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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回溯4 师父,我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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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鉴看着他因为暴怒近乎崩溃的脸,静静地道:“不是我等不及要死,是我等不及要杀了夭阏。”
辩阳绝望地看着他师父。
“它在消磨我的意志,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要妥协,想要将我的灵魂献祭给它,但是这样的想法一出现,我就恨不能杀了我自己。太久了,小阳,我等不及了。”
辩阳僵硬的愣在原地。
“你总认为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你不是我。我了解我自己,我也了解夭阏,它贪恋修为强大的人的灵识,绝不会轻易离去,或许比起你,他更不愿意看着我死。”
辩阳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分担......你不信任我。”
“别说气话,我已经年过半百,铁马冰河失去我并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但你不行。而且我要你做的是别的事情,你答应过我,会担当起掌教的职责。”
“这是两码事。”
“只要我活着,夭阏便不会选第二个人,可一旦我死了,我的修为、灵识都将成为它的养料,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为了以防万一,我还需要一个人。”
辩阳极尽可能平静地道:“所以......你希望是谁?”
白鉴径直道:“我希望是你。”
辩阳沉默地看着他,神情濒临崩溃。
“你要我......杀了你?”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准备,但即便我们的计划顺利执行,也还要防止意外事件。”说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香刹寺那个住持,叫什么来着?”
辩阳声音空洞地道:“忘微。”
白鉴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秃头。但他也算给我一个教训。可别到时候我魂飞魄散,咒灵却逃之夭夭。我得把它彻底禁锢,钉死在我这里......当然,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但我不放心别人,我只放心你。”
“放心我?让我弑师?这就是你想的好办法?”
“你杀的不是我,是夭阏。”白鉴道:“我会在这之前做好准备,但你必须第一时间守在现场,我不确定到时候夭阏会多大程度接管我的身体,但那个时候,就是你动手的时机。在我走后,烧毁尸身,确保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辩阳哽咽着看着他。
“我相信你,小阳,一直相信你。”
“我不想要这样的信任。”辩阳偏开头,不再直视他,泪水划破那张年轻又固执的脸。
白鉴轻轻笑了笑,又轻轻摇了摇头,“找一个好徒弟,把铁马冰河传承下去,到时候带人来见我,我想你作为师父,应该什么都能教得好,就是别老挂着脸,不好看......”
场景变化。妄北站在息灵山,相似的情境,相似的白雪皑皑,白鉴一步步朝山上走着,妄北目光僵硬地,一步步追着。直到那株枯柳映入眼中,妄北不想再看,那个场景从未消失在她的记忆中。直到漫天风雪渐渐厚重,直到脚步声听了好久,眼角闪过一道灵光,妄北才回眸去看。
莹惑从树梢上抽离下来,在那具僵硬的身体上反复探知。
白鉴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灰,直到气若游丝,面如死灰,心跳逐渐平静后,莹惑第一次知道,活人和傀儡的区别。它亲手送白鉴上路,又亲眼看着白鉴从头到脚,从气息到魂力,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东西,长久积蓄的力量也在夜色中散去。
半晌,“白鉴”又站了起来,他攥着长鞭,就像攥着任何一条没有器灵的柳条,自那开始,莹惑便再也无法接纳任何灵力或者煞气,这是白鉴的执念,也是莹惑的执念,莹惑不愿为秽灵徒所用,因为白鉴不愿意。
妄北看着那具僵硬的身体,双眸混沌无光,他似乎看了看周围,旋即招来更多咒灵,一道银光破空而来,咒灵的尖锐爆鸣和长剑的厉声呼啸纠缠不休,不知什么时候,一道银色闪电游走在战场之中。
没多久,一个冰冷的声音道:“师父,我送你上路。”
妄北闭上了眼。
......
息灵山的雪越下越大,几乎淹没了祖祠的轮廓,但却有一处炽烈的白光,久久不息。妄北将自己一步步挪了过去,辩阳站在那处白光前,一手握剑,一手捏符,全神贯注。
白光渐渐消寂,但辩阳的神色并未放松,他抬手将剑柄探过去,一道白色闪电从那片灰烬中骤然飞出。
他手中的符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将那道白光定在灰烬之上,那似乎是一块未被烧化的骶骨,巴掌大小,泛着诡异的光芒。
“咒灵骨”三个字,募地出现在妄北心头。
辩阳紧紧攥着拳头,他浑身都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将剩余的那些灰烬归拢好,放在妄北最熟悉的那个地方,又将自己的佩剑埋了进去。
妄北跪在师祖的坟前,神情木然,辩阳将那块封印好的咒灵骨掩入袖中,转身离去。
妄北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她想站起来去追,但一眨眼人就不见了。白鉴的石碑被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到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祖祠不见了,息灵山也消失不见。妄北眼前掠过许多光影和形状,最后目光定在前方一株枯树上。
她站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原野上,看不到山峰的轮廓,只知道她不在铁马冰河,不在主山附近,绵绵不绝的雪像针一般,朝着她脸上刮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这株枯木周围似乎还覆盖了一层破旧的布,凝神一看,那株“枯木”在她眼前缓缓转了过来。
妄北滞在原地,那株枯木露出一张人形骷髅般的皮,干枯的发丝狂乱地飘,双眼无神的耷拉着,几乎察觉不到呼吸,这个仿佛从棺材里捞出来的一具陈年干尸,是她师父辩阳。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咒灵骨。
辩阳转了转瞳孔,看着掌心,那块咒灵骨现在看起来十分普通,但妄北知道若是真的普通便不会毁不掉了。从送走白鉴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师父,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死志......辩阳的绝望和恐惧感染到了妄北,即便明知自己不会在这里有生命危险,也明知师父不会死在这里,但依然绝望,几乎喘不过气来。
场景变化,辩阳坐在一个陌生的安静的密室内,咒灵骨被静静地放在桌上,桌对面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忘微轻声道:“灵本是虚无缥缈之物,白鉴掌教眼里揉不得沙子,定要让咒灵符消失于时间,反受其害,让咒灵有了凝聚的机缘,如今咒灵符变成咒灵骨,再想毁掉也不是那么容易了。只能想办法,让夭阏之灵脱离灵骨,才有毁掉的可能。”
辩阳脸色灰白,声音嘶哑,“如何脱离?方丈可有办法能将其引出?”
忘微摇了摇头,“难,二位掌教实非凡人,竟能将它逼迫至此,此刻它奄奄一息,彻底沉寂其中,这灵骨既是它的桎梏,却也成了它的最后一道屏障。”
“难道要让他恢复之后,才可能引出来?”
忘微道:“或许吧,或许会有那一天,但不是现在,掌教尊者......”
辩阳收拢好咒灵骨,离开密室。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妄北从幻境中醒来,浑身是汗,她躺在地上,瞳孔渐渐聚焦,洗灵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令她精神一震,转头一眼便看到了善祈安的那几张符文,出于一些她也说不清的情绪,抬手挥出一道灵力,那张灵符顷刻间灰飞烟灭。余光瞥到一旁,还有几张备用的,也被她恶狠狠地拂到一边。
她盘坐在地上想要调息,但许久都没办法静下心来,环顾一圈,将莹惑召过来,放在眼前。
莹惑是极好的听众,它无法开口,只默默聆听,静静旁观。它长年累月地跟随着白鉴,白鉴执着什么,它就追随什么,白鉴的坚持和喜恶,现实与梦境,抉择和犹豫,一点点的构筑着莹惑自身的血肉灵魂,它从无知无欲,慢慢地有了自己的灵智。
莹惑缠回她腰间,妄北平静地拾起那几张符文。善祈安的符受了池鱼之殃,即便她不找旁人确认,也明白这几张符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那些自己都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一遍遍亲眼见证。
不论是虎头山下那次,还是西川那次,抑或是在洗灵渊的这次,能让她翻来覆去的一遍遍经历幻境的,只有曾经的当事人。
妄北心里猜了七八成,她师父应当是没有将咒灵骨毁掉,或许是镇压在了虎头山下,刚好在那一次,她救人心切被它算计。夭阏脱离了灵骨,悄无声息地附在她身上。怪不得它在虎头山下,极力引诱她用天衣无缝,而那是师祖的禁术。
所以日窟山,她能用咒灵符反制巫冥,以及后来,师父搜魂巫冥之后,却总是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以及在她提出想一网打尽地清除咒灵符时,总是对自己?严词厉色......
妄北一时透不过气来。
所有此前的疑点,许久以来令她担惊受怕的事情,至此都有了清晰的答案。这场长达半生的战斗是师父的心魔,师祖也因此尸骨无存,而如今,夭阏想要控制她,正如它当初控制白鉴,想要她也成为它的傀儡,所以才一遍遍地、潜移默化的告诉自己,辩阳杀了白鉴,又对她现如今的困境视而不见,以此离间他们师徒。让自己日复一日的怀疑、让两个人在这种隔阂下背道而驰。
想到这些,妄北咬牙切齿,心中的恨意远远超过了对死亡和失控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