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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喜袍 莫负相思, ...

  •   白璧如玉,青檐绿瓦,四面墙壁中的镂空雕花被一些高高密密的阔叶竹覆盖,将这院子圈成一处幽秘之地。墙角放着两个半人高的大缸,里面隐约一些莲的枯枝,莲缸旁边一堆碎石子儿,有大有小。院中一道连廊,连通了屋子和院门。院中没有什么杂草,以夜阑城的风水来看,不算荒废,只是安静地有些凄凉。

      连廊之下,方方正正一个石桌,桌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左右两只茶杯。妄北走近去看,一只尚且满杯,进了许多灰尘,一只却已经空落落的,像是院主贪杯又事忙,匆匆一饮,便离去。

      她取出那半块月牙玦,默念两声诀,没多久,玉玦微微发亮,凝出一道灵光,探入房内。妄北深吸一口气,穿过连廊,推门而入。

      门被推开的瞬间,眼前黑漆漆地一片,待她握着月牙玦迈步进去之后,双眼一晃,骤然收缩。

      这屋子除了暗,没有什么令人骇人之处。床榻桌椅,书案蒲团,与记忆中一摸一样的,一一摆放在他们原有的位置。但妄北攥着玉玦,看着莹光一点点落在四周,倏然僵在原地。

      画像,铺满了房间的画像。

      蒲团面前是她打坐时的模样,书案侧面是她伏在案桌上沉思时的情形,四周墙壁上,有她耍刀的、用鞭的,抛石块的,还有那时用流风回雪压制夜将晨时候的......

      她走近床边,床帏内,挂满了她酣睡时的模样......

      不同的画像,不同的情境,不同的模样。眉眼神态,惟妙惟肖,恍若真人。

      妄北看着看着,头脑一片空白。不久之前,她还称赞,夜城主好笔锋。却没想到,所有的一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靠在窗前,那窗户一点光都不透,只在最顶上漏出一条缝隙来。窗台上放了一排大大小小的石子儿,一拿到手中,便是说不出的熟悉。光滑的石块静悄悄地躺在手心,连带着她自己,在这片空间中,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她的目光穿过昏暗,找不到着落处。

      这个房间太封闭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妄北面色苍白,对敌人和对手,她早已经习惯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想,任何行为都有原因,而没有人是毫无破绽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她从未用这种方式思考过,夜遥就是其中之一。

      夜遥太倔强,在过往的那些年里,为了应对这种倔强,她一度突破了自己的底线,出尔反尔不折手段的事情,她没少做。心软、疼惜的念头也不是没有。

      但她是妄北,是铁马冰河少掌教,她早已习惯了强压情感理智先行。照顾他,陪伴他,救护他,她心甘情愿,也是深思熟虑。而送归他,拒绝他,远离他,也是深思熟虑,至今毫无愧疚,毫不后悔。

      可是如今,妄北仰头看着满屋莹光中的画像,锐利的眼眸中沉满了不知所措的悲伤。他从挽星庐的阿遥,变成了夜阑城城主,将自己淬炼的钢筋铁骨一般,刀法剑术无出其右,符文禁术无一不晓,却在念江飞残破的琴音中狼狈而回。

      夜将晨的威逼利诱,丞前的口不择言,还有善祈安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几闯善府,掠了挽星庐,弃夜阑城的名声地位不顾,将她散落在各地的星星点点,如同搜罗宝藏一般,秘而不宣地藏在这里。

      她的眸光沉向床榻,那里一件绯红喜袍,规规整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妄北被那抹鲜艳刺痛了双眼,回溯的画面闪过眼前。

      “阿遥,她死了,你昏了头了吗!”

      “她没死!就算死了又如何,谁规定死人不能成婚?谁规定死人不能成婚!”

      “你来做什么?”

      “我来...完成妄北的遗愿、我要带她离开铁马冰河,然后...让她安息......”

      “你想都别想,她那么相信你,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我会杀了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带你离开,我们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不要理这些人......”

      还有

      “我们城主鳏居多年......”

      夜遥是唯一一个被自己用完整的天衣无缝救了的人,他的灵识中有一部分自己的灵,因此,他也是唯一一个,能在那场禁术尚未完全消散时便闯入阵中的人。所以,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有人在禁阵之后,使用了画地为牢的人。

      所以他信她没死,所以他选择忍,所以他一直等。

      为了这点飘渺的可能,铁马冰河上上下下,即便是一丁点的变数、毫无干系的人,他都要像追命一样去追,去问,去查.....

      心像被攥紧,又被撕开。

      她就这样,在他眼前,让善祈安将她的尸身带走毁去。

      他就靠这些东西,追逐着那个本该永远回不来的人。

      铁马冰河的冬天太冷、雪太冷,人也太冷,心也太冷。

      太冷的人靠近太灼热的心,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譬如师姐、譬如夜遥、譬如她。

      妄北笑了笑,任由滚烫的泪砸穿冰冷的面。

      她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也不要步师姐的后尘,可如今一看,殊途同归!

      她曾把他看作是一个孤儿,一个意外,一个弟弟,一个朋友,一个知己,甚至在那些暗到看不清未来看不见希望的时刻,也曾被她当作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但作为一个交托灵魂的爱人,夜遥已独自走了太远。

      妄北走到床边,缓缓拂过红袍,凄声一笑。善祈安不愧是善祈安,他这一剂药,又狠又重,直切要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妄北心中已经十分平静,久到她想清楚了这条性命所附加的一切代价。阑林别苑外又一次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匆匆而来,目标清晰,又渐渐明朗。妄北目光幽深,微阖的双眸缓缓抬起,来人却停住了脚步。

      屋内昏暗,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黄昏,窗顶一条浅浅斜斜的光穿进来,还不如玉玦的莹光亮眼。月牙玦被她挂在床边那副画像旁。妄北看向门口,半晌,门开了。

      屋里的一切是幻境后的一切,习武之人听力极好,即便她默不作声,夜遥也听到了她的呼吸,妄北就站在那里,站在角落的黑暗中,隔着半个屋子。她知道了一切。

      那些无数个深夜辗转沉迷的美梦,就要在今天彻底清醒。

      “阿遥。”

      长久的沉默,仿佛又过了好多个十年那么长,夜遥僵硬道:“是我。”

      妄北倚在黑暗中,没有上前一步的意思,她缓缓道:“阑林别苑,原来是这样。”

      夜遥没说话,妄北又道:“这些东西,都是从挽星庐搬过来的吧?还有桌上的信笺,从善家......抢来的?”

      夜遥脸色一白,他自己做过的事情,人证物证俱在,再也没了辩驳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道:“是我。”他的声音沙哑,妄北道:“画呢?”

      夜遥攥紧了手,认命一般,道:“也是我。”是早就心怀不轨,早就情动不能自已。所以不折手段,做尽了不堪入目、难以入耳的事情,所以,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闻言,妄北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在夜遥听来,却好像是忍无可忍的叹气。他闭了闭眼,脸色惨白。

      妄北道:“那件喜袍,也是你自作主张?”

      夜遥不敢看她,怕看到厌弃或者陌生的冷漠,他微微偏头,却看见床上已经空空如也,愣了愣。就在这时,妄北的身影从黑暗中渐渐显现,斜斜的光潵在地面,照出松石白的靴子,然后,绯红色的衣摆,站在他面前......

      夜遥的大脑空了一瞬,许久,他看到判官拢了拢袖子,说道:“还算合身。”

      “......”

      夜遥僵在原地,目光隐隐颤动,眼中的灼热令人心头发颤,那只手握着挽星的时候是如何的杀伐果断,如今却在颤抖。道:“你,你是说......”

      妄北抬头看着他,脸微微发烫,强自镇定地握起他的手。虽然已经看了好多次,但每次看,夜遥都有不一样的好看,不论是重逢那日的硬朗凌冽,还是佛堂那晚的明媚炽热,现如今,他旧伤未愈,刚醒来又多奔波,脸色苍白,唇边更是毫无血色。

      他的目光炙热烫人,声音嘶哑,“所以,那日吻我,并非是我的幻觉?也并非是你为了离开的......违心之举?”他就像一个沉坠深渊的孤魂,忽然抓住了一抹光亮、一线生机。

      这个世界上,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说任何话来应对任何挡在你前面的人。但唯独有一个人难以欺瞒,那就是自己。妄北蓦地心头一颤,她不想再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是她情难自已,是她情不自禁。

      她红着眼眶道:“阿遥,抱歉让你久等了。”

      “画像我很喜欢。”妄北笑了笑,眼眶很热,脸也很热,应该是被那双眼睛的灼热影响到了,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字一句、极认真道:“你这个人、我也很喜欢。”

      “师姐没教过我如何爱护心爱的男子,可我知道我不愿你受一点点的伤害。”

      她说:“阿遥,我想带你去祭拜师姐。”

      她说:“夜遥,我想同你、耳鬓厮磨...缠绵......”

      悱恻......

      妄北没来得及说完,腰间紧紧地环上来一双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喜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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