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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核账   “圣母 ...

  •   “圣母所查是户部管辖的内库支给,内承运库是司礼监的库。两边账目分开。臣已让户部与司礼监会同核查,往后宫人月例从底档到实发,走一条账。”

      她低头看册子,不再问了。不是没话问,是不敢问了。再问,不知道又露什么怯。

      他站在下首,也没说话。殿里很安静,能听见铜炉里炭火轻轻炸了一声。

      她把册子合上。

      “有劳先生费心了。”顿了顿,“先生每日批阅到几更。”

      “三更。”

      “往后二更便歇。”

      张居正没有立刻接话。

      “臣,谢圣母体恤。”

      那一下沉默,让她捏紧了袖口。

      在他正要告退的时候,她喊住了他。

      “先生稍等。”她对小深子说,“把东西取来。”

      小深子从案桌上取来一只木匣。张居正接过,打开,取出一叠纸。从隆庆三年到现在,每一年宫人月例底档和实发的差额,全在上面。

      “这是小深子三日里核出来的。先生看看,和先生核查的结果,有没有出入。”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张居正仔细看过,缓缓开口。

      “分毫不差。”

      “先生知道他是怎么核的吗?”

      张居正看着小深子。

      “奴婢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张居正没说话。死而复生,赋税倒背如流,这些他早听说了。原本不太信,觉得不过是奇技淫巧。圣母此刻把他推出来,不知是何用意。等着便是。

      她见他不答,知道他还有疑惑。

      “哀家让他去内官监调了全部底档。他站在那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就记住了。回来之后,哀家问他哪年哪月哪一笔少了多少,他随口报出来。和先生册子上的数目,一模一样。”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

      “圣母想让他替臣核账。”

      “不是替先生核账。是替先生省下核账的时间。”

      她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忽然闻到一股香气。是他的香膏,淡淡的,清冽味道。

      她恍惚了一瞬。忘了自己说到哪儿了。

      他就站在面前,垂着眼,等着她说完。

      她脸有点热。被这香味打了个岔,自己先窘了。她沉下目光,把话头重新接上。

      “……那些账册,先生要一册一册核。每日批阅到三更,一半时间花在核账上。这些账他核得快。不是他聪明,是他过目不忘。先生把核账的时间省下来,可以做更要紧的事。”

      张居正看了一眼小深子,又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那本册子他写了三日。如果此人真过目不忘,可能只要一个时辰。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臣知道圣母是为臣着想。但司礼监和内官监的账目,向来由两监自行核查,内阁只看总账。若由慈宁宫的人去核——”

      “不是慈宁宫的人。”

      她不得不打断他。张居正心思缜密,不把话交代清楚,他不会接这张牌。

      张居正抬起头,眼神有一丝愕然。

      “是小深子。或者说,他只是先生多出来的一双眼睛和一只算盘。”她停了一下,“先生若觉得不妥,这事就不提了。”

      张居正看着小深子。小深子跪在那里,垂着眼,听着圣母和首辅谈论自己,好像完全置身事外。

      他把匣子合上。

      “臣想问他一个问题。”

      “先生请问。”

      张居正转过身,看着小深子。“户部、内官监、司礼监。三本账数目对不上,你找谁。”

      小深子抬起头。“奴婢找张阁老。”

      “错了找谁。”

      小深子沉默了一会儿。“奴婢只对数目。数目对得上,奴婢不说话。数目对不上,奴婢记下来报给阁老。不过……奴婢只记得当日的数,过了一晚就全忘了。望阁老见谅。”

      张居正看着他那双干净得像孩童的眼睛。

      “无妨。从明日起,每日申时到文渊阁值房。”

      他答应了。她抬眼看他,目光欣喜。

      他伏下身去。

      “臣谢圣母。”

      她看着他跪下去。背还是那么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只是一点。

      “先生请起。”

      张居正起身,退出殿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殿内角落那只木球上。球斜斜插在轴上,底下一个木质底座,球上隐约画了些图样。他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李太后把那本账册放在案上,端起茶盏。茶凉了。豆姐儿进来换茶,她摆了摆手。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把茶盏搁下。茶凉了。豆姐儿要换,她摆了摆手。

      如此的话,以后他每晚就能早点歇息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张宏的声音。“启禀娘娘,冯保求见。”

      她抬起头。他来得好快。

      冯保进来便跪,双手托着一本账册高举过头。张宏接过递到御前。

      “老奴是来请罪的。”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隆庆三年至今,老奴从各监月例里挪过几笔银子,补光禄寺采买的窟窿。本想等太仓银拨下来再填回去。年年挪,年年补不上。到后来挪了多少,老奴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把头伏得更低了。

      李太后翻着账册没说话。铜炉里炭火轻轻炸了一声。

      “为什么挪。”

      “宫里用度紧。先帝在时,光禄寺每年递来的采买单子越来越长,太仓拨来的银子越来越短。老奴不敢跟先帝哭穷,只能先从各监月例里挪一点。老奴不是贪。老奴是想替万岁攒着些。只是攒的方法错了。”

      李太后把账册合上。这笔账他记了三年,从没主动跟她提过一个字。直到查出来了,才跪在这里。

      “这二钱的缺口,往后不用从内承运库拨了。哀家的私库出。”

      冯保抬起头。她看着他,没再说别的。

      冯保重新伏下身。“老奴谢圣母娘娘恩典。”

      当晚,张府书房。

      张居正案上摊着考成法的条陈,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半干。他对着那几行字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门外脚步声响起,两声叩门,不等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李幼滋拎着一只锦盒进来,嘴里说着“太岳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一眼看见王国光已经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桌上还搁着一只陶罐,封口是绍兴的泥头。

      “汝观也在。”李幼滋把锦盒往案上一放,“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你府上。”

      王国光抬了抬下巴。“又是什么宝贝。”

      李幼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方墨锭,乌黑油亮,边款几个金字:徽州潘氏制。“潘家的顶烟,全徽州一年就出二十方。我托人在歙县蹲了三个月才抢到的。”他把墨锭往张居正面前推了推,“太岳,你试试。”

      张居正接过来,在指尖翻了个面,借着烛光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墨。”他把墨锭搁回锦盒里,又转头去看案上的条陈。

      李幼滋脸上的笑收了半分。他认识太岳三十年——太岳看了不到三息。要么是心里有事,要么是案上那些东西比顶烟还重。

      他往案上扫了一眼。“考成法。你不是已经定稿了吗?”

      “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张居正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推给两人看。

      王国光放下茶盏,凑近了。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中间几行被反复涂改过,旁边又补了几行新墨。他读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层层上报,第一年的数字如果是假的——第二年怎么办。”他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一层了。”

      “不是我想到的。”张居正把笔搁下,朝二人看去,缓缓开口,“是圣母指出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幼滋和王国光对视了一眼。王国光放下手中的条陈,李幼滋把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圣母。”李幼滋重又坐起,身子往前倾,“太岳,你说的——是慈宁宫那位。”

      张居正没应声,指节还按在条陈边缘,微微泛白。

      “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人,怎么懂地方上的账目。”李幼滋嗓门高了半寸,“层层上报,数字造假,仓被掏空了换人填坑——这种事你我都是在地方上滚过十年才摸清楚的。她从哪里知道的。”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的。”张居正抬起眼,目光深沉,“我只知道她指出的不止这一层。”

      他把条陈抽回来,手指点在那几行新墨上。“我问她怎么想到的,她没说。”

      王国光把条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脸色越看越沉。

      他把纸放下,语气郑重,“你们应该都听到宫里发生的事吧。”

      李幼滋哼了一声。“不就是佛母降世,死人复活这些个花样。汝观,你别被唬住了。”

      “怎么说。”

      “慈宁宫的这位,闹出这些个动静。”李幼滋手指在案上一点,“你们以为是菩萨普度众生。我看呀,这是一个女人在一点一点试水,看自己能走多远。”

      王国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片刻才开口。“她要是想揽权,不用花自己的银子。武曌揽权,什么时候掏过自己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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