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草 情爱之事, ...
-
姜非回到府内,小桃帮她汲水洗手,“小主今日在学宫可好?”
“好啊!”姜非把手伸入水中,很凉,这清冽,让她想起子充冷漠的神色。
“今日新来一位同学,形貌甚美。”
“是吗?比世子还貌美吗?”
“世子?”姜非想,子充也是世子呢!但她知小桃指的是郑贤。
“他一般。”她用帕子擦着手,慢慢摇着头。
“小主从前不是说世子温润如玉吗?”
“哎!那只是一面之印象,之后,觉得他其实比较普通。”姜非叹了口气,“人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才能涨见识。”
“涨见识?”小桃看看她,觉得有些逗。
姜非未理会她,顾自说道:“这位新同学,真是长到我心里去了,只是性格有些冷漠。兴许是刚来,陌生,或者说……他是假清高?不过他为人尚可,他帮我拾笔,又借我笔。”姜非满眼放光,难掩兴奋。
“借笔?给小主备的笔不够用吗?明日我再帮小主多备几支。”
“不用,不用,明日最好就别带了,我正好又可同他借……啊哟!”姜非一拍脑袋,“今天忘了还给他了。”
“小主,你在学宫可学到东西了?”小桃笑问。
“当然学到了,我可不傻。我每日归家途中都会强记几段,以防父亲考我。”
姜非向小桃挑了下眉,问道:“父亲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前堂。”
“好,我去找他。”姜非起身便往外走。
“今日不练箭了?都给小主准备好了。”
小桃看着她的背影大声问道。
“今日有事,不练了。”姜非说着,快步飞奔而去,一个转弯便消失在回廊。
“哎!”小桃嘟囔着摇头。
堂内,姜耳正在案前低头看书简。他年过四十,仍英气逼人,官居郑国大司马,年轻时便追随世子——如今的郑国国君——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他是国君最信得过的臣子,他对国君亦是竭心尽力。近些年,各诸侯国之间亲疏无常,时而北方边界有外族来袭,大仗虽无,小战不断。郑国地域虽不大,多年来苦心经营,终在列国纷争的乱世中得以立足。
姜非见父亲正忙,便没有打搅他。轻声绕到他身后,笑意吟吟地看着父亲手里的书简。
站了片刻,父亲却仍旧未发觉,她便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他身后。
姜耳察觉到衣服的窸窣声。
“非儿回来了?何时跑到这里?”他转身看到姜非,脸上难掩欣喜,笑眼望着她,放下手中的书简。
姜非正盯着他后面的头发看,伸手拨了几下,正色对姜耳道:“父亲,你都有白头发了。”
“你都长这么大了,为父自然是老了。”
姜非叹了口气,上前给他倒水。“父亲今日公事可繁忙?”
“还好。你到家就莫再穿这身了,别真把自己当成了男子,往后还如何嫁人?”姜耳轻拍她的脑袋。
“那不还早吗?往后再说。”姜非直起身给姜耳捏肩膀,随心答道。
父亲同姑母最近时常提起她的亲事,但她还从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她情窦未开。
“你都十三了,也快了。”姜耳悠悠说着,眼里满是不舍。
“我不可这么早嫁出去。”姜非嘴上说着,心中并未细想,迫不及待要打听子充的事。
“父亲,今日新来了一位学生,听说之前是宋国世子,你可知晓?”
姜耳愣了愣,点点头。
“啊,父亲见过?”
“是,前段日子,他来过府上。”
“是吗?”姜非想她当时或许在学宫,因此未遇见。
“那他为何来新郑?郑羽公子说,他父亲不想让他继承君位,才将他送出来。”
“大概是这样吧。”
“那是为何?他父亲不喜欢他?还是他犯了事?”
“宋国朝堂向来复杂,外人岂能知晓。至于那君位……”他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顿了顿,“总之,那孩子离家来此,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嗯。我看他的确不开心。”
“即使没有那朝堂之事,十几岁的年纪便离了父母,难免会不开心。”
“嗯。那……”姜非眼波一转,“他要一直留在新郑了是吗?不回宋国了?”
“暂时……应不会离开吧。将来,就不得而知了,世事变化万千,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
“兄长,用饭了。”姜玥笑盈盈地走进厅堂,打断了他们的说话。
她是姜耳的阿妹,快四十的年纪,并未婚嫁,身姿依旧卓越,素淡不失华贵,端庄美丽的脸上总是笑意盈盈。
“好,走吧。”
姜耳和姜非都站起身来。
“非儿,”姜玥笑着拉过姜非,“今日为何一散学就跑这里来了?也不习射?今日早上迟了没有?”
姜非慌忙挡在姜玥前面,“姑母今日都忙什么了?”
姜非拉着姜玥的胳膊岔开话题,不想让父亲听到她晚起迟到的事。
“天气暖和了,我今日和他们一起收拾下院子,翻了翻土,准备种些花花草草的……”
“这些事,你就莫自己动手了。”姜耳发话。
“摆弄些花草也很好。非儿不在家,冷清得很。”姜玥抚着姜非的手,笑问,“你今日在太学可好?没惹事吧?要不你还是回来陪我吧?”
“好着呢,我怎会惹事?”
三人一起往外走。
姜非顿了下,忍不住开始发话,“姑母,今日来了位新同学,相貌甚好。只是不爱说话。”
“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子充。”姜非笑着。
“相貌甚好?”姜耳看向姜非,眼中有丝忧虑。
“是啊,我觉得,他比其他学生都好看。”姜非说得眉飞色舞,“父亲见过他吧?你没觉得他相貌好?”
“嗯,的确俊美。”姜耳说着,背过手去。
“一个人离开父母,身处异乡,没有朋友,还遭人蜚语,日子的确是不太好过。”姜非细想想,不觉有些替他难过。
“他遭人蜚语?”姜耳眉心微蹙。
“嗯,郑羽说他是流亡公子,说他是被父亲赶出来的,大家一阵议论。要是我,定受不了。但他一句话没说,像没听到一样,脸上毫无表情。”
姜非说着,学子充的样子扮了个冷脸。
姜耳低头沉默。
“那他的确不易。”姜玥也是个心善的人,听不了这些事。
“生在王族,总要比普通人承受得更多。”姜耳慢慢说道。
三人停下了讨论,似乎都在体会这少年的悲惨处境。
“非儿,你说说,他的相貌如何好?”姜玥不想在用晚膳时谈论伤感的事,便打趣问道。
“……就是……那眉眼啊,鼻子嘴巴……每个地方都生得好看。”姜非两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
姜玥看着她的样子不禁笑了。
“那好看的人不是很多嘛?你前阵子还说过世子也俊俏呢。”
“那是从前,如今不行了,性格也一般。哎!”姜非摇着头,轻叹了声气。
“你哎什么?怎么?两个月,世子就变样了不成?”
“哎,不是,就是被人比下去了。”
“被谁啊?”姜玥听得忍俊不禁。
“他被好多人比下去了。如今,所有人都被子充比下去了。”姜非说得一本正经。
姜玥冲她笑道:“喜欢他?”
姜非见姜玥在逗她,便大声辩解道:“什么喜欢?没有喜欢!我只是说,他长得好看。”
她歪着脑袋看着姜玥,“姑母,你若如此,今后我可什么都不同你说了。”
姜玥笑了,“为何不说?你告诉我喜欢谁,我好帮你看看。你这年纪,懂得少,仔细被人骗了。”
“被骗?我有何可骗的?谁能骗得了我?”姜非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
“如今骗小姑娘的可不少。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便要嫁人生孩子。自己当心些吧。”
姜非见她说得来劲,有些生气,鼓囊起嘴来。
“你姑母说得没错,平时多留个心眼。学宫里都是王族权贵的子嗣,你需谨言慎行。这个子充,是宋国前世子,身份特殊,你少与他来往……”
“就是个朋友而已,你们在说什么呢?真没劲!”姜非打断姜耳的话,快步往前走,不与他们一起。
姜玥听到姜耳的话,眼神凝住了,“是宋人?”她望向姜耳,姜耳向她微微点了点头,两人沉默着,缓步徐行。
晚饭后,姜玥与姜耳坐在一处。
“非儿去学宫也快两个月了,原本想着,她就是觉得稀奇,去几天玩一玩便回来了,不曾想她还越发来了劲,又碰上个宋人!”姜玥叹道,“早知如此,真不该让她去。”
姜耳喝了口水,“也不用都往坏处想。我看非儿还是个孩子的性子,也并未看上他。你不是说,她从前也这么说世子吗?”
“那倒也是,她一见长得俊的,就回来说,也换了好几个了。”姜玥想了想,“其实她还小,不懂这些事。上次她这么说世子,我还心头一乐,她要是将来嫁与世子,那倒也是一桩好姻缘。她母亲地下有知,也该安心。”
她停下话音,细看姜耳的神情,他果然眉头一皱。
“好姻缘,也未必要嫁王公贵族,她真要嫁到王族去,我才真担心……她那倔脾气,怕是受不了那些规矩。”姜耳凝着眼,面色忧郁。
“她不嫁王公贵族,嫁给谁?难道你舍得让她去寻常人家受苦?”
“寻常人家,也无不可,只要她自己喜欢,过得舒心就是。”姜耳看着前方。
姜玥怔了怔,“也对,当年公主嫁与兄长,也算是……过得舒心。”她怕惹起他的伤心事,垂下眼帘,不再多说。
姜耳收回眼神看着桌案上的玉杯,“非儿的婚事,我想过,”姜耳顿了顿,慢语道,“她母亲当年那些嫁妆,数目不小,咱们也用不上,将来,就全用做她的嫁妆,她到哪都不会受苦。”
“好。”姜玥默默点了点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她这么大了。”她不禁欣慰一笑,想起姜非小时的样子。
“其实,”姜耳又接着说道,“那公子虽是宋国世子,但宋君并不想让他涉足朝堂,方才将他送到新郑,他应该……回不了宋国了。”
“兄长的意思是……非儿若要与他在一起,也可以?”姜玥疑惑地看着他,“那当年宋君灭了虢国……”
“那是他的从叔犯下的事,和他关系也不大。只要他将来不回宋国……”姜耳深叹叹一口气,“算了,将来的事,不说也罢。尽量看着她点,别让她与这子充走太近,不过……哎!”
姜玥默默点了点头,她明白兄长的心思,担心他们走得近,却又不忍心违了她那刚萌芽的欢喜。
可这情爱之事,如春草蔓延,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