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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阉人 河伯送给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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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弋见过男人那物什,说不出的丑陋和滑稽。她觉得这凭空增加了许多风险,在水里游泳时,万一被鱼咬去了怎么办?她知道有些鱼长了一口尖尖的细齿,连她遇到都要格外小心。
如此不便之物,男人似乎却都格外宝贝,阿弋见过老人背上若是长瘤子要去求医切掉,从未见有人去切这个。想必是因为这比切掉瘤子还要疼吧,这人真是好大的勇气。
她看着仰躺的人时,目光中多了些许好奇。
她忽然想到之前参加祭祀的场景。村里一年到头要过许多节日,什么上元节,中秋节,阿弋都可以不在场。唯独是河伯生辰那日,是万万少了她不可的。
每到那时,村子里的人们会提前三天把阿弋接到镇上,单独在客栈为她空出房间来,几个女孩团团围住她,帮她沐浴更衣,焚香净身。她不再穿自己那身麻布口袋,而是要换上一身浅粉色的长衫,脚不能沾地,被人们一路抬到江边。
江边早已准备好的三牲。面对江面跪俯的动物被蒙住眼睛,四条腿也用绳子一圈圈捆住。
阿弋记得自己不顾劝阻从主位的座椅上跳下来,解开了蒙在那只牛眼睛上的黑布。像是预感到自己的命运,牛犊抬起头来看着她。阿弋在那黑亮的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时候用来祭祀的动物就是阉割过的。人们说,这是为了保证它们性格的温顺,献给河伯的礼物,需要绝对的纯洁。
她想起自己也是因为失声被选中。
河伯就这么喜欢用残缺证明的纯洁吗。
阿弋的回忆越是清晰,她就越发笃定起来。
村民有求于河伯时,要献上阉割的牛、羊、猪,作为献给河伯的礼物。
而河伯现在要娶她,自然也要给阿弋献上礼物。
于是河伯送来了阉割的男人。
这还是阿弋第一次得到礼物呢。
她自然要好好收下。
结束了这番严密的推论后,阿弋满意点头。她这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早知这全都归她,刚刚就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地想把这美丽的衣服留下。
河伯怎么就不跟她提前说一声呢,阿弋想。
这时她才想起要去检查自己方才搜刮下的战利品。阿弋扒拉角落里的柴堆,挪开几根木棍,从地下掏出来一堆零碎的小玩意。
一串铜钱,一些碎银子,几块金子,一个刺绣的袋子,和一把剑的剑鞘。那剑鞘是漆红描金的,握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分量。并排放在地上时,连金子银子都衬得没那么耀眼了。
自打有了手上这把裹布小刀做得匕首后,阿弋对这种又轻又快的金属片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想起那渔网上划破的大洞来。难道这剑鞘里装着的剑就是在那时掉下的吗?
这里的河水流速湍急,村民在打渔时若是有什么东西不慎掉落,都会特地请“水猫子”来帮忙。
水猫子是一群以帮人打捞东西为生的群体的总称。阿弋年纪太小,还不能加入他们。不过他们平日里练习和作业的地方离河滩很近,她每次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像影子一样偷看,这些人也都默许了。
到了后来,阿弋的技术已经和一个熟练的水猫子不相上下。有时东西卡在水底一个狭小的缝隙时,他们还要专门来请阿弋。
她要把这剑找回来。
那个刺绣的袋子里阿弋已经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被水泡过后变成了黏土似的质地,隐隐散发着暗香。她想起在袋子旁边似乎还挂着块晶莹剔透的石头,于是又回去尸体旁边,沿着腰带的位置翻找。
石头果然还在那里,中空的环形,用一根绿色的编绳拴住。阿弋拿起小刀,正要把它割下,忽然身下一动,险些将她翻下。
尸体动弹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人醒过来了。
*
冯遇木一度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宫里人都知道,若有要紧事找不到这位最受宠的贵妃最倚重的公公,去钦天监看看准没错。
他凡是谨慎小心,机关算尽还不够,每逢做事前更要问卜于天,增加一重保险。钦天监的人虽然心里不快,面上总还要陪着笑脸,势必不能让这位宠臣不快。只是这次,在袅袅盘旋的香烟里面对屡屡烧裂的龟甲,即便再巧舌如簧的人也编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公公今年……岁运并临,行事还是要谨慎为好……”
卜官磕磕绊绊,把自己的舌头咬断吞下都不敢说出那句“怕是有生死大灾”。
冯遇木冷哼一声。谁料想到才出钦天监,就收到让他去监管筑坝的调令。没过多久,在一次乘船的巡查中偏偏遇上了漩涡。船只困在湍急得流水中原地打圈,不慎撞上了江心的礁石。
好巧不巧的,唯独他脚下的木板裂开来。冯遇木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掉进水中。
也许当时情况真是万分危机,或是他的恶名已经比预想中传得更盛。冯遇木缓缓下沉之际,竟无人愿意跳下来救他。而他水性不好,勉强挣扎了几下,便被水呛得眼前发晕。
恶人自有天收。为自己的一生下了断语后,冯遇木缓缓闭上了眼睛。
谁知再睁眼时,眼前竟然是一片能看见月亮的漏缝天花板。
冯遇木的头疼得要裂开,冰凉的触感让他意识到自己此刻赤裸着上身。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自己的腿。他勉强弯曲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就看见一个瘦得只剩眼睛的姑娘坐在自己身上。
她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刀,正要去割贵妃赏赐的信物。
见他醒来,女孩并不惊慌。她松开手,玉佩重新落到他腰侧。可是既没有放下刀,又没有站起身,只是用一双极黑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要等冯遇木先开口。
冯遇木虽早在入宫的一刻就绝了后,可随着地位逐渐攀升,也时常碰见些妄想一步登天的人试图爬他的床。只是眼下这样的情况,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冯公公也是第一次碰到。
当务之急是让她把刀先放下,冯遇木想,他拉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刻意用柔和的声音问:“这位小姐是想要什么?若是金子银子,尽管拿去就是。”
阿弋觉得很奇怪,那些金银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怎么能拿不属于他的东西来做交换呢。
但看着他虽然努力在克制,目光却时不时落到自己的手上。阿弋想起曾经听人们说过,在杀猪宰羊前为了减轻恐惧,是不能让它们看见刀子的。
她把刀收起了,挂在腰后。果然看见这个人的神色放松了许多。
她又听见这人说:“恕冯某冒昧,不知姑娘这儿有没有什么茶水可供解渴?”
茶叶在市集上有卖,但阿弋没有钱,又不知如何泡饮,自然也从未买过。她想着既然是河伯的礼物,应该是要认真招待的,便站起身来,去厨房的水缸里打水。
眼看女孩走了,冯遇木忙坐起身来。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许多细长的刚结痂的口子,随着肌肉的牵动又被撕裂开,渗出一点血来。
四方的房间中央生了火,渔网搭在椅子上,能听见不远处流水的声音。
所以他是掉进河里,冲到岸边,被这个女孩网到救了上来吗。冯遇木思索着,他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向来睚眦必报,但滴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这个姑娘与他是救命的恩情,待自己回了都城复命,只需几句话便能保她一生的荣华富贵。
至于身上这些伤口,没准是因为水势危险,被渔网勒出来的。
大难不死,吉人天相。冯遇木转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物件就放在一旁,除了被泡烂的纸钞外竟分文不少。只是那把他领命时带出来的尚方宝剑就剩下了剑鞘,剑本身多半是随着他一起落进水里。
他想起那时被卜官气得不行,刚离开钦天监,就直奔贵妃那儿去。
只要最大的靠山不倒,再怎么狼狈也总能活下去。
贵妃斜靠在软榻上,逗弄怀中一个神色恹恹的长毛猫。见他来了,她松开手,猫迫不及待地蹿了下去。
女人看着猫远去的方向,声音也和猫一样懒懒的:“正想着冯公公呢,公公就来了。”
冯遇木刚要行礼,被贵妃抬起的手制止了:“公公对钦天监的门路比我要熟悉,想必早就听说了吧。元月里说是观测到辰星失度。辰星主水,怕是今年要多雨了。”
冯遇木连忙称是,他再擅长揣摩人心,也不知道贵妃到底是何意。
这皇宫也不漏雨啊。
猫绕了一圈,似乎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哒哒跑回来,绕着冯遇木转了两圈,开始挠他的腿。
贵妃接着说道:“我近来总是梦到洪水。大河今年筑坝未必顺利,你去盯着看看,别出什么差错。”
他的靠山对他委以重任,并随手把他抛出了庙堂。
念在这些年身前身后服侍的旧情,贵妃把玉佩解下来给他说是信物,如果发现任何异常,凭此即刻返回宫中向她复命。
又顺手塞给他这把尚方宝剑。说是有了这个,行事能方便些。
冯遇木寻思着,虽然不见了剑身,但尚方宝剑出鞘就是要杀头的,也就是说其实没有活人见过这剑长什么样。
要是砍一截木头削成宝剑的模样,说不定也能塞进剑鞘里蒙混过关。
不会有人想不开非要他拔剑吧。
他站起身,要去捡起剑鞘。
阿弋在厨房打水,忽然听到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摔在了地面。
她想起之前有几次大风把承重的柱子刮断,屋顶整个掉下来,也是这样大的动静。她连杯子都忘记放下,抓着半杯水冲进房间。
就看见刚醒来的那人面朝下扑倒在地,手里还抓着柄剑鞘。
冯遇木记得自己站起身,弯下腰,正要去捡地上的东西。
腰椎上一处隐秘的旧伤在经历了水淹火烤后,终于选择在这时复发了。
他只感觉从后脑连接到左腿的一条经脉像是猛然蹿过一道闪电,在急速的刺痛后,一下子变得麻木。他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脚一软便摔倒在地。
牙齿磕破嘴唇,冯遇木的口腔里一阵铁锈味。
他贵人运好,自打进了宫门,已经很久没再体会过这样的狼狈了。旧疾虽偶尔复发,但有御医又有良药,从未像今天这么严重过。
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下情况。左腿已经废了,右侧半身还有知觉。
还好,不是完全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