厂家属楼自己的房间里被发现死亡。”

      陆铮没有看报告。

      他已经在看纪寻那双眼睛。

      ——两个小时后,陆铮自己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把老贾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摊到了纪寻面前。

      “你说的那个案子的当年的承办人,”他指着扉页上那个褪了色的签名,“是我师父。”

      他翻到那一页现场速写。

      “这是他1999年3月17日画在笔记本上的现场草图。”

      纪寻低下头。

      素白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铅笔线条勾勒着一间逼仄的房间。房梁,绳索,一个吊着的瘦小的人形。脚下一枚秤砣。

      “……那个男孩死的时候,身上穿的红裙子后背上,也画着一个符号。”

      陆铮的食指,落在纸面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被描了又描的符号。

      倒置的五芒星。

      “我师父说,这个案子不应该以意外结案。他说对了。然后他死了。”

      陆铮合上笔记本,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纪寻,你的‘净化’理论是对的。”

      “但你对凶手的描述错了。”他转头看她,“那面墙里砌的不是一具被净化的尸体——而是一个被封住的冤魂。”

      他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纪寻独自坐在那堆照片和检测单之间,低下头,再次把目光落在那个颠倒的五芒星上。

      过了很久,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找到那个被陆铮的师父描绘了无数遍的问号。

      下一行是老贾的笔迹,用力极大,几乎凿烂了纸面,写了一个没人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是红裙子?”

      纪寻闭上眼睛,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很久。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在发出枯燥而持久的风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说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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