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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笨拙的柴刀 脚步声在距 ...

  •   脚步声在距离木屋约五十步的地方停了。

      秦昭屏住呼吸,右手握紧了门边那根充当门闩的木棍。木棍粗糙,有倒刺,但足够沉。他计算着如果对方破门而入,自己能争取多长时间让云舒——

      “哗啦——”

      灌木被拨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云舒清亮的声音:“我回来了。秦昭?你醒着吗?”

      秦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手里的木棍险些掉在地上。他稳了稳呼吸,才应道:“在。”

      门锁被打开,云舒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装着些野菜和几个野果。她脸上沾了点泥,袖子也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纤细却结实的小臂。

      “你站在门后做什么?”她放下篮子,奇怪地看着他。

      “听见动静。”秦昭松开木棍,若无其事地走回床边坐下,胸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又开始隐隐作痛。

      “动静?”云舒想了想,“哦,你说东南边那两个人?我绕路回来时看见了,他们在山谷那条溪边喝水,离这儿远着呢,方向也偏了。”

      她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个野果,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他:“尝尝,山梨,有点酸,但解渴。”

      秦昭接过果子,却没吃,只是看着她:“你看见他们了?”

      “远远看了一眼。”云舒给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酸得眯起眼,“两个人都带着刀,腰间鼓囊囊的,应该还有暗器。不过看他们那样子,不像在认真搜山,倒像是在……”

      “在等什么。”秦昭接上她的话。

      云舒点头:“我也这么想。他们没带猎犬,也没仔细翻查灌木,就沿着溪流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地面——像在等指令,或者等什么人。”

      秦昭脸色沉了下来。

      等什么人?等更多的援兵,还是等确认他死亡的消息?

      “不过暂时安全。”云舒三两口吃完果子,把核扔出门外,“我看他们的水囊都满了,应该是要往回走。这附近能取水的地方就那一条溪,他们折返的话,今天之内不会再往这个方向来。”

      她说得笃定,秦昭却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水囊满了?”

      “走路时腰侧不晃。”云舒理所当然地说,“空水囊会随着步子摆动,满的就不会。我常在山里看见猎户这么判断猎物距离,一个道理。”

      秦昭沉默地看着她。这姑娘观察之细致,简直不像个乡野医女。

      “别这么看我。”云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去收拾野菜,“山里讨生活,眼睛不尖点早饿死了。你躺下休息吧,我去弄点柴火,晚上得生火,不然山里湿气重,你伤口受不住。”

      “我帮你。”秦昭说着就要起身。

      “你别添乱就是帮我了。”云舒头也不回,抱起墙角一小捆干柴出了门。

      秦昭靠在床头,听着外面传来劈柴的声音——起初几下还利落,后来就有些杂乱,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低低的抽气。

      他皱了皱眉,还是下了床,慢慢挪到门边。

      木屋外有片小小的空地,云舒正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段碗口粗的木头。她手里拿着把柴刀,刀身锈迹斑斑,刃口也钝,砍一下只在木头上留下道白印。

      “这刀该磨了。”她嘟囔着,换了角度又砍一下,这回木头裂开条缝,但没断。

      秦昭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刀不是这么用的。”

      云舒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你怎么出来了?回去躺着!”

      “躺着也疼,不如活动活动。”秦昭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他额角渗出冷汗,但面上不显,“柴刀给我。”

      云舒迟疑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你能行?”

      “总比你现在这样强。”秦昭伸手。

      云舒把柴刀递给他,不忘提醒:“小心点,别使力,伤口裂了我可不管。”

      秦昭没接话,掂了掂手里的柴刀。确实钝,而且重心不对,应该是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那种。但他没说什么,将一段木头立在地上,右脚踩稳,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

      刀光落下。

      “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齐。

      云舒眼睛一亮:“厉害!”

      秦昭没停,又劈了两段,动作干净利落,每段木头大小几乎一样。只是三刀劈完,他呼吸已经有些急促,额头的汗更多了。

      “够了够了。”云舒连忙夺过柴刀,“这些够烧一晚上了。你快回去躺着。”

      秦昭却没动,看着她手里那把柴刀:“这刀太钝,明天我帮你磨磨。”

      “你会磨刀?”

      “军营里待久了,什么都会一点。”秦昭说,目光扫过她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手指,“你平时……都自己劈柴?”

      “不然呢?”云舒把劈好的柴抱到屋檐下码好,“这山里就我一个活人,难不成等树精帮我?”

      她说得自然,秦昭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见过京中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有丫鬟搀扶,在家有仆役伺候。眼前这姑娘,医术高明,心思机敏,却要在这深山里自己劈柴生火,采药谋生。

      “你师父……没给你留点什么?”他问。

      云舒码柴的动作顿了顿:“留了这间木屋,还有医馆里的那些药材和医书。够多了。”

      “你家人呢?”

      “早没了。”云舒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六岁那年爹娘就得病走了,是师父捡到我,教我本事。所以秦将军,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可怜,我有手艺,能养活自己,比很多人强多了。”

      她说这话时背对着他,秦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的一丝倔强。

      “我没觉得你可怜。”他低声说,“我觉得你很厉害。”

      云舒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秦昭与她对视,认真地说:“真的。我见过很多所谓‘厉害’的人,但他们离了仆从、离了权势,什么都不是。你不一样。你一个人在这山里,能活下来,还能活得挺好,这比很多人厉害。”

      云舒怔了怔,随即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或敷衍的笑,是真正的,眼里有光的笑。

      “秦将军,”她说,“你这人,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秦昭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实话而已。”

      “那多谢你的实话。”云舒拍拍手上的灰,走进屋,“进来吧,外头凉,你伤还没好,别再染了风寒。”

      两人回到屋里,云舒生起火。枯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亮小屋,驱散了山里的阴寒。

      云舒把瓦罐架上,添水,又把洗好的野菜放进去,撒了把盐。做完这些,她在秦昭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伸手烤火。

      “你的伤,”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说,“恢复得比我想的快。寻常人中那么重的箭伤,少说要躺半个月才能下地,你这才五天,就能走能动了。”

      秦昭也看着火:“我身体底子好。”

      “不止是底子好。”云舒抬眼看他,“我给你把过脉,你经脉比常人粗壮,气血也比常人旺盛——是练过内功吧?”

      秦昭眸光微动:“你连这个都懂?”

      “我师父教过一些。”云舒说,“他说高明的医者,不仅要懂药石针砭,还要懂人体经络,懂气血运行。练武之人经脉有异,我摸得出来。”

      秦昭沉默片刻,点头:“是练过。但遇袭时中了毒,内力暂时被封了。”

      “难怪。”云舒若有所思,“不过你底子确实好,那毒不致命,只是阻滞经脉。等伤好了,好生调养,内力应该能慢慢恢复。”

      “借你吉言。”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瓦罐里渐渐沸腾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云舒忽然问:“你们军营里……是什么样的?”

      秦昭看她一眼:“怎么问这个?”

      “好奇。”云舒托着腮,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我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县城。听说西北很远,有沙漠,有草原,是真的吗?”

      “真的。”秦昭目光投向虚空,像在回忆,“西北很大,天很高,地很阔。春天草长起来的时候,一眼望不到边。夏天日头毒,能把人晒脱层皮。秋天风大,夹着沙子,打在人脸上生疼。冬天……”

      他顿了顿:“冬天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

      云舒听得入神:“那打仗呢?可怕吗?”

      “可怕。”秦昭说,声音很低,“刀剑无眼,箭矢如雨。前一瞬还在你身边的人,后一瞬可能就倒下了。血是热的,流出来,很快就冷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云舒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所以你身上的伤,”她轻声说,“都是打仗留下的?”

      秦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新缠的绷带,又想起身上那些旧伤疤:“有些是,有些不是。当兵的,哪有不带伤的。”

      “很疼吧?”

      “习惯了。”

      云舒不说话了。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看着瓦罐里翻腾的野菜汤,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不容易。

      “汤好了。”她站起身,用布垫着端起瓦罐,倒了两碗,“趁热喝。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暖身子。”

      秦昭接过碗。汤很清,只有几片野菜飘着,但他喝得很认真。

      “好喝吗?”云舒问。

      “好喝。”秦昭说,顿了顿,又补充,“比我军营里的伙食好。”

      云舒笑了:“骗人。”

      “真的。”秦昭看着她,“军营里的大锅饭,盐放得重,菜煮得烂,只为填饱肚子。你这个……有味道。”

      有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或许是野菜本身的清苦,或许是山泉的甘甜,又或许是这间简陋木屋里,难得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云舒低头喝汤,唇角弯着。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山林里,几声夜枭的啼叫遥遥传来。

      而在更远的山道上,两匹快马正疾驰而来。马上的黑衣人面覆黑巾,腰间佩刀,为首那人手里,握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

      鸽腿上,绑着寸许长的竹管。

      竹管里,是刚从京城送来的,最新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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