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山间鹿

40、真颜 因为，你对

　　子充虽觉得姜非住到他那，不甚妥当。但想到能与她一同待上几日，心中难抑雀跃。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甚至有些无措。

　　多年后又重回新郑，再见到她，她依旧那样美好，更添了些蓬勃的生气。她的笑仍对他有致命的吸引，便是她发脾气，在他眼中也是别样的生动。

　　他俩上了马车，姜非坐在他身旁，手中还紧握着弓。

　　“为何还拿着弓？”子充问道。

　　“如此贵重，我怕又弄丢了。不该拿着吗？”姜非不解地看向他，这弓真是她宝贝。

　　“比人都贵重吗？”

　　“何意？”姜非仍是疑惑。

　　子充看着她孩子般呆懵认真的眼神，心下一软，又想将她搂过来，又觉今日已太过唐突，怕又惊了她。便取过她手中的弓，放于一边，握住她的手，看着前方轻声低语，“此意。”

　　姜非低头，看看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脸不自觉地红了。子充在她印象里多是清冷的，今日却像换了个人一般。

　　他的手很好看，温暖而有力，手指夹着似乎有些疼。她偷偷看他一眼，心里暗自庆幸他真的回来了。

　　两人握了一路的手，不敢乱动，满手是汗仍未舍得松开。方才还在那破屋子中搂抱过的两人，这会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两人各自微笑着望向窗外，阳光很好，远处一片绿意盎然。

　　马车行了大半日，在子充的宅院门口停下。

　　“你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觉，伤口好得快。晚饭好了叫你。”

　　“你还要忙吗？”姜非柔声问道。

　　“我还有点事。”子充向她微笑。

　　“好。”

　　他把姜非带到他的屋中。

　　“你暂在我屋中将就一下可好？我让他们把隔壁屋子收拾好，你晚点再搬过去。”

　　“可以，你去忙吧。”

　　子充笑着伸手抚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她低下头，脸上又泛起红晕。子充看到她红红的脸，心中又泛起爱怜，上前轻搂过她。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屋内明静敞亮，西斜的光照进屋内，把窗棱格印在地上。除床榻外，只有屋中央立着一个长案，案上一侧摆着书简。

　　她环顾四周，见实在没有什么可翻的东西，便走到床榻边，斜着躺下。

　　她拉过被子，很好闻，这是子充的味道。她把头埋进被中，晃着脑袋吸了一阵，心满意足地平躺好，发了会愣，迷迷糊糊就倦了。昨晚她老担心宋军会打过来，没睡好，今早又被吵醒，加上坐了半日的车，很是困乏，她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屋里静悄悄的，有些昏暗，但依旧暖暖的，似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她看看屋内陌生的环境，脑中有一阵混乱，真与子充在一起了吗？是梦还是真的？过去五年，她做了太多这种梦，醒来都是一场空。

　　她睁眼躺着，仔细回忆了这两日的事，缓过神，意识渐渐清晰。她忽然觉得冷清，为何明明夙愿得偿，心中却变得空落落的，提不起劲来？

　　她隐约听到外头有人说话，便起身打开门，循声往堂屋那边去。

　　“多谢颜公子，颜公子留步。”有清晰的声音传过来。

　　姜非在廊道拐角转了个弯，便见子充与颜文月站在院内送客，有位男子向他施礼离去。

　　颜公子？谁是颜公子？那是颜姑娘，没有第三个人了！

　　姜非迷茫地看着子充的侧身，突然心生恐惧……难道还是梦？子充没有回来？都是梦？

　　子充转身时刚好遇到她的目光，严肃的脸上露出微微一笑。她看着他真实清晰的脸，知道是真的，梦里是看不清脸的。

　　“你醒了？”他轻声柔语。他笑着向她走来，她现在看起来乖乖的，完全不似昨日那般刁蛮的模样。

　　“我去看下晚膳是否备好。”颜文月说着转身离开。

　　“那人刚才唤你什么？”姜非轻声问他，她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

　　子充没说话，拉着她的手走进堂屋。

　　“我不是在做梦吧？”姜非问道，“你是……你有……另一个身份？”姜非心里猜想着，不知该如何问才好。

　　两人对案坐下。

　　“对。”

　　“谁？”

　　“颜原。”

　　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良安曾与她提过。是郑远的颜原吗？是这个名字吗？没错！颜文月也姓颜，他赠她弓……她心中一时纷乱，这……怎么会呢？

　　“是郑远吗？”她看着他的眼睛，向他求证。

　　“是。”

　　疑问太多，姜非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一时无措。她慢慢挪到他身侧，挨近了，仰脸看着他。

　　“为何？”

　　“我需隐姓埋名方可活下去。”

　　“嗯。”

　　这回答似乎不够。她低头略一思忖，前段时日同良安一起去郑远买弓，难怪得了那么低的价，难道当时他在那？看见她与良安一起了？所以那日在山上，他误会了。

　　“你那日在？”

　　“在。”

　　姜非凝视着他，“你知我在问什么？”

　　“知道，我看到你们在一起……”他声音低了下去。

　　姜非心中一沉，又挤出笑，“其实，是他让我去帮着一起看下弓……”

　　“你们穿着一样的衣裳。”子充轻语，眼神却在询问。

　　“凑巧，是凑巧。”姜非整理着思绪，抓着他胳膊，思路敏捷，“嗯！他家开布料行的你知道吗？他母亲送我姑母新布料，因为他们是老朋友，我姑母便给我做衣裳，我姑母最喜欢我，她拿了新料子定是要给我做衣裳。那日我出门，她非让我穿那件。我姑母手艺好，做了不少衣服，我总不穿，她也不高兴。然后我穿上，到那下马车一看……”。

　　“好了！”子充打断她，抓着她的手，笑着示意她打住。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道，抬手轻蹭了下鼻梁，似乎是要掩住笑意。

　　姜非想，方才她拼命解释的紧张模样也许确实好笑。

　　“好！”姜非爽声应着，松一口气。

　　“往后……”

　　“往后不穿了，不穿了！”

　　“无妨。”

　　“好！”姜非点着头，应着他的话。

　　子充抬眼看她。

　　“哦……好！真的不穿了。”原来还是不能穿，嘴上大方而已。

　　她凑上前两手挽住他一只胳膊，侧靠在他肩膀上。

　　“那你如今同时两个身份，你如何……嗯……怎么……做到的？无人认出来吗？”姜非问回正题。

　　“颜原，只是个名字。并无几人见过颜原。”

　　“那方才那人知道你两个身份？”

　　“不，他只知我是颜原。”

　　“颜姐姐知道。”

　　“她当然知道。”

　　姜非沉默一阵，“华将军也知道。”

　　“是。”

　　“那加上我，就三个人知道？”

　　“宋国的朝堂，还有一人知道。”

　　姜非惊得张大嘴，“你果然在宋国朝堂有人，怪不得今日长葛之战如此顺利。一共四人知道？”

　　子充点头。

　　“那你为何告诉我？这事越少人知道，你便越安全，我这嘴，可快得很。”姜非对他挑眉笑道。

　　“你可会为我保密？”子充静看她的眼睛。

　　“你太大意了，如此轻易让我知晓。若我是个细作呢？”姜非坏笑着。

　　“上次你是宋君的细作，这回又是谁的细作？”子充想起她旧日的玩笑。

　　“自然还是宋君！从我初遇见你，便是个局，接近你，再引诱你，皆是计。”姜非存心想逗他，看着他的眼，神色严肃地慢慢说道。

　　“那你似乎失职了？你前几年可把我跟丢了。”子充微微斜嘴笑笑。

　　“确实失职，可如今又遇到了，便继续执行从前的任务。细作，最重要的便是执着与专一。”姜非冷脸看着他。

　　望着她的神色，子充心中猛地一慌。

　　细作！她确有可能！ 她这样一个女子，美好、动人，被所有人爱着，为何把五年，不，八年！最好的时光，空耗在他这个落难公子身上？他何德何能？那她的确下了盘大棋，执着又专一！

　　他心中恍惚，眼中闪过惊恐。若她真是细作，宋君的细作，那他便一败涂地！

　　“你是吗？”他低头认真地看着她眼睛，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你猜呢？若我是，你是否该杀了我？”姜非仍冷着脸。

　　她脸上的那道未愈合的箭痕如此醒目！但她的眼，却依旧纯澈如初。他在她清亮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人影，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拉，他深深地坠落下去。

　　他积攒了五年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淹没冰冷的恐惧，卷走他脑中飘忽不定的迟疑。

　　姜非被他的眼神融化了，慢慢露出笑。这一笑，点燃了他心中藏匿已久的爱意，蔓延到全身，他突然失控。他俯身将她搂在怀中，紧紧抱着，深怕她会逃走一般。

　　“若你是细作，那当年，我真不该借笔于你！可我借了，你说该如何是好？”

　　姜非怔住，原来，他当时就明白，她有笔，借笔，不过是有意要同他说话。

　　“那你当时为何要借？”她眼里涌出泪。

　　“因为，你对我笑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你是不是细作，都无所谓。”

　　“我不是。”

　　“没关系。”

　　子充又将她抱紧，紧到姜非几乎喘.不上气，像要将她塞进自己身体里。

　　“你这玩笑不好，你太调皮。往后不可如此。”

　　姜非又侧靠到他胸前，觉得幸福要溢出来。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为何做兵器了？”

　　“我若告诉你，你这嘴巴可关得住？”子充玩笑道。

　　姜非仰脸看他，放软了声调说道：“我绝不告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