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chapter36 产婆·传 ...
-
我回到沈阿爷家的时候,闻莺正坐在院子里等我。
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看到我回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她问。
我把梅婆的事告诉了她。
我告诉她,梅婆还活着。
我告诉她,老坟地里有一个洞,那就是门。
我告诉她,门在满月凌晨三点开。
我告诉她,门开了之后,我们要做选择。
我告诉她,留,就继续做人。去,就回到肠道里去。
我告诉她,梅婆也是类人,也是双门之人,她五十年前选了留下。
闻莺听着,一直听着。
她没有打断我,没有质疑我,只是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我说完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天上。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我们去找梅婆。”我说,“她会告诉我们怎么做。”
闻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闻莺睡里屋,我睡外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很安静,像是在睡觉。
但我知道,它在等。它在等门开。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洞。
那个黑黑的、圆圆的洞。
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很深的泥土味。
那是回家的味道。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选。
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和闻莺去老坟地找梅婆。
梅婆住在坟地旁边的一个小土屋里。
那是一个很旧很旧的小房子,土墙黑瓦,门窗都烂了,一看就知道很多年没人住过。
但梅婆就住在那里。
她看到我们来,笑了。
“来了。”她说,“进来坐。”
小土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
我们坐在床边,梅婆坐在椅子上。
“我给你们讲讲。”她说,“讲讲我这辈子,讲讲门,讲讲类人。”
她开始说。
她说她出生在五十年前,也是在这个老坟地,也是从那个洞里出来的。
她说她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被上一代的接生婆抱出来的。那个接生婆也是类人,也是双门之人。
她说她被抱出来之后,被镇上的一个老寡妇养大,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梅婆。
她说她长到三十岁,门开了,她站在那个洞前面,做了选择。
“我选了留下。”她说,“我留在人间,做了接生婆。我接了五十年的生,接了无数的类人。“
她顿了顿,看着我们。
“我接的类人,”她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双门之人,有的是全类人。有的选择了留下,有的选择了回去。”
“他们都去哪里了?”闻莺问。
“选留下的,就在人间活一辈子,最后死了,埋在这个老坟地里。”梅婆说,“选回去的,就从那个洞里钻回去,回到肠道里去,再也不出来。”
“回去的人,还会再出来吗?”我问。
梅婆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没人知道。门开了,有人回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也许他们在肠道里变成了别的东西,也许他们死了,也许他们去了别的地方。没人知道。”
我沉默了。
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梅婆,”我说,“你为什么选留下?”
梅婆笑了。
她的笑容很奇怪,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网。
“因为我怕死。”她说,“我怕回到肠道里去,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怕那里不是家,是坟墓。我怕我回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太阳,见不到月亮,见不到人了。”
她顿了顿。
“但我也怕留在人间。”她说,“留在人间,我要装一辈子人,我要假装我和别人一样,我要藏一辈子的秘密。我怕我哪天露馅了,被人发现我是类人,被人当成怪物,被人烧死,被人埋掉。”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了留下?”
“因为我舍不得。”梅婆说,“我舍不得人间的太阳,舍不得人间的月亮,舍不得人间的米饭,舍不得人间的人。我在人间活了三十年,我爱上了这个世界。我舍不得走。”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所以我选了留下。”她说,“我留在人间,做了接生婆,接了五十年的生。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的类人从土里爬出来,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做选择,看着他们留下或者回去。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我自己。”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小土屋里很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响。
闻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在想,她该怎么选。
“梅婆,”我说,“你后悔吗?”
梅婆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后悔。”她说,“我接了五十年的生,我看到了无数的人,无数的类人。我知道了,人也好,类人也好,都是命。都是母土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坟地。
“门开还有两天。“她说,“你们还有两天时间想。想清楚了,再选。”
我和闻莺坐在小土屋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